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婷复仇记(23) [转贴
2007-04-05 21:49阅读:
丁孝蟹和方婷互视了一眼,他眼中那缕酸辛和痛楚让她的心头忽然震了一下,
方婷按那女孩指的路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一直开到汀角一处偏僻的海边。丁孝蟹坐在她的身边,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到了。”女孩轻轻地说,指了指路的尽头一处简陋的木板屋。
“这是我以前的家。”她轻声说:“后来阿龙在九龙给我们买了大房子。”提起阿龙这两个字,她的脸上便有一种幸福又哀伤的神情。方婷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这样的神情,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丁孝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靠在车子上停了两秒钟,才大步向前走去。他的背影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那两秒钟的停顿里,却让方婷那么清楚地看到他的虚弱,她见惯了他风一样袭卷来去,中间毫无滞碍的动作,如果不是必须要停一下,他一定不会。
那女孩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丁孝蟹,又看了看坐在车上的方婷,迟疑地跟着他走了两步,丁孝蟹骤然回身,看了一眼方婷。
“下车。”他道。
方婷看了一眼那女孩哀恳的目光,推开车门下了车。丁孝蟹走到木屋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回头示意那女孩去敲门,那女孩走上去,轻轻地叩了下门扉,柔声道:“阿龙,我是阿淑,开门呐。”一阵脚步声传来,门忽然开了。丁孝蟹侧身闪了进去,迅雷不及掩耳地揪起阿龙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抡了半个圈,“呯”地一身扔在墙上。
“阿龙。”那叫阿淑的女孩惊叫了一声,慌忙上前想去拉开丁孝蟹的手,方婷拽住了她,摇了摇头。
丁孝蟹一双怒不可遏的眼睛盯着阿龙,一只手臂卡住他的脖子,另一手指着他的脸,大喝道:“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想死!”
阿龙看清楚了眼前的人,不由一惊:“孝哥?”他转眼望了一眼阿淑,怒道:“是你去找孝哥来的?男人的事女人不懂……”
“我……我是不懂!”阿淑哭着看着他,忽然大叫道:“我就知道不能让你去死!”
“你……”阿龙想冲过去,身子却牢牢地被丁孝蟹拉住,他不禁垂下头来,嘴唇嗫嚅着,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丁孝蟹后退一步,将他放开,仰头喘了口气,道:“你马上离开这里,我给你安排船,你先到台湾,然后随便你到墨西哥,加拿大,还是澳大利亚,我会把你的钱存到你的帐户上。”
“孝哥!”阿龙满眼是泪地看着他,大声道:“我
不想你再烦了,我走了你怎么跟洪爷说?那天谁都看见柴叔是来追我们的,害死他的人不是你就是我,你放了我走,你怎么跟洪兴的十几个堂口交待呀!”
“这是我的事!”丁孝蟹厉喝了一声,盯着他的眼睛,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了?”阿龙避开他的眼睛,胸膛起伏着,忽地整个身子往地上一坐,眼泪流了下来,半晌,他抬起头来,大声道:“我就是不走!”
阿淑大哭了起来,她扑过去跪在他的面前,边哭边道:“你答应过我,你要和我结婚的,你要和我生三个孩子,你答应我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她说着说着,便揪起他胸前的衣服,一边摇晃一边哭叫着,阿龙的脸色不由黯淡下来,眼泪也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他忽然伸开双手把阿淑抱在怀里,把她那张被汗水泪水弄花的脸擦了一擦,颤声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丁孝蟹和方婷互视了一眼,他眼中那缕酸辛和痛楚让她的心头忽然震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晃过一个极不清晰的影子,她想去抓住这个影子的时候,他却已经掉过头去。丁孝蟹上前拉起阿龙,在他的肩头上按了一按,“你听着,”他盯着他的眼睛道:“如果我丁孝蟹让我的人去送死,自己躲在后面作缩头乌龟,那柴叔临死之前说的那句话,就一点儿也没有说错,他看错了我丁孝蟹,”他用一只手指点着阿龙的胸口,沉声道:“你也看错了我。”
“孝哥!”阿龙低下头去,泪水如泉涌般落了下来。
“你放心,”丁孝蟹道:“我会告诉洪兴,是我亲手处死了你。”阿龙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阿淑已经瞪大了眼睛。
“天黑之后,你坐我的游轮出海,”丁孝蟹看了他们两个一眼,道:“水蛇的人会在公海接你们,上了他们的船之后,你把游艇炸掉。”阿龙刚要说话便被他制止住,接着道:“他会带你们去台湾。水蛇是洪兴的人,他会告诉洪爷,是他亲眼看见,你炸死在我的游轮上。所有人都会信的。”
“可是孝哥,你不白白担了一个害死自己人的名声?”阿龙擦了一把眼泪,大声道:“这样我宁愿死在洪兴的人手里。”
丁孝蟹冷冷地看着他,忽然一个巴掌抽在他的脸上,阿龙被他打得一个趔蹶,唇角一线鲜血淌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丁孝蟹,猛地大喊了一声:“你打死我,你打死我我也不能这么做,我的命是你救的,这次就算我报答你行不行啊!”
