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这个春节,褚三江早早有了计划,要回老家给父亲上坟。
由于疫情原因,他两年没有回去。在八街九陌的都市,他就像在小梅沙角落沙泥里的一条滩涂鱼,黑不溜秋,随潮而跳,又孤独地旁观着海滩上踩沙戏水的人群。他觉得如若不是父亲的原因,他不可能在深圳打工,有可能在县城金娃娃酒店当一个厨师。
.....
两年前父亲去世时,褚三江和俩姐姐一江、二江,把父亲送到了马背山上。
马背山西低东高,刚入山一段上坡路是蹲卧的马腿;之后是一片较平坦的原,状若马背;四五里路后,又是一段陡峭的坡,如昂着的马首。斜坡上长满郁郁葱葱的松树,似马颈后面浓密排列的鬃;而那横斜的松针,张扬着伸散延展,就像用青绿的风细细梳篦过的一根根马毛。
父亲瘦弱,但入棺后棺材很沉,请来的八个人抬着都费劲。山上荒草丛生,小路常隐去不见,只好摸索前行。昨夜下了小雨,快到松林坡的时候,有段路特别湿滑,抬棺尾的黄四贵脚一软,撒了抬杠,朝后溜出两道痕,冲着棺材,双膝跪在了泥地上,尖嘴在软泥上啄出一个浅坑。
黄四贵跟父亲有点莫名强加的渊源。那次在村里吃黄家老汉儿六十寿席,黄家儿孙磕完头下来,父亲把黄四贵扯到自己这一桌开玩笑:
“四贵,明天你改成四江嘛,当我干儿!也给我磕个头嘛!哈嘎哈嘎哈嘎!”
难道,现在父亲还想着收干儿的事?
父亲对儿女严苛,不苟言笑,但在外面却是个嘻嘻哈哈乱开玩笑的人,跟男的开,跟女的也开,嘴上爱占点小便宜。别人尴尬了,他就开心,每次得逞了,他都会大声发出鹅叫一样得意的欢笑。
有次跟刘麻子婆娘开玩笑,问人家:“刘麻子屁股上有麻子没得?”
婆娘白了他一眼,跟着打胡乱说:“有!啷个嘛!关你啥子事嘛!”
“数过没得,有好多圆?哈嘎哈嘎……”父亲鹅笑。
这事有人跟刘麻子翻了嘴,刘麻子把婆娘吵了一顿:“哪个喊你跟他搭白!你诀他龟儿撒!你这个憨婆娘还承认我屁股上有麻子,哪里有嘛!”
然后刘麻子又提着抬杠到褚家骂阵,之所以提抬杠,一是表明愤怒对立的态度,更是因为褚家院子里有恶狗腊五。那只土狼狗是两年前腊月初五抱来的,所以叫腊五。腊五不喜欢麻子,它像是有密集恐惧症,每次看到刘麻子都十分躁郁。
刘麻子最终没敢进去。
父亲积习不改,母亲在世时,没少因为乱说乱撩这些破事和父亲吵架。
褚三江听老人说过,瘦的人死后很沉,是因为生前有未了之事,死后不甘心,赖着不想走,所以棺材沉。褚三江心里也坚定地认为,棺材重并不是父亲在跟黄四贵开玩笑要他磕头,而是跟自己有关!
一江说的价格是抬棺一人两百,村里都是熟人,假装客气不要。但是此般艰难,又都不好明说。一江看在眼里,紧走两步,悄悄凑近打幡儿的三江,商量说:“有点恼火哦,不好得,二八一千六,你说完了要不要给他们两千?”
“嗯,要得!”褚三江点头。
大家没听见姐弟俩的谈话,但是棺材却听见了,它陡然变轻,一下子变得好抬了。
抬棺的人诧异,而褚三江心知肚明,棺材变轻,是因为父亲惜钱。
......
