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村新聊斋(6):景山
2026-03-13 07:36阅读:
周村新聊斋(6):景山
吕宝山
在清澈的玉带河畔,有个美丽的小山村,村里一个书生叫景山。
清朝末年,景山的爷爷景滋学识渊博,考中了举人后因成绩优秀,被曲阜孔家选中为奎文阁典籍,相当于正七品官员,俸禄优厚,家境也逐渐富裕起来,一家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了钱就置宅子、置地。
景山的爹景华是把种地的好手,但是读书不多,成不了大器,也就算个土财主。他的儿子景山自幼聪颖,读书用功,景山爷爷很赏识这个聪明伶俐的孙子,一直供他读书。
由于工作的原因,景滋和常去曲阜拜访的章丘旧军孟洛川(1851—1939),两人交往深厚,一是彼此相互赏识对方为人,二是淄川章丘也算半个老乡。后来景滋告老还乡后,孟洛川帮助他在周村大街瑞蚨祥附近开了一个“金斗笠鞋帽行”鞋帽店,景滋利用瑞蚨祥做衣服等布头和裁下的丝绸边角料,再请民间能工巧匠,量身打造手工缝制、定做各种鞋帽,很受富商和阔太太的青睐。又专门从龙泉购进了名特产“龙泉毡帽”,因店铺紧挨着瑞蚨祥,流动客户多,买卖很好,利润很是丰厚,挣了不少钱。
景滋在村里不仅辈分高受人尊重,还乐善好施,资助贫困,受人敬仰。同治十年前后,还出面、出资为老景家创修了族谱,人们都尊称他为“金豆子老爷。不过景滋年事已高、又操心劳累,不幸病死了,他的侄孙众多,又是当时村里的首富,发了一个大丧。
br>
景滋去世后,景山当了掌柜,无了爷爷的管束,交友不慎,一些不良客商看他涉世不深,诱骗他抽上了大烟。后来渐渐上了瘾,所赢利钱也不向家里交了,成瘾后难受熬不过,手里没了烟钱,就从柜上提前支取。妻子、父亲、堂叔兄弟们劝他也不听,后来他还逐渐产生了反感,甚至敌意,破罐子破摔了,欠了外面好多债,债主们堵门讨债,买卖做不下去了,只好关门散伙了。
景山落败后身无分文,连骑着的高头大马也卖了,狼狈地回到了家乡。景山的父亲景华早已知道儿子在外习上了大烟,把外面的资产败败光了,连来回骑得高头大马都卖了。生怕回家再把自己一辈子挣来的家产败光,严加提防。并循循善诱,苦口婆心地教育引导他,想让他逐渐改掉恶习。狼狈的景山,也下了决心戒烟,哪知戒烟相当难,一旦上了烟瘾、浑身难受,眼泪鼻涕直流、好像万只虫子钻进骨头,碰头打滚。景华心疼儿子只好让他再少抽点消消烟瘾。
五月初,盼了好长时间的雨终于下了,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耩豆子,到了地头,扶耧的说:“等等把豆种里的这块“棒子”拿出来。”哪知这一句“棒子”,雷同大烟棒子的称谓,勾起了被父亲逼着拉耩子的景山的烟瘾,只见他瞬时鼻涕眼泪横流,碰头打滚,因为要赶时间播种,生怕错过农时,只好让景山在地头休息一会儿熬过烟瘾。哪知他们耩了一趟返回来,却不见了景山,连装着豆种的口袋也不见了,原来景山扛着豆种去换钱过烟瘾了。
再后来,景山竟然背着父亲,把土地一块块的贱卖抽大烟了,同时还把村里一把连的、家境稍好点的一些发小也拉下水、教他们学着吸上了大烟,后来这些人,大部分都走到了家破人亡的绝境,景山渐渐成了村里厌恨避之不及的人。景山的父亲和母亲,因心疼苦心购置的土地被儿子卖掉;又劝说不听,竟被活活气病了,不久都撒手人寰了。
景山整天抽大烟无法自拔,连两个幼小的儿子也不管了。不久把地和牲畜全卖了个干净,败败没了,后来又卖房子,除了留下了住着的三间前出厦大北瓦屋和孩子们住的三间东屋外,卖了个干净。揣着剩下的几个钱去了博山。可在博山聚众抽烟时,又被刚刚成立的国民政府戒烟警察抓住了。政府派人送信到村里,要求家里拿钱去赎人。家里地都卖光了,钱无分文,妻子和两个幼小的孩子连饭都吃不上了,哪还有钱赎人。可是亲人关在监狱里,听说国民政府新出的戒烟令,对严重的要枪毙,无助的妻子和幼小的孩子绝望了。身无分文的母子到处借钱,那些没出五服的一家子,也都家境不好,吃了上顿无下顿,何况救这个恨铁不成钢、早被全村人厌恶的大烟鬼,哪里拿得出钱啊!
