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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最后一课

2024-12-23 16:27阅读:
最后一课
作者:范子平
李老师是路屯小学的“老民办”教师。
我舅家就是路屯的。路屯村子不大,小学也小,学生最多时有三四个老师,那时李老师被称作校长,但他带两个班,教书任务量仍是最大,后来慢慢就剩他一个老师了,复式班,李老师教课照样出成绩,乡里统考成绩排序没有落后过。
小学就在村东边路口。我小时候,有一次随母亲来舅家走亲戚,跟同路来的姨家表哥追逐打闹,一直打闹到学校院子里边,忽然眼前就耸起一座山,仰脸望去是一脸严肃的高个子,后来才知道就是李老师。他不怒自威,压低声音道:“上课时间不得喧哗!”那声音像电视台播新闻似的,把我们“镇”得一下子老实了,绷住嘴赶紧一溜小跑回舅家。
李老师被他妻子戏称为“两面派”:在家里穿着旧布衫,干农活一把好手,挽起裤腿下田地,锄草打药,收秋种麦,样样精通,一说去学校,他必定换上熨得服服帖帖的衬衫,打着折子的裤子,穿上擦得锃亮的皮鞋,戴好玳瑁眼镜,整好头发,全身上下规规矩矩干干净净,好像刚从城市大机关过来一样;在家里地里,满嘴怀庆府方言和俗言俚语,可一到学校,他言谈举止温文尔雅,讲课交谈,都是道地的普通话。对学生他也这样严格要求。全县的中小学普通话大赛,路屯小学每一届都拿名次。那年县教教研室有新分来的大学生,深入乡村来这里调研,对李老师的普通话水平佩服得五体投地,盯着李老师疑疑惑惑地问:“李老师您是——从小在北京长大的吧?”
李老师在路屯教书,一晃二十五六年了,模样慢慢变老了,头发稀了,眉毛淡了,脸皮糙了,唯有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依旧洪亮动听,经常穿过学校教室的后窗传到大路上。
前年我在路屯办了个文具厂,这以后跟李老师碰头磕面次数就多了,有空我也去学校聊,慢慢就很熟了。路屯跟周边村子一样,种地不弄个钱,都争着出来打工,学校学生越来越少。李老师提起来长吁短叹。这个我也有感觉,有的庄稼地荒了,村子大街小巷上,感觉越来越冷清了。有的家院长期关门闭户,开着门的也多是依门坐着老头老太太。李老师也迂执,每次见面,不仅给你说学生走掉几个,还要细细给你介绍走掉的学生情况
,他们的名字,学习成绩,还有爱好和特点。比如说到张攀同学,李老师说,他小名叫有才,我给他爹叮嘱了,是真有才呀!一点就透!那课文你讲半截他就全会了,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全乡统考就没有下来过前十来名。要是能不耽搁,能一直上到高中,考大学肯定985,现在跟他爹娘往深圳了。我说过他的爹,你要是光说挣钱,不顾孩子上好学,那不是捡芝麻丢西瓜,是拣芝麻丢灵芝啊!