父亲惜钱,不愿意送自己学厨师,这是褚三江对父亲最大的埋怨。
父亲有个明晃晃的梦想,就是想家里出一个大学生。之所以明晃晃,是因为他在家里反复说过好多次,这个梦想就像一把被父亲磨得锋利的刀,又时常拿出来擦拭,而且这把刀只悬在褚三江头上,这让褚三江时时感到威胁,提心吊胆,头皮发紧。父亲明说,他就是想像村里李喊顺一样,遭人家嫉妒,可以到处找人摆龙门阵找人笑,处处占上风。
李喊顺女儿在成都读了师范大学,毕业没当老师,留在成都做啥生意。过两年又从城里带回来一个黑咕隆咚的老公,说是她同学,据说在非洲的哪一个国家,拿她自己的话说,家里有矿!有次黑老公开着车回来,接了李喊顺两口去成都耍了半个月,据说耍遍了城里的旮旮角角,李喊顺还说想到非洲去看亲家,就是有点远。父亲忍不住搭白:“要得,你亲家有矿,煤矿!你去看看亲家是不是黢黑。”
爱到处开玩笑的父亲其实不爱跟李喊顺搭话,父亲希望褚三江读完高中,考上大学,出人头地。有次吃完晚饭,父亲在门口长条凳上坐着抽烟,又喊三江过来坐:“三蛮,非洲太远太怪,你以后读完大学,最好就在县城税务局当个公务员,然后找一个城头媳妇儿,白胖一点更好。有那一天,你老汉儿就是二天死了也闭眼睛了。”
褚三江也有一个明晃晃的梦想,藏在鞘里,又在日常言行中昭然若揭,那就是当厨师!其实他的想法大家都清楚,父亲也清楚,只是装起不晓得。
母亲去世得早,得了胃癌,查出来不到两个月,本来就高高瘦瘦的母亲变得皮包骨,枯得像一根晒干了的苦蒿。那年褚三江十二岁。褚三江认为母亲是饿的,母亲吃不下东西,也不能吃东西。母亲弥留之际,说话含混,但褚三江却清晰地听到母亲说了这几个字:“我......好想吃......金娃娃......霸王肉哦......”
姐夫是云阳县上的人,在青龙派出所当协警,和大姐一江结婚的时候,一江刚到二十岁结婚年龄,就是在金娃娃酒店办的婚宴。酒店出了名的一道菜,就是霸王肉,其实就是梅菜扣肉,也叫烧白,只是肉半肥半瘦,切得厚,却不油腻,皮金黄,入口化渣。
那次母亲吃了三块,爱吃,说:“烧白家家都会做,但是做得最巴适的,还是金娃娃这家咧!”然后往三江碗里又夹放了一块,挤着脸朝三江笑:“三蛮,你二天长大了做给妈吃哈!”
褚三江嘴里包着肉油,点头答应。
......
沿着马颈子爬上一百多米,有一个凹进去的缓坡,就是马的后颈窝,两面环绕着石壁,前面是一片宽阔的台阶,再朝前望就可以看到趴着的清水凼。母亲就葬在这里,其他还有十几座坟。
母亲的坟是后排从左到右数第四座,长满了各种荒草。坟上有一根高高瘦瘦的蒲公英,打着白伞,夹杂其中,山风吹来,就散开笑脸,好像在说:“来了?”又飞舞着朝父亲的棺材迎去。
墓坑是姐夫提前请人上马背山挖好的,位置也请“牛眼睛”看过。“牛眼睛”叫刘忠富,是刘麻子的堂哥,以前刘道士的后人,说是懂点儿四象八卦,会看风水。刘忠富眼眶矮,眼睛就鼓,总像要破眶而出掉下来,所以大家都喊“牛眼睛”。说是看过,其实“牛眼睛”那天并没有上山,说在城头接了活儿搞不赢,又说山上的情况他都清楚得很,到时视频嘛!上山后姐夫跟他微信视频,信号又不好,老是卡,后来姐夫拍了照片传给他,“牛眼睛”大概画了个位置传上去。
父亲住在前面排,和母亲中间斜着隔了一座坟。
棺材兜着四根绳子往下放的时候,棺材又变得很沉很犹疑。粗麻绳把黄四贵他们几个的手都勒出紫红,褚三江急着去帮忙,脚下磕到一块半截埋在地下凸出地表的石头,也朝着棺材跪了一跤。
棺材纠纠结结落到墓坑底时,从它胸腔里深挤出闷闷重重的一声沉响!褚三江心头一痛!他又听到了父亲在富源小区A栋二单元门口的那一声叹息。
安葬完父亲,褚三江又到母亲坟前,摊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片半肥半瘦的烧白:“妈,老汉儿陪你来了,你们好好过哈,不要吵架了!这个烧白不是金娃娃的,你将就吃哈。二天我给你做!妈!”
......