当时景山妻子要把住着的三间前出厦的大瓦屋卖掉,找人出了文书,哪里有人买得起,无人问津。妻子只好带着幼小的孩子,奔着在博山开药铺的本村宗亲景璋去了。景璋是个性情中人,在西冶街开了个“明达堂”中药铺,请了有名的中医坐堂。因经常施舍、周济抓药困难患病之人,名声口碑很好,对家乡找他去的宗亲,都是热情周到帮助。他特别崇拜景滋老爷爷,前段景山也来找他借钱,他早已耳闻景山的情况,知道这是个无底洞,好言相劝,管了饭,看到他原先富贵腾达今天落败的样子,非常同情。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戒烟所戒烟,知道他有经商基础和经商经验,再拿剩下的钱做点小买卖,鼓励他东山再起,挣了钱再还他。
但是景山拿了钱根本没有去戒烟,而是继续抽。后来他被政府抓住后,也曾试图想通过结识的上层捞出景山,也花了不少钱,无奈太难了,只好作罢。景璋看到景山族奶奶领着两个衣衫褴褛幼小的族叔,很是心酸,心想万贯家产,竟因一杆小小烟枪败光了,非常痛心。景璋先是把自己劝诫景山的事诉说了一遍,表示自己真是无能为力了。哪知族奶奶在进景璋家前,早打听到只要交上一大笔钱,还有希望赎出丈夫。她在街头请专门代人书写文字的摊位,请人写了一份典当文书,把三间前出厦大瓦屋以二百大洋典当。因当时物价不稳定,通货膨胀严重,钱币常常更换,文书上又注明了合当时市值高粱一百六十斗。族奶奶领着两个幼小的孩子见景璋还在犹豫,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托典当文书,请求以此文书为借条,求景璋借给二百块现大洋救景山,好心肠一贯行善的景璋,连忙扶起族奶奶娘三个,很是难为情地答应下来。因他是小本买卖,手头并没有这么多钱,只好到处筹借。
景璋的药店在西冶街繁华处,不但位置好而且诚信经营,爱施舍,价格合理,疗效好,小有名气。博山警察局乔局长的母亲,因患疑难病,到处求医无果,最后在明达堂治好了,由此乔局长很是敬重景璋。景璋领族奶奶登门求助,乔局长是个孝子,在母亲的要求下,很给面子,指出这次主要是打击吸毒、贩毒活动,他只要是不承认是吸毒、贩毒,承认是偷东西或是打架等被抓,就罚点钱了事,并暗暗指出了路子。景山妻子也是大家闺秀,是见过世面的人,很会办事,自然少不了答谢局长。又暗暗花钱买通看守,让他告诉景山说啥也不能承认是抽大烟被抓,只要承认是偷东西或是聚众打架,便可大事化小,花钱赎出。
到了审理的那天,乔局长专门批准景山妻子旁观。乔局长当着省府督办的面,亲自审理。当审理景山时,景山刚进场,就一眼瞟到了愁眉苦脸、憔悴的妻子,羞愧地低下了头。只听乔局长喝道:“犯人景山,你偷鸡摸狗,一犯再犯,这次又被抓了,你可知罪认罪?”哪知景山一听急眼了,开口急忙辩解:“局长你认错人了,我从小连根针都没拿过人家的,更不用说偷东西了。”乔局长不等他再说,厉声喝道:“看你这个脏样,不是偷就是抢,再不就是强奸民女、聚众斗殴打架。”哪知景山一听这话更急眼了,急忙又辩解道:“局长大人,我爷爷是奎文阁典籍,大小是个七品官,我从小饱读圣贤书,知书达理,从不干偷鸡摸狗、苟且聚众打架之事;我就是爱抽几口。”不等景山说完,这下可把乔局长气坏了,怒声喝道:“你真是不知死活的砸骨头,穷得叮当响,还大言不惭的胡说八道,真是个惯偷,不偷哪来的钱?”只见景山更加着急地辩解说:“局长、周村瑞蚨祥旁边的金斗笠鞋帽店,我是掌柜的,后来经营不善,被我抽烟卖掉了,家里五十大亩……”不等他说完,乔局长知道遇到说实话执拗的犟种了,就打断说:“你真是胡啰啰,满嘴胡说八道,临死了还不知天高地厚,吹牛显摆,你这个脏样的,还饱读圣贤书,是知书达理的掌柜,你爷爷还是七品奎文阁典籍!你玷污圣人,拉下去给我重打!”一心要帮景山的乔局长因当着上司的面,非常无奈的作罢。后来景山绝食,生病死在了监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