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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斋译罗兰.巴特《嘉宝的脸》

2022-12-11 07:18阅读:
《嘉宝的脸》
罗兰.巴特著
弱斋译

嘉宝依然属于电影的这样一个时刻,那时,人的面容勾魂摄魄,给群众引起极大的激动困扰;人们在人的影像里完全丧失自我,仿佛受到了春药的迷惑;而脸庞构成了肉欲的某种绝对状态,人们既不能触及,亦难以舍弃。多年前,瓦伦蒂诺[注一]的脸引发了若干自杀事件;而嘉宝的脸至今还分享着优雅恋爱的王权,在其治下,肉欲使那些毁灭性的神话般的情感得到了进一步发展。
这无疑是一张令人倾慕的客体化的脸。这些年来,巴黎的人们多次重复观看的影片《克莉丝蒂娜女王》里,这个粉妆之脸有着面具似的白雪的厚度;这可不是一张画出的脸,而是一张石膏打造的脸,保护它的是一层色彩,而非线条。在这易脆同时又密实的白雪上,只有那双黑似奇异果髓却又漠无表情的眼眸,那是两道微颤的伤口。甚至,这张具有极致之美的脸,并非描绘而成,却勿宁说是用丝质和容易粉碎的材料雕琢出来,换言之,它既是完美的,同时又是瞬息即逝的。它结合着卓别林的粉面,他那幽暗植物似的眼睛,他那图腾化的表情。
然而,面具(以古董面具为例)的全部诱惑力所蕴含的隐秘主题,比起以人脸为原型的面具来,那是要远为逊色的。嘉宝让人们直观到人类生灵的一种柏拉图式的理念,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的脸几乎没有性感,却并未因此而启人疑窦。诚然,影片(女王克莉丝蒂娜轮流以女人和骑士的形象出现)为这种密不可分[注二]提供了准备,但嘉宝并未完成任何化装的表演;她始终是她自己,无论戴着王冠或低廉的毡帽,她还是那张
雪白而孤寂的脸,绝无伪装。她的外号“女神”,这与其说是确然无疑地表示美的那种至高无上的境界,不如说是指向她那肉体凡身的本质,她降自天国,在那里,所有的事物都在最璀璨的光华中被赋形和被完成。她自己了解这个:有多少女演员乐意让大众看到她们的美貌令人不安地走向成熟。她不会如此!此本质无需自贬身价,反而应该是:对于她的脸而言,她那知性的完美超越于造型的优美之上,除此之外便永远不存在别的现实。这本质一点点地晦暗了,逐渐被墨镜、软帽和流放所遮掩,但它永不变质。
可是,在这张被奉若神明的脸上,浮现出比面具更为尖锐的事物:在鼻翼曲线与眉毛弯拱之间,有着某种自愿的、因而是人性的比例;在脸部的两个区域之间,有着某种稀世罕见的、个性化的机能;面具只是添加了若干线条,而脸本身凌越于所有的要素,召唤它们互相协调、切合主题。嘉宝的脸体现了这种脆弱的时刻,那时,电影正要从本质之美中萃取存在之美;原型[注三]正要屈从于容易腐坏的姿形;而肉体的本质之光正要让位给一种关于妇女的抒情诗[注四]
正值过渡时刻,嘉宝的脸充当了两种图像时代的调停者,确证了从恐惧向魅力的转换。众所周知,我们今天正处于这种演化的另一极端:例如奥黛丽.赫本的脸,其个性化不仅来自它那特定的主题(孩子样的女人、小猫式的女人),而且也源于它所属的身体,源于脸的几乎是独一无二的规格,它不再具有本质,而是由形态学诸功能的无限复杂性所组成。如同语言,嘉宝的独特性有着观念的秩序,而奥黛丽.赫本的独特性则服从于实体的秩序[注五]。嘉宝的脸是理念,赫本的脸是发生的事件。

译者附注:
一、鲁道夫.瓦伦蒂诺(1895年—1926年),美国著名男演员,相貌俊美,因主演《茶花女》而成为众多女性及部分男性的梦中情人。他三十一岁时突然病逝,其葬礼使大半个纽约交通瘫痪,许多影迷为他痛不欲生,甚至有年轻人因此自杀。
二、“密不可分”指上文所谓嘉宝脸上的“无性感”和“非同性恋”这两种特征的奇异结合。
三、“原型”指柏拉图哲学所讲的理念,它是具体事物的先天图式。
四、“关于妇女的抒情诗”,在瓦尔特.本雅明的意义上应指布尔乔亚文学从情欲的角度对女性的赞颂。但也有可能是暗示现代女权主义的崛起。
五、此处“观念的秩序”“实体的秩序”应指结构主义语言学和符号学的两个基本概念,前者谓能指,即形式;后者谓所指,即内容。故前面说“如同语言”。作者这是将两种形象之美类比于语言学和符号学的概念进行分类。

(弱斋于202210日晚至12日凌晨,译自法国瑟伊出版社1957年法文版罗兰.巴特著《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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