二
褚三江这三年在深圳小梅沙旅游中心附近的悦海大酒店打工,给罗师傅打下手,择菜切墩儿。罗师傅有中式烹调技师证,也就是国家职业资格二级。刚来时酒店厨务主管对褚三江不放心,所以罗师傅也不好办,有时搞不赢,主管不在,罗师傅就赶紧让褚三江偷偷上灶练手。在罗师傅暗助下,加上褚三江天生对做菜有灵性,他前不久已考取了中级厨师证。
罗师傅是褚三江的贵人。
那年褚三江离家出走,在火车硬座席,遇到同座的这个矮瘦中年男人,穿深灰色夹克,正用力挺着身子放行李,由于手短,油腻的帆布箱子托不上行李架。
褚三江主动帮忙搭了一手,顶触之处,里面是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坐定。中年人从随身食品袋里拿出一个扣扣盒,打开,是卤肚条和卤牛肉。
“尝下嘛!我是万州的,姓罗,你呢,恁个年轻啊,去深圳干啥子呢?”
褚三江作了自我介绍,但是隐去了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事,只是说高中毕业要出去打工。
褚三江又忍不住好奇,指指顶上箱子:“里面装的啥哟,在响。”
罗师傅说:“厨具撒,全套。我老汉儿传下来的!人家大侠都是腰杆上别把宝剑闯天下,我们厨师是别锅铲走南闯北。我老汉儿走不动了,我就个人走,哈哈哈。我以前在重庆嘉陵江宾馆当厨师,有个老乡在深圳的大酒店帮厨,工资要得,打电话喊我也过去。”
褚三江想起以前看的春晚小品,赵本山说,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矮瘦的罗师傅,不是他心目中的大厨形象,但是却很地道暖心,神采奕奕,自信的气质弥补了罗师傅脑袋小脖子细的不足,竟显得像个沦落民间怀藏绝技的锅铲侠。
褚三江眼睛发光:“霸道哦!我很想学厨师这一行呢。罗老师带上我要得不?”
罗师傅说:“大城市管得更严哦,你开始只能打小工,饮食行业,还得办健康证明这些。不嫌麻烦,那你就跟倒我嘛,反正万州云阳不远,都是老乡。到了我跟那边说下,看要不要嘛。”
罗师傅接着又指指扣扣盒:“尝下尝下,我这是自己配的料。有些人喜欢买自家卤,图方便,还是卤得不好吃,他们不晓得,就是用现成的自家卤,最好也要再放点老抽。”
褚三江使劲点头,拈了根肚条,眼睛一眯,轻放入口,嗯,淡黄,咸香,卤得很入味。
三
褚三江和父亲摊牌,是在三年前的夏天。
褚三江高考失败。他自己认为是正常的,考得上才怪!他成绩不好,语文数学都差,班上长期是倒数第二。班主任讽刺他,下回王成武拉稀,你就是第一了!高二下学期以来,褚三江果然开始倒数第一,而且很稳定,不是因为王成武天天拉稀,而是他转了学。后来又有小道消息说王成武不是转了学,而是跟大舅去重庆学做米生意去了。
平时,不管老师同学咋个说,父亲都固执地认为儿子是得行的,只是学校不识货。父亲接连给他报了数学老师偷偷在家里开的课外班,以及外面一个退休老师搞的语文班等等,逼着他去补课。在读书问题上,平时抠抠搜搜的父亲却毫不吝啬,仿佛只要钱交出去了,大学就买到手了。
父亲惜钱,是因为来之不易。母亲在世的时候,在家养鸡,种菜卖钱;而父亲闲不住,嘴皮更是怕寂寞,就四处当打杂小工。他喜欢看看外面的样子,日子虽艰苦,但有那么多人可以耍嘴玩笑。哪家建房,哪家缺劳力,都喜欢喊父亲去帮忙,觉得人干活卖力,又好耍有趣。父亲哪一行都不专业,但又能和泥瓦匠、石匠、木匠、水电工等手艺人无缝连接,打杂的时候,即使人家不说,也知道哪个时候该备啥抬啥递啥。
父亲还当过搬运,褚三江清晰的记得,他在镇上念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曾看见父亲在化肥厂门口给卡车上化肥,瘦弱的身板,打着光膀,背上压两包,双手还抱一包,脊背压得很弯,人就显得更矮,小跑起来只看见化肥在动,还嘿嘿嘿吼着号子。出汗,太阳晒,化肥咬皮肤,父亲肩上背上全是黑红的,有斑驳的皮茧,像个得了皮肤病的叫花子。父亲看见三江,挥不了手,只是往上瞄两眼,憋着劲远远喊他早点回家。
父亲总是很晚回来,带着浓烈汗汗的气息,母亲就迎上去说:”来了?”递上搪瓷水杯。父亲在家不咋说话,偶尔也会买点肉和水果,分给姐弟们吃,但是自己却不吃,说是不喜欢吃水果,吃肉时也不怎么夹。
褚三江觉得成绩不好,不能完全怪他,除了体育课,生物课是他唯一喜欢上的课,上面讲植物动物时,褚三江就想着如何配料,如何用文火武火,把它们变成素菜荤菜。生物书上又讲,遗传信息一代一代传,褚家祖上世代务农,就没听说过一个读书人。两个姐姐都是初中毕业,自己就不想读了。一江去县上闺蜜同学家开的店学美容,二江在家养鸡,卖蛋卖鸡。
......