这天从小学经过,正好闹钟铃响,下课了。我见李老师一手揽着一个学生从学校走出来。我打招呼说,放学了李老师?李老师点点头,把两个学生送出校门,回过头苦笑着说:“就剩他俩了。可,两个也得叫有学上啊。”
以后每当从学校路过,听得见李老师讲课,声音高低错落地从教室后窗传出来,我心里都生出一股肃穆的感觉,站定不想移步。听着他清风扑面的讲课声,能叫你杂芜烦躁的心顿时静下来。
这次去南方谈生意好久才回,我到厂办处理了一些杂事,又休息了一会儿,就信步出门,鬼使神差就来到路屯小学的校园。我脚步轻轻的,恐怕打扰了李老师的讲课。
也许跟我自己的心绪有关系,我觉得今天李老师的声音尤其激昂,后音还带有一种悲壮感,传入我的耳膜,重重地敲打在我的心房:
“……谁来讲讲这几个词语的意思?好,讲得很好,谁来补充?居然,和‘竟然’意思相近,都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意思,可细细比较,用法也略有差别。谁来辨析一下?说得对,在许多语境里他们可以换用的。‘竟然’使用范围更广,居然更书面语。好,谁用‘居然’造一个句子?很好。
“同学们,上次咱学的岁寒三友,指什么呀?对,松、竹、梅,其实是很普通很常见的植物,为什么被推崇呢,是因为拿来比喻和象征人的品格高尚,意志坚强……
  “在咱们课外阅读里,还有什么以物喻人的呢?对,莲花,菊花,牡丹,杨树,柳树,蜡炬,高山,大海……说的很好!我们今天学的课文,是以花生喻人的。
“作者围绕花生写了几件事?对的——种花生、收花生、尝花生、谈花生……谈了哪几个方面?对!归纳起来,就是要做有用的人,不能做只讲体面而对别人没有好处的人!好了!同学们,这是最后一课,你们到家要自己学呀。”
最后一课?我被吸引着,不由自主地走进教室。李老师昂立在讲台上,背后黑板上是一行行漂亮的板书,粉笔末飘满他的肩膀,一只手还紧紧握住一个粉笔头。那方正寡瘦的脸上淌着汗水,一绺头发散落下来粘在额头上,眼镜已经从鼻梁上掉下半截,透过眼镜的目光,满怀希冀地望着讲台前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教室里空空如也,一个学生也没有!我惊呆了,说:“李老师,您……”
李老师喃喃自语地说,备好的课总要讲完吧……姜大明和吴小花也走了!
我说,咱小学没学生了?
李老师转过头来向着我说,他们的爹妈,打工都在大城市,他们的孩子去了,不会辍学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会的。李老师说,你说的对!他们的爹娘都知道,不上学是不会有出息的!
(本文获河南省小小说年会2023-2024年度优秀作品。原载《小说林》20231期,《小小说选刊》20233期、《微型小说选刊》20236期转载)
难忘当老师的日子(创作谈)
回首以往,曾经年轻过,曾经红火过,曾经风光过,那是当老师的日子。1975年的新乡县七里营高中,改制成“河南五八八六农业大学”,校牌就挂这个——一九五八年八月六日是毛主席视察七里营的日子。原来的高中呢,下放到几个原来较大的初中点办。就在这一年,经当时的县文教局长阎庚斋先生推荐(他是父亲的老领导和挚友),我到春庄学校教高中班,月薪36元。一个1972年毕业的高中生——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年头的高中能学多大点知识,还来教高中班,能做好吗?上班前七里营人民公社教育办公室主任罗梦忠先生曾亲自约谈。我信心满满,说没有问题。我的保证像不知天高地厚的吹牛,让罗主任一时半信半疑,谆谆告诫我说这班学生不好带,在初中时就是把班主任气走了的,一定要从实际出发。后来他多次在全乡教师大会上表扬我——当然那就是后话了。我的自信来自于胡乱读书的兴趣。那个特殊时期,父亲的一些旧书(包括运动初期被撕烂的),胡乱塞在床下,趁父亲不在时钻到床下,拣出来拂去灰尘视若珍宝,读了《中国文学史》《修辞学发凡》《中华活页文选》《屈原与楚辞》《聊斋志异》等等。至于《红楼梦》,我是做了一厚本读书笔记的。高中时期语文考试,我从来都是班上第一名,唐诗宋词也能熟背他几百首。以后的人生随波逐流,但不管当农民还是当工人,总还保留着胡乱读书的习惯,没有规划,没有目标,更没有高大上,只是一点点可怜的爱好,胡乱打发体力劳动之余的时间而已。现在有机会来教书,自觉心里还不是太空虚。
