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首译乌戈.福斯科洛《十四行组诗》（全）
2020-06-19 12:35阅读：
乌戈.福斯科洛《十四行组诗》
弱斋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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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
致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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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来自于宿命的死寂
你的姿影对我来说是如此亲切
哦黄昏！当夏云和晴朗的微飔
兴高采烈地将你簇拥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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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总是不负祈求，如约降至
从骚动不安的多雪的天庭
阴郁又迟缓地来到大地
温柔地遮掩我心间的隐秘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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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使我百感交集，在旅途上流浪
走向永恒的虚无；当邪恶的时光飞逃
那些折磨着我的纷繁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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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与之俱逝是多么徒劳；
每当我看到你是那么宁静安详
我这喧嚣好斗的精神也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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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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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我非故我；真我已大部分失去：
剩下的只有柔情和泪水。
桃金娘枯萎了，月桂树的花叶
已抛散，那是我青春之歌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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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自从战争和残暴的放纵
给我披上它们那血染的斗篷，
才华已瞎，灵魂已腐，艺术
摧残人性，在我这里成了吹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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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回拿定主意，想要自毁自尽，
沉迷于荣誉和对子女的爱
一次次使我放弃这残酷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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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随波逐流成为激情之奴，
懂得什么是更好，却尽捡更坏的去做，
也善于祈求灭亡，死神却不肯将我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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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首
关于1798年奇萨尔皮尼大议会对拉丁语作出的死刑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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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唤作缪斯的乳娘，主妇和女神
野蛮的人们将你征服
随意给你命名；由此给了我们
卑微的杂货，陈旧而耻辱的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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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的痼疾、阅历和恶运
毁灭了你的理智和罗马的勇敢，
那伟大的语言在你心中永存**
以辉煌的桂冠为你卑屈的头颅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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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祭吧，意大利，向你的守护神
和老大帝国残留的遗迹；
而你那神妙的托斯卡纳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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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异国的布道声中终将湮灭无闻，
为了使你四分五裂任人宰割，
还要战胜你那未开化的高傲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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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
* 1798年，在法国支持下建立的奇萨尔皮尼共和国（即阿尔卑斯山南共和国)大议会的激进派议员提出了在全国学校限制拉丁语和神学教学活动的议案。福斯科洛虽然十分同情雅各宾派，但在此诗中对限制拉丁语教学表达了不赞成的态度，并暗示随着限制拉丁语传授，意大利语也将受到法语的侵蚀而衰退。
**“伟大的语言”，指拉丁语。
***托斯卡纳为佛罗伦萨的一个辖区，其方言为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等人用以创作文学杰作的语言，后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现代意大利语。
****此处“未开化”或“野蛮”一词为反讽，暗示意大利古代文明远比法国文化优越，不应受到法语的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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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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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希望、强烈的爱和沉默
铸成了我的镣铐，为了平息
这刺耳的声音，柔情使我入睡
与她交谈甚欢，将她思念和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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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在倾听我，哦孤寂的小溪
每个夜晚爱神引我来到此处
尽情哭泣，写下我的不幸遭遇，
每一行诗句都充满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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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叙说那双眸如何含笑睁开
以不朽的光芒点燃我的心；
玫瑰色的芳唇，清香的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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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泽闪闪，天仙般的肢体
多么洁白，还有那可爱的话音
最后都教会我为爱情而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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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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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短歌长哭，镇日呻吟
打发所有的白昼！然后是黑夜
降临，把星星和月亮唤上天幕，
清新的空气笼罩着无声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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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丛生的旷野更显荒凉
我缓步来到那里，逐一抚拭
痂痕，那是恶运、爱情和人世
在我心头划下的累累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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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疲惫不堪，时而倚靠在松树上，
时而倒伏在地，远处传来涛声阵阵，
我神魂颠倒，讲述着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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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了你，我常常将致命的忿怒
和命运遗忘，丽人啊，我思慕着你：
我眼里的光芒是否会将你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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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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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当然，我也能够
抛弃你，向着拍击高山的
汹涌波涛发出喊叫，把我的泪水
抛散在第勒尼安的海浪和咸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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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希望，尽管人类和诸神
将我长期流放于伪善者之间
离开了美丽家乡，留下你遭受不幸，
我渴望你那如花的岁月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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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我急切地穿越时辰
越过艰难的境遇和这些峭壁悬崖
永远如野兽沉睡在黑暗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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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你在我滴血的心中得到安慰；
唉，我所献身的希望！在地狱的阴影里
有不朽而全能的爱情伴随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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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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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上布满皱纹，眼睛深陷而专注，
褐发，消瘦的两颊，燃烧的目光；
嘴唇厚实而红润，洁白的牙齿；
低垂的头，优美的脖颈，宽阔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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匀称的四肢，衣着朴素而得体；
急促的步子、思维、举止和语气：
节制，仁慈，真诚，慷慨，坦率；