褚三江不爱学习,但从小对味道痴迷,经常到灶房偷佐料吃,白糖挖一勺,胡豆瓣挑两筷子,泡海椒抓几个;还喜欢做试验,菜油、豆油和醋混在一起喝,有时就连花椒都要嚼几颗,并能准确的区分花椒的产地和店铺。后来褚三江发现灶房天地太小,容不下他的科学,又把爱好延伸到广阔的大自然。他活吃过土腥的蚯蚓,吃完躺在地上想象鱼上钩的感觉;他也晓得灶鸡儿肉是涩的蚂蚁肉是酸的;他更是神农尝百草一般,扯过很多花草野果木菌来尝,有一次错采了桑泡儿一样的马桑果,尝起来甜甜的,接着就头痛、恶心、呕吐、抽搐,幸好被二江看见,吓得父亲赶紧送到镇医院洗胃。
褚三江尝味道的时候,一眯眼睛,就能在眼底看见味道的颜色,口味重的色深,口味轻的色浅,各种食材对应的色谱又不同,比如苦瓜的味道是深灰色,海椒的味道是紫红色,白菜的味道是豆绿色,猪肉的味道是土黄色,牛肉的味道是橘红色......做菜的搭配无非就是各种味道颜色的协调。他从未停止过这类尝试,当然也有过上面的教训,但即便如此,也丝毫没有影响褚三江当厨师尝阅百味的理想。
高考失利,褚三江明确跟父亲提出想去学厨师,县城有烹饪培训学校,只是收费有点贵,想去!或者就去金娃娃求人家收徒。又告诉父亲自己有闭着眼睛分辨味道颜色的绝技,肯定是老天爷喊他当厨师。“天命难违啊!”最后这几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褚三江心里充满了无畏的力量!
父亲本想说啥,却被褚三江的气势镇住了!但想到李喊顺和税务局,他决定对抗天命!
一大早他带着褚三江到了县上,住进一江家,只说是办事,明天就走。
这几天父亲一直闷声,沉默得可怕。中午他没有吃饭,又跑出去了半天,傍晚提着个礼盒回来,看包装,是两瓶泸州老窖。父亲又摸摸索索,悄悄往礼盒里塞一个红包,至于放在包装袋子里,还是酒盒子里,父亲纠结了半天。
晚上七点左右,父亲提着礼盒,扯着褚三江,坐公交到了群益路富源小区,到A栋二单元三楼301门口,犹豫一阵,轻轻敲门。
门开了一个缝,透出暖白的光线,又挤出半张胖妇的脸。
“你找哪个?啥子事?”
“你好,我找何校长!娃儿想转到红山中学来复读,想请何校长帮帮忙!”父亲谄笑着轻声说。
“他不在家!”胖妇看了看褚家父子,又往下瞄了下礼盒,停留了两秒钟,说。
“那我们等一下嘛!”父亲不死心。
“不要等,他要很晚才回来!”
随后,那道门缝的暖白熄灭。
父亲失望地拖着褚三江,到了楼下二单元门口,坐在拐角阴暗处花台上等,又自个儿使劲地抽烟,也没有跟三江说一句话。他鬼鬼祟祟对过往的每一个人影投去光亮热切的目光,又不断暗淡下去。
晚上十一点多了,保安巡逻过来盘问,父亲说在等301的何校长。保安指指楼上说:“不要等了,应该回去了的,肯定睡了,你看301,就是那家,灯都熄了嘛。”
父亲呆望着保安指的那扇反射着冷白路灯灯光的窗户,从胸腔里深挤出一声闷闷重重的叹息,唉!