“你知道你的命是我的?”丁孝蟹揪住他的衣襟,道:“那你就给我听着,我不准你死,你就得给我活着……”他忽然松开了他,身子一软,双手扶在他的肩膀,眼前一阵发黑,阿龙连忙扶住他,道:“孝哥,你怎么了?”
他摆了摆手,在墙角一张椅子上重重坐了下来,头靠在墙上歇了一下,半晌将手放在阿龙的头上,只说了两个字:“听话。”
阿龙看着他那张苍白疲倦的脸,胸膛颤抖着,含着泪重重地点了下头。阿淑满脸是泪,长出了一口气,整个身子蹲到了地上,将一张含泪带笑的脸转向方婷,她忽然怔了一下。
方婷脸上的神情那样的奇怪,象是一整块冰上忽然起了细小的裂纹,她似乎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让已经几乎僵硬的脸上,保持着那种冰冷的温度,只有眼睛,那说不出是什么含义的眼神,动也不动地盯在了丁孝蟹的身上。
方婷第一次觉得,她的复仇就象这海上团团的浓雾,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尽头。
“孝哥,”阿龙站在码头上,看着丁孝蟹,深吸了一口气来掩藏声音中的哽咽“我这辈子能跟着孝哥,我……”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词,紧抿了下嘴唇,丁孝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别这么婆婆妈妈的,上船。”
阿龙用力点了点头,又道:“我现在还不知道以后在哪里落脚,”他搂着阿淑,看了一眼丁孝蟹,道:“以后阿淑就拜托孝哥照顾了。”
丁孝蟹还未说话,阿淑便紧紧握住阿龙的手,轻声的,却是坚定无比地道:“你不用把我托付给孝哥,因为我要跟你一起走。”
“一起走?”阿龙惊讶地看着阿淑,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在逃命?”
“正是因为你在逃命!”阿淑的声音大了起来,她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我怕我一回去你又会改变主意回来送死,我要看着你,如果你非要送死不可,我就陪着你!”阿龙的眼里不禁泛起泪来,他颤声道:“那你家里人怎么办?”
“我家里人……”阿淑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她垂下头来,半晌地坚定地将头抬了起来,道:“现在没什么人比你更重要,我愿意跟着你。”
阿龙急道:“等我安顿好了,我会通知你的……”
丁孝蟹忽然道:“带她一起走。”阿龙不由怔了一下,吃惊地看着丁孝蟹,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欣羡的笑意,道:“难得有一个女人肯放下一切跟着你,你别不知道惜福。”他又向阿淑点了下头,道:“你家里人,我会照顾的。”
阿淑感激地向他鞠了一躬,和阿龙对望了一眼,两个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情意和劫后余生的庆幸,阿龙不再犹豫,一手搂着阿淑转身上了船。
游艇缓缓离开了码头,丁孝蟹凝着眉头看着游艇在黑暗的海面上划出的一道水痕,忽然看见阿龙站在最高一层,拼命地向他挥手:“孝哥”他大喊道:“将来有什么事,只要你一句话,我还会回来的!”
