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追忆爷爷

2015-04-24 08:01阅读:
接到爷爷去世的消息,那是10年的夏天,早上天还未亮,就接到我表姐打来的电话,我听到消息,内心并无过多的悲伤与震惊,因为爷爷年岁大了,心里早有准备,死亡对于已是95岁的爷爷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绝不是什么愕然的存在,只在老人的吐纳之间时隐时现。那一刻的想法只是想立马飞身回家,再看爷爷最后一眼,然后在他耳畔轻轻低语,告诉他,我回来了。
回到爷爷家时,爷爷已经被送去了殡仪馆,家中秩序井然,几个多年未见的表哥刚从河北老家匆匆赶来,大家见面并无过多恸心忧愁,因为爷爷的离开并不是不通情理的离开,而是好商好量的一点点抽离。几个兄弟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爷爷这后十年目光所及的仅有的风景,低矮的筒子楼,杂乱的街道市面以及残败的小区花园。大家都无话,也许是久未谋面而略显尴尬,也许在内心深处勾勒爷爷的自我画像。空气如同凝滞,偶有人提起,咱爷当年是不是挺风光的啊,大家才随声附和,气氛又再次松弛下来。
爷爷给我的记忆是细碎而绵密的。我读小学时,爸妈都是双职工,他俩的工作,在我的印象里都是日落而息的节奏。忙起来的时候,无人故暇我,有时早上我妈把晚饭需要的菜备好,临上班前不忘留给我一句,晚上自己做着吃啊。所以,直到现在,我在朋友面前吹嘘我厨艺精良,他们都不以为然,直至到我家吃过,才意犹未尽地问我何时再来。那时爷爷还身体硬朗,他每天傍晚都在我家马路对过的一个私人工厂,给人值更。晚上六点以后上班,早晨七点之前下班,因此,为了安全起见,每至阴天下雨,季节变换,爷爷就成了我上学的特派专员。
每次天降大雨,爷爷都擎着一把四处补丁的油纸伞,在校外接我。那种残破的用了几十年的黑色油纸伞,在九十年代中期市场经济已全面复苏的大连,是难以一瞥的。然而爷爷却把他当了宝贝,他如同穿越了半个世纪而来的老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口处别着一支英雄牌的吸水钢笔,静静的在细雨中,等待着他孙子的到来。我每次在这支破伞的荫蔽下,都有意避开同学的目光,脚下飞快,心里挣扎着早点回家。爷爷却亦步亦趋,紧紧的把我搂在身旁,直至把我送回家,他再转身去值更的地方,那一路我俩基本无言,我不知道爷爷会不会揣摩出他这个最小孙子的心思,而我内心装着的确是少年时期的虚荣与徘徊。
爷爷不苟言笑,这一点爸爸不像他,我也不像他。他一生低调谨慎,内敛少言。奶奶八十年代末离开他后,他未有再娶,我不知道这应是对爱情的坚守,还是他早已遁寻空门。我想这与他年轻时候的社会经历密不可分,也许是息息相关。爷爷早年在瓦房店一带开过饭庄,做过买卖。掩护过国民党,陪过日本人的笑,给共军送过情报,和苏军合过照。我总是说爷爷你这就活脱脱的一阿庆嫂的形象啊。我本猜想他会说,来的都是客,洪湖煮三江。而事实上,他却只用呵呵两字回应了我。后来新中国成立了,工人农民当了家做了主人,爷爷也立刻顺应形势,典当了家产,带着家眷,回到大连做了一个普通的职员。只是每当我追恨不能继承我爷爷偌大的家业的时候,我爸就在旁边提起我姥爷其实也挺牛逼,正红旗之类的,我妈也随即附和。以致后来,别人问我,你是什么民族?我都隐晦的说道,其实我是正红旗,皇室正统血脉云云。
爷爷在我们面前,虽然并不显得威严冷俊,却带有一种不能言说的疏离感。印象里,他很少与我们聊天交流,每次去看望他,也仅是在临走的时候咧着嘴,握紧我的那只手干瘦却有力,对我说上一句,好中学习。我想那应该是他发自内心的对我的嘱托与期待吧。记得有一次我姐带着我和爷爷玩儿算命的游戏,就是让爷爷说出一个年份,再从纸牌中随便抽出一张,然后我们再根据牌面的点数煞有介事的推算那一年发生在爷爷身上的故事。可凑巧的是,我和姐姐还真就蒙对了几次。爷爷也就顺势竹筒倒豆子般给我俩讲了一晚上他的故事,比如何时有了我大姑,何时从河北来到大连,解放前因为什么进了班房,又因为认识谁而免受刑罚。情节跌宕,故事紧凑。只是那晚的故事,今天我已无从记起。那是记忆里和爷爷推心置腹聊家史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爷爷一生节俭,他做的最拿手的菜也只有炒土豆丝。他不仅对别人吝啬,对自己也近于苛刻。我姥爷说过这样一件事,我姥爷他一日从吉林来到大连拜访亲家。时至午后,爷爷招呼大家吃饭,虽然饭菜并不丰盛,但他却把几日前已生绿毛的馒头,掰吧,掰啊独自吞下,满座愕然,爷爷却泰然自若。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于无聊时总要热烈讨论爷爷偏爱哪个孙子,孙女。那答案自然只有我。在听过我姐说她央求了爷爷小半天,爷爷才给她买了两毛钱的爆米花的故事后,我内心立马鄙视我姐演技拙劣,手法生疏。好歹爷爷也给我买过风筝,奶片,葡萄干啊,而获取的这一切,我也并没费过吹灰之力啊。直到长大后,知识与阅历都丰富起来,再了解过民国至今的近现代史后,我和兄弟姐妹才不再鄙夷爷爷的节俭与抠门。节俭于他是一种生活习惯与方式。外人再如何力图改变,都难以颠覆这在他心目中亘久不变的生活真理,那就是对于食物的崇敬与对于饥饿的忌惮。
爷爷的衰老于我是轰然倒塌的印记,身体还健朗的时候,他偶尔还在自家楼下的公园遛遛弯儿,他不打牌,烟抽的也少。后来在商场走丢一次,家人再不敢让他单独行动。到我读初中后,学业的紧张已致很少再去爷爷家探望。只在每一次逢年过节,与他短暂相聚,大人们推杯换盏,孩子们欢呼雀跃,爷爷却是最孤独的人,他早早爬上床,似睡非睡,也许只有他内心最为明澈,那是独自面对死亡的寂寞旅途。
爷爷是在睡梦中离开这个世界的,没有痛苦与挣扎,正如他的一生,平淡多于起伏。他的葬礼简单而肃穆,在与爷爷告别的最后时刻里,他双眼紧闭,面目安详。乐队吹起了欢快的乐曲,因为这被称作喜葬,我的泪水却夺眶而出,与那欢快的曲调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他,摸不到他带有白色胡茬的脸。
长大之后,我才明白。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寂寞得多。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无人陪伴,身处一个纤尘不染的世界,烁亮的四壁全部反光出自己的脸来。这时,才后悔如果当时保留爷爷那个家史传说就好了,至少自己有所逃遁,你仿佛能看到1949年的大连。追寻1949年的天空。
爷爷已离开我们第五个年头,我希望他的来生过得快乐而不虚掷,惬意而不局促。不必再牵念这里的人。因为我们在你的庇护下,都很好!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