这叹息,砸得褚三江心头一痛。
紧接着的画面如刀削斧砍,刻在了褚三江心中,一辈子难以释怀。
——父亲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深深地耷拉着枯萎的脑袋,
晦暗得没有一丝活气,蜷缩在楼影黑暗中,瘦削猥琐的躯体仿佛注满了整个世界的悲凉......
此刻,褚三江汹涌的自责和凶猛的天命撕打在一起,让他窒息!他的目光越过父亲梦想正在腐烂的尸骨,朝天空望去!夜很黑很深,藏着无限秘密......
他做出了决定!
褚三江觉得自己肯定无法实现父亲的愿望,只会让父亲花冤枉钱,最后又让父亲伤心绝望。与其这样,不如出走!
离家那天,是8月20日。褚三江趁着父亲去镇上帮二江卖鸡,就提着藏在柴堆里早就准备好的背包,登上了前往重庆的汽车。票是托王成武买好了,重庆到深圳,到了重庆王成武会给他送到火车站南广场。临走时褚三江给父亲留下一张提前写好的纸:
爸:
我辜负了你的希望,读大学我是不行。我想去深圳闯,听同学说那边好找钱,我想学厨师,找点钱,以后回来开餐馆,给你做好吃的,孝敬你。
深圳远,不用找我,放心!我十八岁了。
保重身体!
三江
2018年8月19日
四
两年前,也就是2019年9月12日,平日阳光明媚的深圳,天气却难有的沉郁。这一天,褚三江总觉心神不宁,莫名心慌。
中午,褚三江正在厨房切生鱼片,刀一滑,左手虎口割了个血口,这时“大姐”两个字不停在手机上闪烁喊叫。
“三江?快点回来,爸爸坐摩的,遭摔到脑壳了!在县中心医院的!快点回来!”
“啊!啷个的嘛!恼火不嘛?”
“恼火!好多血!闭起眼睛的,说不出话了!医生下病危通知了!二江过来了!你快点回来!县中心医院!”
褚三江离家这一年,给二江打过五六次微信视频电话报平安。之所以给二江打,是因为二江跟父亲一起住在老家,之所以打视频电话,其实就想看看老父亲,也想让父亲看看自己。但是画面中一直都只有二江一个人,二江也不晓得用镜头照一照父亲,褚三江想提醒,话到嘴边,又没好意思说出口。二江总是嗯嗯答应,又说大家都还好,然后就挂了。
父亲在县城,在一江那里?
褚三江买了去重庆的机票,急急往家赶。深夜刚到重庆江北机场下飞机,一开机就看见好多一江二江的未接电话。
又看见微信:“爸爸走了!”
......
听二江说,褚三江离家以后,父亲就更加沉默,村里也不见他开玩笑了,见了人还故意躲,身子也慢慢有点迟钝。今年8月份以后,更觉得不适,提不上气,大江就把他接到县城中心医院检查,结果是心肌炎,就留在县城输液治疗。父亲不让一江告诉三江,所以就没打电话。
二江告诉三江,三江每次打电话来的时候,父亲其实就在旁边磨蹭,貌似偷听,又想偷看。但之前又嘱咐过二江,别让三江看见他,那边问到了,就说都还好。
二江晓得父亲的心思,给三江视频的时候,就截屏,完了给父亲看。父亲看得很仔细,有时还用手指摸屏幕,看了还念:“二江,你说他是不是又瘦了哦?啥子傻儿厨师嘛,不晓得偷嘴么?哪个厨师不偷嘴?憨包!”
这次车祸,父亲本来在医院输液,一江家离得不远,只有一站多地,一江上班忙做指甲,父亲病略好了一些,输完液本来都是他自己走路回去。不知咋的,他却跑去坐黑摩的,结果遭摔了,而且是在盘龙路那边摔的。问过摩的司机,他不是在中心医院接的人,而是在人和路路口接的人,奇怪,不顺路啊!
父亲心肌炎未康复,加上遭摔,父亲瘦小的身板最终未能挺过来。
听一江说,父亲到县城时带了个包,放在他住的小房间,里面除了证件,还有他所有的农商行存折,加起来有十二万三千五百元。这笔钱啷个办,先给爹办丧事,以后再商量。
黑摩的司机吓坏了,非法运营,交通肇事致人死亡!