于是我就成了春庄学校首届高中班的班主任,教授语文课。学生五十来个,来自春庄和周边的几个村子,年龄有大有小,小的比我小五六岁,大的不过差三两岁。我虽初来咋到,但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干。当时印发的语文课本薄薄的几十页,除了领袖文选就是当时的报刊社论与通讯报道什么的。我只花了一两个月就通完课文。剩下的时间呢,自己设计,开设形式逻辑、语法修辞、中国诗歌史、中国小说史、中外名著评析等课程,并设计了课外练习,亲自刻印了发给学生作题。可以骄傲地说,当时是全县的唯一!学生简直把上语文课当作过节,我的课从没一个调皮捣蛋的。四十多年过去,还有几位男生打听了我手机号码,发来短信说想来看望老师,还有一位后来当了医生的女生——都是毕业后从未联系过的,发表文章回忆这段经历以“感谢师恩”。半年后一次文友聚会,编发此文的日报编辑也是朋友,他说起此事,还以为我事先知道呢。
1981年是我生命的又一个节点。当时我已经调到新乡县七里营中学,以民师身份和高中毕业生一起参加高考,考上师专中文系(定向),不仅在同类考生中总成绩第一名,且语文单科成绩在全县乃至全新乡地区(214县)所有参加高考的考生中分数最高——也算对语文水平的一次实践检验吧。但身体竟那般不争气,大学报到的前一天夜里,因为连续压水浇地而咳嗽带血,顿时惊慌失措,又无自救常识——本该立即静卧,我却一溜小跑去学校后院上楼找校医未果,又在几公里外的乡医院与学校之间骑车疾行,折腾了几个来回,迅速发展成肺部大出血,随之肺结核大爆发。那是我的至暗时光。高烧一连几个月不下,卧床都不会翻身,昏昏沉沉日夜在生死线上挣扎。幸而老天垂怜,转院后遇到了好医生,慢慢好转过来,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医院大门。转了一圈回到起点,还当代课教师,这是命。学校说你还教高三复习班吧。但,在开始上课的前一天又摔倒,竟把自己摔昏迷过去,脸颊上也摔出一道伤口。自知身体虚弱,但为了谋生和糊口,第二天仍坚持去上课。这是大病后的第一节课,没有带书,更没有教案——我教高三复习班十几年,基本没写过教案,只带着脸颊上涂了药的伤疤,捏着两截粉笔上了讲台。这之前有老师带领复习,我到讲台上才问到哪里了,学生说该复习《林黛玉进贾府》了,我便从这篇课文的高考知识点讲到《红楼梦》故事脉络和人物,再讲到选择课外阅读对高考的重要性,一讲两个半小时,中间没有课间休息。这是一个文科复习班,可有理班的复习生也从后门涌过来听,后边都是站着听挤得满满的,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咳嗽。讲课结束,我扔掉粉笔头就走,走出教室多远,教室里才爆发出议论的喧哗。那一课竟成为我校跟兄弟学校争夺高分复习生的武器之一,校长为此找到我家去鼓励。四十年多年过去,当年的学生有见面的,还常大庭广众之中兴奋地说到那节课。
是的,教师是大众职业,兢兢业业几十年如一日坚守,有时也免不了平庸,但如把钻研创新当成信仰,在此基础上产生悟性,那情况就大不同。我三十多岁就被推选为新乡市中学语文教研会理事、新乡市中学语文核心组成员、新乡市中招语文命题组成员等,并被《河南招生报》《中学生学习报》等多次约写有关高考复习的文章,就是常想,当好老师要有担当有激情有正义感,还要有充足的自信,能敏锐捕捉教与学活动中产生的美与爱的萌芽,因势利导没准儿就会放出灿烂的光芒。这篇《最后一课》,还有被多家选刊选本转载的《上大学去》《杀手锏》《欧文的试验》《好女孩,坏女孩》《鹅老师粒粒》《女儿的班主任》《景老师小传》等文里的老师,就是在各自环境里演绎了生命的价值,体现了人性的温暖,也是我的精神家园,是生活的真实显露淋漓的残酷时文学给我的救赎。
谢谢编辑,谢谢评委,谢谢广大读者,是你们让好老师的形象天下流传,也许会对推动社会进步能起到微小的一点点作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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