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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家的畏惧

2016-09-18 21:35阅读:
20169月,我正式把微信公众号从“叶萱书友会”改为“作家叶萱”。等待审核的24小时里我一直都在犹豫,因为我其实并不喜欢用“作家”来称呼自己。但几年来,已经不止一次有读者因为“叶萱书友会”这个名字而误会此公众号为粉丝组织代为打理,从而影响我们彼此间的直接沟通与交流。因此,改名已是必然。但鉴于“叶萱”这个名字已有人使用,所以权衡再三,最终还是使用了这个让我心虚却也简洁的标签——是的,我是“作家叶萱”,如下文所言,我始终怀有一个作家的畏惧,是因为,我希望终有一日,我能对得起“作家”这个称呼。
——叶萱

一个作家的畏惧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作家”。
偶尔要参加一些活动或做相应宣传的时候,需要提供个人简介,我早先会说自己是“省作家协会会员”,后来说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十年来,我只敢拿这个来自官方的认可聊作安慰,但,并无丝毫属于“作家”的底气。
因为,我心虚。

在我的印象中,作家,是一个应当承担思考研判及价值表述功能的群体。他们透过浮躁的世相,看到这世相背后的人性。他们的表达,对时代而言,或回顾,或审视,或包容。我能想起来的作家,大多集中在“60后”以前,略微扩展一下,也能包含少量“75前”,再然后……不是没有,是太少了。
尤其是在这个出版浮躁的年代里,在一场作文比赛能够标志一代人的文学记忆的情况下,在网络平台提供了更为开放迅捷的发表路径之后,“写作”变成了一件人人都可以尝试的事。这本来应当算是一件好事情,我想,因为只有放低门槛,使隐匿自我和表达自我都成为一定程度上的自由,才有可能涌现出更多天
马行空的精彩。
可问题恰恰就在于,当网络狂欢与粉丝经济共同渲染出一场华丽的文字烟火,虚假繁荣的呐喊遮蔽了写作范式日益单一的真相,出版的低门槛与功利化混淆了“好书”与“畅销书”的边界……尽管我承认包括休闲读物在内一切作品的价值,尽管我自己的作品也仍然上升不到“文学”的高度,但那些动辄自称是“作家”的年轻人们,你们可知道,要担得起这个称呼,其实是顶不容易的一件事?

比如,那些“人性”背面的阴影,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表达。
第一个故事从多年前的一场念念不忘的痛心开始。
那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警察,他工作的省份距离我很远,我知道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是许久以后——那个年代没有微博、没有微信,信息的传递并不像今天这样迅速而膨胀。
他那天应该是去女朋友家商量结婚的事宜。是个工作日,他下班的时候还特地换上了便装,想了想,又去楼下的ATM取了两万元钱。车是很普通的捷达,他想起女朋友曾经开玩笑说他的车很像是出租车。
下班晚,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他开车拐了个弯,去女朋友的工作单位接上她,两人说说笑笑往女朋友家里走。看见他放在车上的钱,女朋友又笑喷了,问他:“你求婚还自带彩礼钱?”
他挺不好意思地回答一句:“这几天太忙,没来得及买礼物。”
可想而知又被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
车拐到那条路灯坏了的路上时,他还听见身边的女友说了一句:“前面是什么?人吗?”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女友开玩笑:“你看错了,那是黑白无常。”
后来知道,其实是命运无常。
他们遇见的,是一个抢劫团伙。
他的车是被逼停的,车窗玻璃被砸开,女朋友被拖下车,尖叫,绝望地呼喊,他拼了命冲上去想救人,但对方一刀刀捅上来。他眼睁睁看着女朋友被几个人压倒在地,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去,把手里的石块砸到对方头上。女朋友隐约听见他的怒吼:“快跑!”本来柔弱的女孩子挣扎着爬起,在对方愤怒殴打他的嘈杂中往远处跑,大脑真空地跑,跑到有路灯的地方,直到有路人惊讶于她的衣衫褴褛,伸手抓住她。
她哭着给对方跪下:“求求你,救命啊!”
可是,救回来的,也只是一条命——曾经风华正茂的那个小伙子,在那晚之后,成为了植物人。
女朋友和他的父母一起守护了他三天三夜,第四天起,姑娘消失了。
因为第三天的晚上,她千不该万不该上网看了本地论坛——那时候还叫“BBS”的讨论社区,她在那里看见自己和男友的故事竟然已经成为当地网络社区的热门事件,其中一半的留言表示“围观”、“不明真相”、“太可怜了”、“严惩凶手”,另一半却肆意揣测“一定是警察干坏事被报复了吧”、“活该,谁平时在车里放两万元钱,一看就是来路不正”、“天网恢恢,恶人自有恶人磨”、“那女的怎么样了?被LJ了?活该”……
“啊!”姑娘看到这里,尖叫一声后号啕大哭,再然后,她疯了。
很多年后,我看到电影《搜索》,忍不住地想起,当年那个可怜的姑娘,那个本来很快就要做新娘子的姑娘,她还好吗?
可是很遗憾,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作家——我试图把这些故事写进我的作品里,最后却因为水平有限或是顾虑太多而不得不舍弃。一本《红领:玻璃城》,我前后更名七次,换了二十多个开头,割舍一条据说是“太过凛冽”的副线,删改近十万字,断断续续写了四年,却仍然留下太多因“浅尝辄止”而生的遗憾。
对于所有那些比小说还要沉重的现实,我不敢表达,我怯懦胆小,我囿于彼时一个“公务员”的身份,也害怕太过惨烈会不会失去读者——我就是这么俗,所以,我没有把故事引向深入。