我既违拗人世，万事亦拂逆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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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言谈生猛，经常勇于出手；
孤独而忧郁地度日，总是思虑重重；
不安，倔犟，敏感，易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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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点和美德一样很多，我赞扬
理智，但更喜欢诉之于心情。
给我带来名声和长眠的，唯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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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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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亚诺河在诗歌中获得了永生
你一路前行，向两岸致意
穿过城市，从威名赫赫的拉丁时代
这里一直对逃逸的幽灵表示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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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长桥凌卧于你那恐怖的水波
见证了教皇的狂怒，吉伯林党徒 *
鲜血流注，今天人们还向朝拜者
指点着那个高傲诗人的居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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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亲切、快乐而杰出的河岸
她优雅的脚步常在此流连 ***
意态婀娜，宛若天仙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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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将欢乐的眸子转向我，
我听到金色发丝的轻微声响
一阵清香飘来，使我心醉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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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
*吉伯林党，是中世纪反对教皇、拥护神圣罗马帝国皇权的佛罗伦萨政治派别。
**“诗人”，指但丁。
***“她”，指福斯科洛的恋人伊莎贝拉.龙巧妮(Isabella Ronci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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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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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圣的河岸我永远不再涉足
我年少的身体曾经在那里蜷卧，
我的扎金索斯，你沐浴着 *
希腊之海，从海浪中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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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女维纳斯，她以最初的微笑
缔造了肥沃的岛，从此举世皆知
你的云朵透明、你的林木繁茂，
而那关于大海的卓越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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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唱不幸的尤利西斯浪迹天涯
为成就英名而历尽苦难，
亲吻着他那遍布巉岩的伊塔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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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歌声，你没有别的子女，
啊，我的母亲大地；请为我们
指定一处无人洒泪凭吊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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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
*扎金索斯岛，福斯科洛的出生地，当时归威尼斯共和国所辖，今属希腊。得名于希腊神话中达耳达诺的儿子扎金索斯，是爱奥尼亚群岛最南的岛，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西海岸外。
**伊塔卡，即今之伊萨基，希腊爱奥尼亚群岛中的小岛，临近科林斯湾出口处。据《荷马史诗》记载，此岛是足智多谋的希腊英雄尤利西斯（奥德修斯）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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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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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或有一天，我不再从人群
逃向人群，哦，我的兄弟 *
你会看见我坐在你的墓石
为你那早凋的青春花朵而悲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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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如今独自一人艰难度日，
说起我时总要提到已经逝去的你：
然而我未曾伸手将你搭救；
每当我从远方向老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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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厄运深重，那隐秘的担忧
曾搅起你生命中的狂风暴雨，
我也祈求你的平静港湾将我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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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还保存着这样的希望！
陌生人哪，到时候请把我的尸骨
归还至我那忧伤母亲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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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
*“我的兄弟”，指诗人的弟弟乔万尼.迪奥尼基，他是奇萨尔皮尼共和国的一名青年军官，驻扎于波伦那，嗜赌如命（福斯科洛本人亦是如此），后因挪用军款被发现，逃至威尼斯，于1801年10月18日自杀身亡，年仅2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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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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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阿俄尼亚的女神 *
你反复将灵魂倾注于我的唇间，
好景不长，我的锦绣华年
消逝在初春季节，一去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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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只有痛苦陪伴我的旅程
从忘川漂落，抵达无声之岸：
我在死寂中向你祈请，唉！但愿
你所赋予的一点灵犀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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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偕同时光一起飞逝，
啊，美人！你让我沉浸于回忆，
对未来充满盲目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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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深知，爱神亦申申而詈，
既然诗韵难谐，不便尽情倾诉
痛苦就应当在我心中永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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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
*阿俄尼亚的女神，是希腊神话中的文艺女神缪斯姐妹的别称，她们的居住地在赫利孔山的阿俄尼亚。此处指代诗人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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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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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世纪已留下最后的足迹；
它跌倒在时代规则破裂的地方
带着你的二十绮龄沉入黑夜，
四周笼罩着一片寒冷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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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生命就是谬误、忿恨和痛苦
你已从亲历的时光中获取太多；
如今更好地活着，学究般勤劳
服膺于那古代典范的叙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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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儿子，绝望的恋人，
没有祖国，历尽艰辛而初衷不改，
你年纪轻轻就已满脸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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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生涯短暂，艺术长存；
哪怕崇高的工作难以博得声望
至少要努力争取自由的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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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
*“古代典范的讲述者”，应指但丁。见《神曲.天堂篇》第十七歌第120行：Temo
di perder viver tra coloro，Che questo tempo chiameranno
antico（我害怕在那些把这个时代称为古代的后人之中湮没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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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斋于2018年11月29—12月9日之夜间或周末，译自意大利文“布尔古典丛书”之《福斯科洛诗集》。乌戈.福斯科洛是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前期意大利期著名浪漫主义诗人和革命家，除了诗歌创作之外，其主要作品还有书信体小说《雅科波.奥尔蒂斯的最后书简》。《十四行组诗》共十二首，作于1798年至1803年，曾收入1807年结集的《墓地哀思》。截止目前，福斯科洛的所有诗作皆未见有中文译本，译者一见此十四行组诗即惊艳于其深挚情愫与凄婉诗风，叹为诗苑瑰奇，故利用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