今古齐观：阆中
2015-05-08 21:23阅读：
阆中记游之一
今古齐观：阆中
田东江
五一假期这三天，到四川阆中走了一遭。
久闻其名，得自少时阅读《三国演义》，知张飞张翼德便镇守阆中，并在此为部下范疆、张达杀害。当然了，那两个也是被逼无奈，如张达所云：“比如他杀我，不如我杀他。”如今的阆中，张飞元素亦处处可见。“汉桓侯祠”在1996年就列入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桓侯是刘备对张飞的追谥。此祠大约类似山西解州关帝庙，虽然全国各地有许多，但以之为正宗。5月2日晚在南津关古镇观看阆中民俗汇演，开场亮相和最后收场的，都是手持丈八蛇矛、字正腔圆的燕人张翼德；中间皮影戏表现的也是张飞断案，有趣的是换成阆中方言听起来，同样有滋有味。
阆中之得名，按宋祝穆《方舆胜览》的说法，在于“阆山四合于郡”，位置居中。而按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的说法，“以阆水纡曲三面而名”。今天站在白塔山上俯瞰，顾说一目了然，只阆水已易名嘉陵江。无论如何得名吧，阆中自古大概就是旅游胜地，按前人的说法叫做“有诗为证”。挑几个名人，比如杜甫来过，写了60多首，“巴童荡桨欹侧过，水鸡衔鱼来去飞。阆中胜事可肠断，阆中城南天下稀”云云。元稹来过，“忆君（白居易）无计写君诗，写尽千行说与谁？题在阆州东寺壁，几时知是见君时”云云。李商隐来过，“嘉陵江水此东流，望喜楼中忆阆州。若到阆中还赴海，阆州应更有高楼”云云。陆游也来过，“城中飞阁连危亭，处处轩窗对锦屏。涉江亲到锦屏上，却对城郭如丹青”云云。除了元稹是怀友，其他几位描写的都是阆中的景致。
张飞元素之外，阆中本土文化也称得上灿烂辉煌。北宋哲宗时，里人已有“阆苑三学士，锦屏三状元”之语。学士即雍元直、蒲传正、鲜于端夫，状元则陈尧叟、陈尧咨、马涓。今阆中在古城东门所在位置立一“状元坊”，迎面而观，右书唐代兄弟状元尹枢、尹极，左即陈尧叟、尧咨。实际上陈家还有一个更有名的陈尧佐，三兄弟在《宋史》里都有传，尧佐虽老二但为传主，尧叟、尧咨附之，如道家陈抟老祖对陈父所言：“君三子皆当将相，惟中子贵且寿。”三陈读书岩今仍为一
景，司马光当年亦曾侍亲而游，题名之末书“司马光捧砚”，以示敬仰。
三兄弟中最为公众熟知的，该是尧咨。欧阳修的名篇《卖油翁》被收入中学课本，文中与翁对白的正是尧咨。“陈康肃公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矜。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如此高超的射技，在卖油翁眼里只是“无他，但手熟尔”。你不是能“以钱为的，一发贯其中”吗？我能“以钱覆其（葫芦）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这个生动的小故事，阐释了熟能生巧的大道理。然三兄弟中，修养略差一些的也是尧咨。在长安，“豪侈不循法度……用刑惨急，数有仗死者”。任宿州观察使，“城壁器械久不治，葺完之”，本来是件好事，却“须索烦扰，多暴怒，列军士持大梃侍前，吏民语不中意，立至困仆”。究其原因，尧咨“于兄弟中最为少文”，还是缺点儿文化吧。
两个哥哥在史传中的记录则颇为优良。尧佐尝“坐言事忤旨，降通判潮州”。到那里之后，“修孔子庙，作韩吏部祠，以风示潮人”。时潮州鳄患未除，“民张氏子与其母濯于江，鳄鱼尾而食之，母弗能救”。尧佐命人捕到鳄鱼，“作文示诸市而烹之”。潮人叹曰：“昔韩公（愈）谕鳄而听，今公戮鳄而惧，所为虽异，其能使异物丑类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间三百年而得二公，幸矣！”尧佐还是水利专家，治钱塘江，创“下薪实土”法；知滑州黄河决口，创“木龙杀水”法，所筑长堤为呼“陈公堤”。尧叟呢，为广南西路转运使时，“岭南风俗，病者祷神不服药”，乃以“《集验方》，刻石桂州驿”；又因“地气蒸暑，为植树凿井，每三二十里置亭舍，具饮器”，以防人中暑。类似事迹，尚有若干。
关于“阆苑三学士”中的阆苑，是个很有意思的概念。“天上瑶池，地下阆苑”，阆苑本来是传说中神仙住的地方。李商隐《九成宫》之“十二层城阆苑西，平时避暑拂虹霓”，许碏《醉吟》之“阆苑花前是醉乡，踏翻王母九霞觞”，《红楼梦》之“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等等，指的显然就都不是阆中。李商隐说的是唐朝皇帝的避暑圣地，地方太舒服了，借指；许碏那是认为喝醉了自己跟神游仙境没什么两样；曹雪芹笔下的阆苑仙葩是林黛玉，因为其前世为上界的绛珠仙草。阆苑怎么到了阆中呢？按祝穆的说法，“唐时，鲁王灵夔、滕王元婴以衙守卑陋，遂修饰宏大之，拟于宫苑内，是谓之隆苑”，后来为了避明皇隆基之讳乃改曰阆苑。阆中之苑就此上位阆苑，天然熨帖，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历史上的阆中有“地暖气清，地僻人富”之谓。然而去年10月国务院发布的《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名单》中，阆中竟然位列全国592个贫困县之间，煞是不可思议。概因从嘉陵江上一睹阆中之夜，丝毫不让广州的珠江两岸，且就文化含量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2015年5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