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老照片背后的航海故事——晕船的笑话

在南中国海航行中
海水渐渐地变蓝了。
那天闹了一次上高下不来的笑话后，我还被水手们取笑，那嘲笑让其他水手笑的直不起腰来。笑过之后大家都沉默了，因为大家都有上船之后的第一次，甚至闹得笑话比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仿佛身经百战，一点戆劲中还有带有灰色幽默，饭饱之后又恢复到了生龙活虎的快乐航海之中了。还自我调侃：
“刚才在大桅上不知怎地，鄙人下面的阀门开关失灵了，好像不是自己的，任由它像小桥流水一样源远流长，又像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我不得不去享受一次热水澡。水手长，你的尊尊教导我记住了，爬高需要有人帮助，要胆大艺高，灵活的像你一样，当一只猴子，不能像日本影片横木敬二毫无犹豫跳下去，这要出人命的。以后我先从站在凳子的高度上锻炼上高作业，像猴子一样跳上跳下也不会扭伤、跌伤、骨头断掉，这些高度我肯定没有恐高症的。”我说着就情不自禁地站在餐厅的沙发上。突然发现水手长怒目圆的像两只电灯泡，我赶紧把要讲的那些话憋进了喉咙，但还是口吐莲花讲了出来，就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把水手长气的胡子上翘了。我做了用手捂牢嘴巴的样子：“水手长对不起，又把你当猴子了。”水手长张开满手老茧的样子，狠狠地扯了我的耳朵：“叫你骨头轻！”
第一次去往日本途中，我遭遇了晕船，这航次又遭遇了更大的大风浪晕船了。
船去往东南港口，一路上大海无垠辽阔，我心情欢愉地享受热带旖旎风光。曾经书上写到：“海员的胸像大海一样阔，海员的情像大海一样深，海员的职业像初升的太阳一样朝气蓬勃。”竟然全部深深体会到了。
我和几位水手吃好晚饭后在甲板上散步，大家站在船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有海腥味的清馨空气，顿觉肺腑通畅。同时毕业的海大校友——实习电机员在南海血红夕阳下，声情并发，他坐在船首的缆桩上弹起了吉他，悠扬的琴声飘出了船舷，我伴着校友的吉他，轻轻地哼起了那首《军港之夜》的旋律，伴随着哗哗的船首破浪之声，歌声留在了船尾逶迤航迹中。我把头伸向舷外，看见几条海豚正在和船球鼻头并驾齐驱，不时还窜出水面，戏弄看它们水上杂技表演的海员。原来当海员还这么潇洒！海员生活充满了想象中的乐趣。

海豚在逐浪跳跃（在其他船工作时拍摄）
晚霞涂抹了西边的天空，似一幅中国水彩画，波光粼粼，更加勾勒出我在陆上从来没有享受到的海上风光。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晚霞（在其他船舶拍摄）
夜幕降临了，月亮升起来了。海员弟兄们都回到了生活区了，月光下，甲板上落下一条孤零零的身影，随着船舶轻轻的震动，那身影在月光下拖得越来越长了。我若有所悟地自言自语：“舷墙不属于上海外滩浪漫的情人墙。我好孤单啊！不知道家里都好吗？”
我回到生活区。生活区传来了海员们晚餐后休闲的温馨场面，下象棋，打八十分扑克牌，打大怪路子。大台里，电影机带动影片旋转，银幕上出现了人物非常生动。在坑道中，战士们都干渴的嘴唇都裂开了，女卫生员拿出了一个红苹果，可是苹果在战士们手里传来传去，最后还是回到女卫生员的手里，她脸上流露出战场上难得的异性笑容，战士们的马上精神抖擞起来。“一条大河波浪翻，……、……。”
船长在驾驶台广播：“根据气象传真图和气象预报，今晚半夜我轮将遭遇8级以上的风浪，请各部门抓紧时间检查全船，把易移动的物品绑扎牢，做好抗击大风浪的准备。”
听到船长的广播后，海员们马上扔掉象棋、扑克，关掉电影机，出现在各个关键的地方。
据船长说浪头开花至少风力超过4级以上了。海面开始起风浪，开花浪越来越大，浪头上方还有飞沫。船长站在驾驶台镇静地指挥驾驶员、一水，让船在大风浪中尽可能平稳航行。
一万多吨的远洋巨轮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地摇摆，像在摇篮中我感觉蛮爽、蛮惬意的，呵呵，当海员很舒服。跟着水手长一起来到了大舱内。大舱空气流通不畅，几盏舱灯发出幽暗的亮光，同伴们正在抓紧时间加固绑扎。水手长一股劲的催我把工具拿过去。此刻，我觉得胸口很闷，头也好像不是自己的，手里拿的东西也变得沉重起来。我的胃开始像大海的浪花一样翻滚了，喉咙口似乎被一根鹅毛搔痒。
船舶开始剧烈摇摆起来了，那是三维摇摆的综合：横摇，摇到单边35度，我几乎站立不稳了；纵摇，船舶被大浪一会儿船头被抛到天空，一会儿船尾翘出水面；螺旋桨空转飞车，振动似乎把船都拆散，我头痛如同唐僧对着孙悟空念经，脑袋瓜裂般的剧疼；颠摇，船被大浪整体抛在水面时，船舶绕船中轴线旋转，我伴随浪花的节奏身体像筛子一样摇摆。
我狠狠地把刚刚到喉咙口的东西咽了进去。然后把水手长要的工具递了过去。再后来，一股热热的液体从咽喉口喷出来，我连忙扔掉手中之物，把手掩在嘴上，呕吐物从指缝中挤了出来，手上滴滴答答地漏在大舱甲板上，口腔味觉神经感到酸酸的，我憋不住了。