司机一直在求饶,按照案情,至少三年以下拘役。人都走了,褚三江的心被抽空了,灰暗到了极点,觉得一切都已了无意义。
五
2021年春节,疫情稍好转,虽然依然鼓励大家留在当地过春节,政府还给点补贴,但是褚三江还是决定要回老家上坟。
深圳东站出发,也可以不走重庆主城,而是坐Z332直接到万州,历时24小时41分。走这条线时间长,褚三江回去走这条线,是因为要帮罗师傅给万州老家带东西。罗师傅掌勺大厨,酒店又在旅游区,越是过节,越是忙,走不脱。褚三江办完事,又在万州西山车站转汽车去云阳县,花了两个半小时。褚三江到县城后没有去大姐家,一江生了二胎,正在坐月子。三江心想上完坟,离开的时候,再回来看大姐和小外甥女,所以他直接又转车回了桑坪镇木南村。
老屋依然安稳,坐靠在清水凼,遥看着马背山,遥看着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妈老汉儿。据说人去世以后,灵魂的视力变得很好,所以褚三江的妈老汉儿可以骑在马背上,妈从后面抱着老汉儿的腰,天天看着老屋。每天早上,又可以看到二姑娘的鸡群蜂拥飞舞着涌向血橙林,又扎入葱绿中不见。傍晚,又看见鸡群一点一点浮现,踱着步慢吞吞地钻进鸡舍。晚上,又可以洞穿黑夜,看见腊五在黑暗的清水凼逡巡,寻找它与杜家杂母狗的爱情。
可惜的是,马背山还不够高,看不到深圳。
入夜,褚三江躺在父亲的柏木床上,闻着旧旧霉霉的气味,似乎还夹杂有父亲汗汗的气息。墙上的蓑衣斗笠,在月色下变成了父亲黑色的身影,又似乎比父亲更胖,它张开着手臂,让褚三江想起小时候父亲坚实咯人的熊抱。
清晨,褚三江和二江一起,提了香烛火炮,准备往对面的马背山去。二江找来一把柴刀,又抓了一把锄头递给三江,喊带上:“山上荒草多,要找坟。”
路过村口,黄四贵正在花椒林喷醒苞药,看见了他们俩,朝褚三江打招呼,更死盯着二江笑,他又细腻地看见二江半透明塑料袋里的香烛火炮。
“三江回来了?看你老汉儿去?三江发财了哈?”又郑重亲切地补充:“二江,今年是哑巴年哦,不可以放火炮哦。”
哑巴年?褚三江没听说过这种说法。又心想,我老汉儿不也是你干老汉儿么?头都磕了,不去再磕一个?这些话褚三江当然没有说出口,只在表面寒暄了几句,就忙着赶路。
路上二江说:“黄四贵很讨嫌,没都没有喊他,总是想找借口过来帮忙,脸皮比城墙拐拐还厚!大红悄悄跟她说,村里都有闲话了,说是她喜欢黄四贵。放一万个狗臭屁!哪有这些事嘛!我会喜欢他?你不觉得黄四贵尖嘴猴腮的,有点像黄鼠狼?我养鸡的,最恨黄鼠狼!”
褚三江觉得,这些闲话,就是黄四贵这狗日的故意放出去的。又心里一盘算,二姐今年二十五了,过两天去县城的时候,应该喊大姐给她在城头介绍一个男朋友了。
......
找到入山口,顺着蹲卧的马腿往上爬,越是接近马背,越是不好找路。一人多高的野芦苇,遮挡着前路,而春生的各种杂草,如艾草、荠菜、鼠尾草、马齿苋、蒲公英、狗尾草、三叶草和扫帚草等,又一团一簇争抢着地盘,在群殴乱战中破坏了山路。还有鬼针草、苍耳草,擅用奇门遁甲,狡黠地在裤腿上偷粘针刺,而野枣子树,也带着长刺,不小心就要挂破衣服皮肤。
二江拿着柴刀在前面边开路,褚三江用锄头左拨右挡,又在地上翻寻山路的旧痕。
三江问:“咋这两年山更荒了?”