丁孝蟹苦笑了笑,双手负在身后,不无羡慕地看着船离了岸。既离开了这个江湖,为什么还要回来?船影渐渐地消失在黑暗里,连马达声也渐渐听不到了,他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只松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四肢百骸都象是被抽出了最后一点力气,码头的灯光忽然一黑,他想扶一下离他最近的一根柱子,手指的感觉却象是摸到了一团棉花一样浑无着力处,他一下子跌坐了下去。
方婷的心紧了一下。
她一直在这里,她知道他已经忘记了她还在他的身后站着,已经站了很久,他那么高大,完全把她的影子覆盖在他的影子里,方婷站在他的身后,两个人只有一个影子。忽然间他坐倒了下来,方婷忽然觉得眼前一空,地上终于现出了她自己的影子。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在黯淡的灯光下映出一层让人心悸的颜色,她忽然想起在海边他们的别墅外丁利蟹和丁益蟹对他讲的话,他的腕骨裂了,也已经有几天没有睡觉,看样子,他真的是累坏了。夜风将他浑身的冷汗拂干,借着昏暗的路灯,他看见方婷站在他的面前,只是她的面容象是变得模糊起来,他苦苦一笑:“你还在这儿?”
“我还在这儿。”
他想撑起身子,最终还是靠了回去,深深地喘息了一声,轻声道:“你为什么没有走?”
“因为你还在这儿。”方婷安静地道:“我在等着你给我一个答案,要不要去看小星?”她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道:“我扶你。”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便毫不踌躇,中间没有一丝停顿,象是在说一件极自然的事情。
丁孝蟹将头靠在水泥柱子上,目光里忽然变得有些恍惚了,依稀便是这样的夜风,这样的海浪声,同样一个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夜晚,也是眼前的这个女子,一心想要搀扶他。只是,毕竟有些不同了,那时的女孩眼中没有这样的冷静,语气里也没有这样的自在从容,他唇角轻轻地一翘,道:“你扶得动我吗?”他向停车坪歪了歪头,道:“把车开过来。”
“你想去哪儿?”她的声音那样干涩,可是眼睛却象是漾着路灯的光,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这是一线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都想隐藏的光。她的目光和他一触即离,象在很久以前,她也不太敢太久地正视着他,可是却在他转身之后,将目光长久地投注在他的背后。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脑子里的眩晕更甚,眼前的人影和心中的往事都变得模糊起来,他慢慢地,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将她肩头的秀发轻轻地向后拂了一下,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婷婷”他疲惫地垂下手来,道:“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想睡一会儿……”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象是梦呓一般,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疲倦乏力象刀刻一样印在他的额头。
方婷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堵塞,她居然无法畅快地讲出一句话来,一种感觉,一种她措手不及的感觉忽然袭上心头,码头的风那么地凉,她的心底慢慢地泛上一股更加寒冷的凉意,她握住自己几乎颤抖的手指,站了起来,等到可以平静开口的时候,才轻声道:“我去开车。你就在车上睡吧,没人会吵你的。”
好静的夜。
一条条柏油公路在路灯的映照下如同在水中轻轻漫过,空旷的公路上不见人影,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驶来,错车而过的时候,听得到呼啸的风声和轻微的沙沙声响。方婷并不知道她想将车开到哪里去,她只是漫无目的地拐过一条又一条宽阔的街道,她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脑子却象凝固了一般。
丁孝蟹象是一沾车座便睡着了,睡得那样沉,
他的呼吸声象是比羽毛还要轻,她几乎感觉不到,那平日里稍稍靠近便能感觉到的气息和心跳声都象是消失不见了。同样的一个人,似乎也是同样的夜晚他们开车走过香港的大街小巷,用了一缸油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好梦。
是个好梦,只是短短的时间内,便成了她一生中最痛苦的恶梦,到现在也不能醒来的恶梦。她不知道,他是否也在做梦,是好梦还是恶梦,这个她恨到骨里的男人如今却在她的身边酣然入睡,睡得那么踏实,那么安心。只这一点,已经是莫大的笑话了。
可是,她依然任由自己在一条条偏僻无人的公路上静静地,似乎永无止歇地行驶着,伴着他悄无声息的梦,伴着她一颗麻木冰冷的心。