水手长拾起工具，唯恐被我的呕吐物染脏，大声训斥我：“滚，滚到大舱上面去！”
我无从适处地用袖口擦了一下嘴巴。走，被水手们笑话；不走，头晕眼花还真受不了。
水手长见状继续发话：“走啊，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上去，到舱口围吹风去！”
我抿紧嘴巴想把呕吐屏住，可是刚张口回答水手长，那一股苦水又像天女散花般喷向水手长，呕在大舱内。我歪着嘴巴，扭曲了脸蛋痛苦极了。
水手长一撸脸孔：“他妈滴，喷得我一身！滚开！”他闻到呕吐物的酸胖气，也感觉喉咙口痒痒的。他气恼地恶毒破口大骂不争气的我，话倒没有说出来，嘴巴却窜出来一股热乎乎的浆糊状的东西。水手长也在船舶剧烈摇摆和空气混浊的大舱中呕吐了。
这下可好了，水手长一呕吐，舱内的其他弟兄们也似乎说好的，像传染病一样开始你呕我也吐，整个大舱内此起彼伏，好不热闹。不过，久经考验的水手们并没有退却，当呕吐完后又赶紧拿起工具，把可能引起移动的货物加固。
水手长看着我，然后用手指指舱壁直梯，示意我：“衣羊吃勿消就上去吧，不要硬屏！”水手长边打嗝边指挥，好像忘了晕船，直到完成货物加固绑扎。
我被水手长训斥后有点委屈，又对他温馨关怀感动，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我眼泪汪汪的看着水手长：“水手长，那我爬上去了。”我有气无力地爬出道门，舱外空气新鲜，感觉好了一点，但头还像裂开一样的疼痛。这晕船难受啊！我胡思乱想起来，难道这样的海上生活要持续一辈子？我能坚持下来吗？我坐在舱口围边上，把手支撑耷拉的脑袋。
水手长爬上来拉起我朝生活区走去：“衣羊，别害怕，海员就是在大风浪中锻炼出来的，几次过后就不会再吐了！另外，大风浪中，船舶摇摆利害，上浪会把人击倒的，有危险的。大风浪不能上甲板，非去不可要做好防护，要有人陪伴，这样就可以互相照顾避免危险了。”
“我……，不敢！” 我腿骨子都直不起了，说话只打哆嗦。在水手长搀护下，我步履艰难地向生活区移动。舷外的白色浪沫打在舷墙上，在灯光的照耀下，泛出了如同烟火般的折射光。随后，海水溅起了水滴劈头浇在我和水手长的头上。
浑身湿透的我和水手长赶紧加快步子闪进了生活区。水手长说：“去洗洗，然后坐在椅子上，喝一点温开水，暂时不要吃东西，也不要躺在床上。否则，你将永远克服不了晕船！”
我看着既慈祥又严厉的水手长松了一口气，非常感谢水手长自从上船以来的照顾。我从水手长身上学到了待人接物，豪爽、侠义的海员气质，在以后的航海生涯深受水手长性格的影响，把安全和关怀融在海员生活和工作中。
南中国海的大风浪把船舶颠簸了十几个小时，我坐在椅子上难受了十几个小时，因为水手长告诉我晕船不能躺下，我只能坐在椅子上捂着肚子度过了漫长的黑夜，旁边还放着塑料桶，随时方便张口把一肚子苦涩的脏水倒出来。方便是方便了，但是这个呕出来的味道，随着船摇在塑料桶内翻滚，更加“方便”弥散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剧烈的呕吐。豁然间，我好受多了，头不痛了，胃也舒服了。大风浪来去匆匆，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好多了。
几个一起上船的实习生和我一样东倒西歪、嘴里哼哼吃不消。风浪过后的第二天，我支撑着疲惫的身体拉开了窗帘，只见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海面蔚蓝一片，景色特别诱人。我眯起眼睛看着旭日心情马上转好，仿佛一下从地狱又来到人间。
水手长从厨房间端来薄粥来到我舱室。闻到喷香的稠稠白米粥，吐的精光的我顿时来了食欲，忽觉肚子内叽里咕噜向我提意见。
水手长说：“小鬼头，先点一点，把这碗粥吃了，榨菜丝过粥。保证你马上精神好起来。昨夜的风浪对海员来说就是一次实际锻炼，今后你们再遇到大风浪，晕船就不会这么严重。”
我喝完粥后对水手长说：“真的晕船不能躺在床上吗？昨天我听你的，硬是在椅子上坐过来的。”我错误领会了水手长的意思，认为只要坐着就能治好晕船，他晕船后就坐在椅子上度过了。水手长听到我这么说哈哈大笑：“我还没有把你揣到船头去呢！过去水手晕船，水手长都是把他拉到船头去经受大风浪的考验，考验过了你晕船也不敢了。”
几年后我描述“平安城”上晕船的经过，还会犹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当时我的肚子的五脏六腑都是颠倒装了，功能全部反了。食道变成了直肠，嘴门变成肛门了。胃里面食物吐完了吐黄水，再到后来吐口水。喝一口水，就像吃饱饭打嗝，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一夜折腾下来，身体完全脱水，眼睛都凹进去了，再脱下去便成了木乃伊了。
水手长说：“有人对晕船还有富有诗意的描述呢，一动不动，两眼发直，三餐不进，四肢无力，五脏六腑，七上八下，久久（九九）不能入睡，实（十）在难受！ ”
我摸摸后脑勺嘻嘻嘻地憨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