二江说:“嗯,前几年半山上还有人种洋芋红苕,这两年人走地荒,山就长野了。现在土葬放宽了,就成了埋坟的地方,很远的人都过来埋咧。”
披荆斩棘,终于走过了马背,又爬上一百多米的马颈子,找到了后颈窝。
褚三江懵了。这两年这里又新添了一些坟,现在大约有三十来座,以前略显空寂的地方,竟开始打挤,这边又不兴立碑,挤在一起,都覆着一样的荒草,不好找坟。
褚三江记得母亲的坟是后排从左到右数第四座,父亲和母亲中间斜着隔了一个。但是,从哪里开始数呢?
二江也开始犯迷糊,去年清明她上来过一次,这次来看又多出好多座坟。父母在哪里呢?她开始细细搜寻回忆。
褚三江突然想起,那年父亲下葬的时候,自己曾被一块地里凸出的石头绊倒。那石头,就在父亲坟墓的左前方两米左右。褚三江用锄头开始在大致圈定的范围内,搜寻那块石头。果然,他在一片草丛中,磕到了硬物,拨开看,真的是那块石头。
父亲的坟上,有几朵瘦弱的点地梅,叶柄叶子很小,正趴在地面上,开着略带粉晕的白色小花。风吹来,竟对三江轻轻点了下头。
二江也由此找到了母亲的坟。
姐弟俩插好香烛,摆好柑子馒头和煮熟的猪肉块。母亲要吃的霸王肉,褚三江一直记挂心头,他有自己的盘算,心里请母亲再等一等。
褚三江跪在父亲坟前,心里憋闷,感觉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高考以后,他和父亲就没咋说过话。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原谅他了吗?他要请父亲原谅的太多——原谅他的不辞而别,原谅他没本事考上大学,原谅他不能县城税务局上班,原谅他还没女朋友,更不要说白胖,原谅他在父亲过世时不在身边,原谅他让父亲死不瞑目……
褚三江又想起这几年在外面闯荡的那些艰难委屈,想起扛抱三包化肥的父亲,想起微信视频画面边上父亲的偷听,想起父亲摸截屏喊他偷嘴......眼泪扑簌簌滚落草叶上,惺忪的草叶收留了褚三江的眼泪,又把它们挂在胸前,稀里糊涂当成了一滴滴晶莹剔透若无其事的露珠。
二人分别端端正正地给父母各自磕了三个响头,又静静地跪在那里,心头各自跟父母说着话。
褚三江觉得,他和父亲的那些纠葛就像心头的一座坟,在岁月的荒草中埋了好多年,找啊找啊差点找不到。今天来找坟,把这几年憋着的话都说清楚了,或许就释然了。
褚三江又把两圆火炮绕搭在父母坟上点燃,噼噼啪啪的响声,竟像父亲哈嘎哈嘎的鹅笑。
哑巴年里,黄四贵听到远处马背山上传来的火炮声,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失落......
六
一下山,就接到一江打来电话,一是问上坟的情况,二是说初六在人和路路口金娃娃酒店给笑笑办满月酒。又说有事要商量,二江三江一定要到哦!
褚三江在老家呆了七天,帮二江弄弄菜地,买买饲料,又去镇上看看同学,喝两台小酒,转眼就是初六。褚三江决定在县城吃完满月酒,办完计划的事,然后就从县城坐车去重庆转高铁,回深圳。他现在刚被悦海大酒店正式聘为厨师,主管对他也越来越温和,所以他不能耽搁太久。
一江的女儿暖萌,爱笑,所以小名叫笑笑。亲朋好友一共有十二桌,主要是姐夫家的亲戚和他的同事。
一江和姐夫的恋爱,是一江在美容店帮忙的时候,遇到女贼偷口红,被一江发现制止了。后来女贼找了两个混混儿,拦一江的路,要报复她!正好被当协警的姐夫撞见,冲上去和混混厮打,又报告派出所处理了女贼混混儿,那段时间还天天晚上远远护送一江下班回家……
大家都赞一江夫妇恩爱,福气好,儿女双全。
席间,果然又有霸王肉。三江眯起眼睛,很认真地品鉴,那种忘我和专注,又像是回到了吃蚯蚓蚂蚁神农尝百草的状态。褚三江觉得,霸王肉味道颜色还是卡其色,跟他小时候的发现一样。
午宴以后,宾客有的散去,有的去娱乐室打麻将。
服务员在收盘子,一江就把弟弟妹妹叫到餐厅角落一个空桌坐下,说:“爸之前办丧事,大家各自拿了些费用。上次三江忙着赶回去,就没商量。爸的十二万三千五百元在我那里没动,又有一点利息,放在一起了。啷个办,大家商量。”
父亲惜钱节俭,辛辛苦苦攒出这十二万多,也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一江又说:“我结婚的时候,爸给过我三万。爸走得急,也没交代。所以我建议这笔钱就留给你们两个,应该也是他的意思。存折先放我这里,你们结婚,或者有其他需要,就找我要。”
褚三江说:“要结婚也是二姐先结,对了大姐,你给二姐介绍个朋友嘛!”