以及,有时候我的羁绊,还来源于那些我所在乎的人。
比如,当阅读内容指向现实生活的时候,倘若你喜爱或熟识作者本人,那么阅读过程中就带有不可避免的类比需求与“归队”假想,这是一种心理本能,是寻常的窥私欲——我亦如是。所以,我不能苛求所有人都不要“对号入座”,我也无法给所有人宣讲“写作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打乱、重组与再加工。于是,不可避免地,小说中的人物命运,活着或是死去,健康或是疾病,仇怨或是爱恋……都会令有的人忍不住猜想“这是叶萱本人吗”、“这是她的朋友×××吗”,而最可怕的是,会有人主观认定“原来她这么恨×××”、“这一定是她在揭发××事件的真相”、“×××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习惯了这样的询问和揣度,有时会解释,有时连解释都懒。及至某次,当我很在乎的亲人怒气冲冲地问我书中的某句话是不是代表了我内心的怨恨、谴责,是不是在诋毁前辈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震惊了!我要怎么去解释,文学作品除了人物形象,还有结构节奏、矛盾冲突、情绪渲染……我既然要写,就得承担风险。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作家,因为从那以后,动笔前后,修改之时,我常常想起的,除了书写的需要,还有“尽力表达”基础上的预先避责。
我是俗人,境界不足,明知羁绊太多,却不忍不顾。
我想,我写作,是为了揭开一些生活的底色,但在这之前,我先要做好一些人的朋友、一些人的亲人……以及另一些人的秘密树洞。

还有,在环境与人群的因素之外,我还惧怕我自己。
我怕作为一个“人”的寻常欲望。
比如我最怕人问:“这是你出版的第几本书?”
多年不见的长者、好奇善意的朋友,常常会有这样的疑问,我却一直没有勇气给他们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我见过爱护我的人们带着自豪向其他人介绍“叶萱啊,是我学生/朋友,都出过六七本书了”……我感动又惶恐,我能从中感受到那些真真切切的情谊,但让我深以为憾的,恰恰就是这些数量。
2016年的《让一切随遇而安》,是我出版的第十二本书。
从出版第一本书到今天,整整十年,我用自己的成长丈量这条文字的路,于是有了四本随笔集、三本校园小说、四本婚恋小说。随笔集多是各杂志专栏集成,校园小说也篇幅不长,说起来正经有创作构架与写作意识的也不过就是最后那三两部长篇小说而已。但绝大多数人看不到我在最近几本书上所付出的专注,只会看到“10年”与“12本”这两个数字对比后所带来的惊讶。
太快了,这对我而言,不是好事。
浮躁的环境下,最不缺的就是粗制滥造,我不想成为在迎合市场后沾沾自喜的那个人,我怕被昙花一现的赞扬与光环冲昏了头脑。我需要钱,我想过更富裕的生活,但那不是建立在浮光掠影般的叙事基础上。为此,我亲手毁了两份因年轻冲动而签署的出版合同,放弃了“只要凑合写完这个主题就肯定能畅销”的机会,也放弃了一大笔唾手可得的银子——说一点都不心疼是假的,但好在也就那么一瞬,一瞬之后,我还有大把的时间与生命,去写点不辜负自己的文字。
所以,我很感谢前面所有作品带给我的成长,谢谢它们一路积累、一路激励,让我进步,但,此后作品的作者介绍里,我不再令它们出场。
我再不会像20052009年那样,因为之前多年积攒而有机会同时出版几本书,看上去漂亮耀眼,但实际上进步寥寥。
我慢慢写,抵挡住市场的诱惑,扛得起编辑的催促,多阅读、多沉淀、多思考,慎落笔。
我只愿你懂我,你等我,你跟我一起成长,你知道你就是我所书写的那个世界中的一分子,而我替你倾诉,替你呐喊,替你记录那些共鸣的源起。
我时刻这样提醒自己:我愿我的文字经得起岁月的推敲,哪怕,没有名利闪耀。

以上这些,就是来自一个“作家”的畏惧。
是许久了,我屡屡审视自己的内心,却不得不承认我始终都是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除了坚持更加认真地写作、认真地走路,我并没有其它太好的方式用来增加自己的底气——那些能够让我放下顾虑,只为文字而文字的底气,它们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
只是好在,如果有幸能活到九十岁,那么还有五十多年的时间,可以用来打磨文字,也打磨自己。这样算起来,终究还是幸运的。
说白了,年轻时有些畏惧不可怕,只要我们能始终掂得清自己的斤两,找得到自己的不足,肯补。

加西亚·马尔克斯说:我写作,为了使我的朋友们更爱我。
我在这里。
在等你,肯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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