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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第2期《群言》:心中有座翠绿的高山

2023-03-07 17:16阅读:
心中有座翠绿的高山
游宇明
我从没叫过他“表叔”,虽然这个称呼名正言顺。我小时候就知道,他父亲与我祖父是亲表兄弟,两家同在一个村子,一直保持来往,但我这个人脸儿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总觉得“表”了两三代还叫“表叔”,有套近乎之嫌。我喊他“邹老师”,喊了五十多年,把他从三十来岁喊成耄耋老者,也将自己从黄发小儿喊成秋霜满鬓。喊“老师”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一是他受人之托,代教过我们班三四节课,可算授业之师;二是他做了一辈子的老师,先是初中,后是高中。
表叔是科班出身的数学老师,他有一种将枯燥的数学教到出神入化的本事。记得他给我们班上的课有一节是“集合”,他先是界定了概念,然后进行阐释,说东合大队(学校所在地)是小集合,茶冲公社(包含了东合大队)是个大一点集合,双峰县(包含了茶冲公社)又是一个更大的集合……只举了几个小小的例子,我一下什么都懂了。因为所代的这几节课,表叔在我心里变成了神一样的存在,甚至觉得没在表叔班里学数学,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除了精通数学,表叔对语文、历史、政治、地理等知识都广有涉猎,也不时兼任这些课。他教语文,会让人以为他大学读的是中文;他上历史,会使人感到他是学历史出身……与他聊天,他的言辞里永远充满着新荷般光泽四溢的知识,比如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名字、《永乐大典》的分类、某地风景名胜区一副最出名的对联、对中学语文某篇课文的理解……讲到高兴处,常常要考考我,也确实许多次将我这个中文系毕业、自以为在学问和文学创作上都有些成绩的人问倒。这也难怪,表叔一生不吸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跳舞,唯一爱好是读书。当年在中学读书时他成绩特别出色,假若不是家庭出身的缘故报志愿受到重重限制,考个名牌大学应当不成问题。在他面前,我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惭愧,感觉自己书读得太浮,学问做得不实。
表叔知情重义。他与我父亲,一个是中学的资深高级教师,一个是只上过一两年私塾的农民,就因为这一点亲情,两人坐在一起,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天。父亲不懂表叔的学问,表叔就跟他聊农作物、聊家长里短、聊共同的亲友、聊养老……我每次去父母的住处,往往坐不到20分钟就会开溜,觉得父母说的都是讲过了无数次又让我没有半点兴趣的话,而表叔偏偏就有这样的耐心。有几年,表叔住在城里,离我的老宅不远,他每隔那么十天半月,就会来我家看望我的父母,也经常打电话约我父母去他家做客,我父母去了,必定留饭,夹肉递鱼,倒水送茶,特别热情。父母见了我,无数次念叨表叔的好。其实,表叔的好哪要他们念叨呢,我自己早就有切身体会。
高中有段时间,我受一些不爱读书的同学影响变得懒散了,上课不专心,作业总是偷工减料,有时甚至逃课去附近的森林中打扑克,原本中上的成绩直线下滑,用村里人的话说,叫做“一只脚踏在稻田”了。母亲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让父亲去找表叔,请其帮忙把我转入学风较好的双峰八中。表叔是个热心肠,一看到我父亲找上门来,当即满口答应,不久,一张转学通知单就递到了我手上。其实,有件事表叔一直没有告诉我父母,我转进八中文科班之初,他们是不愿接的,因为分给文科班的宿舍已没有床位,表叔将我安排在自己做班主任的一个理科班住宿,才解决了这个难题。转学如此不易,我自然生怕辜负表叔与父母的苦心。那一年我读书特别发狠,经常下课了还在背书、做作业,星期日更是从未休息过。高二第一次小考就得了班上第五名,后来除了个别考试是第二名,基本上垄断了班级第一。表叔怕我骄傲,从来不当面表扬过我,但他会满脸喜色地将我努力学习的消息悄悄告诉我父母,让他们暗暗为我上大学做些物质准备。
高考那年刚过完春节,教育部下发通知:英语科目,中专招生不列入成绩(可以免考),高校招生则按50%计分(我读高中那个年代中专、大学一起招考,录完大学录中专)。我那时对自己的期望很低,觉得只要考上中专、逃离农门就谢天谢地了,立即向老师表示弃学英语。表叔听闻消息,虎着一张脸急匆匆来找我了,不同意我的做法,把我狠狠训了一顿,批评我鼠目寸光,令我立即撤消放弃学习英语的申请。我知道表叔为我好,自然照办了。1981年高考,重点本科录取分数线是396分,我得了410分,最后顺利进入三湘名校湖南师范学院就读。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所高校任教,备课时常常需要找相关研究资料,深深地感到初通外语的可贵。我应该感谢表叔,是他在我懵懂的青春岁月里抬升了我的梦想,给我指引了一条阳光明媚的道路。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我痴迷上了写作,数十年未曾中断,最初写诗,后来改写散文、随笔、杂文。表叔虽然不赞成我占用写论文、做课题的时间去弄劳什子文学,从而导致评正教授受阻,并毫不客气地将我的所为斥为“不务正业”,却始终默默关注着我在文学之路上前行的脚步,他认真地翻阅我送给他的每一份杂志、每一本新书,为我能在知名报刊做专辑、专访,为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成长为一级作家而发自内心地高兴。我知道:表叔其实一直将我当作需要鼓励的学生,一直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为我加油。
在一个春天里,表叔走了,毫无先兆,没惊扰任何人。他缩身在一个小木盒中,长眠于故乡的青山,永远守望最初出发时的那一条小路、那一朵白云。而在我和他的一批学生心里,他其实就是一座翠绿的高山,将与漫长的时光同在。
表叔名邹迪辉,长年在老家的几所中学任教,享年8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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