一江说:“我啷个不晓得嘛!给她介绍过三个了,她不干得嘛!有个还是县监狱管理局的一个副科长,离了婚有啷个嘛,才三十多岁,又没得娃儿,又喜欢二江,那个人还是多好的!”
二江红脸:“不要你们管!”
褚三江惦记着自己的事,就说大姐你给二姐做下工作嘛!我暂时离开一下,你们慢慢摆!
......
褚三江来到了金娃娃的后厨,找姓金的师傅。这个酒店的老板姓金,外号金娃娃,所以酒店就叫金娃娃酒店。三江要找的金师傅不是金娃娃本娃,而是老板的一个家门儿远亲,这里的大厨,也就是做霸王肉的厨师。
金师傅正要休息,褚三江给他看了厨师证,说明来意。
同行好搭话,同行多顾忌,同行也多积毒,见过小梅沙海浪的褚三江深知这些道理,所以他开门见山提出了想跟金师傅学做霸王肉的想法,同时也开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提供淮扬菜狮子头的秘制方法。
金师傅说:“我会做狮子头呢!”
褚三江说:“不一样,你晓不晓得周总理最喜欢吃狮子头。他的厨师后人在北京交通大学附近的无名居当大厨,狮子头做得极好,是北京出了名的一道菜。
我虽然还是中级,但是我跟人学过这道菜,也吃过,鲜嫩化渣,肉味菜味融合得妙,好吃!颜色也好看!我尝一尝,其实就能知道七八。”
褚三江没有说谎,他是在悦海大酒店跟河北来的张师傅学过这道菜,张师傅在北京无名居跟周总理厨师后人一起干过。悦海有次重要的宴席,张师傅亲自跑去选食材,在水产市场滑倒摔了腿,三江常去照顾他。张师傅很喜欢这个善良勤快有悟性的后辈,痊愈后,张师傅就主动教了他这道菜,这些典故,都是张师傅讲给他听的。
金师傅燃起了浓厚的兴趣,说:“我没得意见,不过要跟老板说一下,走,跟我一起去说。”
二人来到金娃娃办公室,看到肥圆的金老板穿着一件土黄色西装,欢喜佛一样端坐,自带喜感。褚三江马上想到土黄对应的是猪肉味道,又觉得这样想人家不对。
褚三江做了自我介绍,二人又把情况跟金娃娃说了。淮扬菜、北京交大、北京名店、周总理,这些遥不可及的名头,让金娃娃心头飞快地盘算,感觉又要抱个金娃娃,即刻就有了结论:“要得嘛!”
褚三江心里感到一阵踏实,母亲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会亲自做出金娃娃的霸王肉,奉在母亲坟前。
这时金娃娃又突然问:“你说你姓褚?桑坪镇木南村的人?在深圳?”
褚三江点头。
金娃娃若有所思:“我想起一件事情。大概两年前,桑坪镇木南村有个老头儿,提了两瓶泸州老窖来找我,说是娃儿在深圳当厨师,很能干,水平高,还有闭眼睛做菜的绝技,问我可不可以到我的酒店来工作。”
褚三江呆了!
金娃娃又说:“我跟他说,要到我们这里当厨师,一是要有真本事,二是要投资入股,至少十万。如果真的是人才,大家绑在一起,才长久。我当时也是吃不准,心想让老头儿知难而退。没想到他一口答应!说回去就取钱!搞得我还下不来台。走的时候他还硬是要把泸州老窖送给我!后来这老头一直没回来,也没带人带钱来。这老头有意思,我开的啥子店?酒店!又不缺酒。”
金娃娃抬头看到脸色卡白如遭雷击的褚三江,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他不会是你啥子人吧?”
褚三江的眼睛模糊了,此刻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搅拌,变成一片迷离,他只在灰白朦胧中依稀看到金娃娃无声翕动的嘴唇,像两片厚厚的霸王肉。
哈嘎哈嘎哈嘎......
这时,褚三江清晰地听到天上传来了得意的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