她没有转头去看他一眼,她甚至是不敢转头去看他一眼。
她不知道他梦醒的时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丁孝蟹,她也不知道她是否该由着他睡下去,由着他醒来。有那么一刻,她已经不再记得她是为了小星而来的。
她的心,没有一刻是安宁的。可是她理不出一丝头绪来,只是一种哀苦酸痛,象是蚕吐丝一样,牢牢的,密密地缠绕着她的心,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方婷降下一点车窗,车外忽然可以嗅得到一丝海风的咸腥气味,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她竟然将车子开到了皇后码头。方婷踩了一脚刹车,只觉得车里闷得发慌,她打开车门逃也似地奔了出去,面向黑夜中的黑面,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眶忽然湿润了,那是一种她听得到破碎的声音的悲伤,而她,竟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悲伤。
更让她感到害怕的,是她的心居然乱成一团,居然,在他将手放在她的肩头的那一刻,觉得酸痛。只有一秒,可是却真实得让她几乎骗不过自己,所以,她是真的想让他好好地睡上一觉。一个再十恶不赦的人,也有安静睡上一觉的权利,她想不出他还能在什么地方得到这样的安宁。
她的仇人就在身后,睡得正好,而她却只能任由他沉沉入梦,甚至,成全他的沉沉入梦。面对这样的海面,这样的黑夜,这样的丁孝蟹,方婷第一次觉得,她的复仇就象这海上团团的浓雾,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尽头。
他的痛苦每每能带给她报复的痛快感觉,从小星回来的那一刻,她便找不回来了。
丁孝蟹慢慢地睁开眼睛,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头痛,象要将他的脑袋割成两半一样,身上烫得象火炉一样,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象一阵阵炽热的风。他看了一下手表,离阿龙上船到现在已经有四个钟头,水蛇应该已经将他炸死在游船上的事散布开来,而阿龙,也应该已经开出了公海。
他慢慢撑起身子,驾驶座上是空的,他看了眼窗外,心里忽然象被拧了一下,皇后码头。
方婷的背影象个美丽的剪影,在夜色里的皇后码头静静伫立,潮湿的海风携着温柔的味道,慢慢地氤染着。丁孝蟹靠了回去,她的眼泪,她的笑容也充斥了他这几个钟头的梦境,如今一时竟然分不太清楚他究竟是在作梦,还是真的看到了这样的方婷。
海风应该很冷,方婷的双手紧紧地抱住臂膀,将衣服绞了起来,他默默地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象白玉雕成的像,没有一丝的表情。他不知道她已经站了多久,只听到风吹打着车窗的声音,一股寒意。
她宁肯在车外冰冷的空气里独自一人,也不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丁孝蟹推开车门走了过去,听到他的脚步声,方婷的双肩蓦地绷紧了,他醒来了,她果然任由他熟睡,任由他醒来,她对他的仇恨竟然没有做任何事,甚至没有出声,沉默地,让她的愧疚和难堪一分一秒的侵蚀着她的心,他终于醒来了。
睡梦中的丁孝蟹,自然感觉不到痛苦,纵使此刻她将一把刀子插入他的心房,他仍然感觉不到痛苦,这噬心蚀骨般的痛从始至终都要交给她来承受,这是什么样的报复,这又是什么样的公道。他的脚步声近了,沉重而缓慢,方婷只觉得她抱搂着双肩的手已经不能用出更大的力气,她浑身都在发冷。
一件外套忽然搭在了她的肩上,方婷怔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丁孝蟹,他将双手放在栏杆上,远远地望着她方才注视的这一片海面。海风拂着他的头发,几绺发丝遮住他的眼睛,他用力甩了下头,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方婷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外套,那滚烫的温度让她若有所觉,灯光下他的脸色是腊黄的,一层细小的汗水覆在他的额头上,稍一靠近,便能知道他在发着高烧。
她细听心里每一个角落,找不出应该浮现的快意。他的痛苦每每能带给她报复的痛快感觉,从小星回来的那一刻,她便找不回来了。方婷的呼吸短促了起来,道:“小星应该快醒了,你和我一起去医院……”
“谢谢你。”他打断她的话,忽然说了一句,那声音很低,却是那么清楚。
他在谢她给了他四个钟头的休息,让他在她的车上好好睡了一觉,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她陪着了。或许他和她一样清楚,让她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熟睡,原本就是一种酷刑。她可以离开了,那些羞愧和良心的拷问都将不再折磨她,方婷的双肩一松,点了点头,慢慢将肩头的外套脱了下来,却忽然被他一手按住,他的手心烫得象在灼烤她的心。
“你现在不能生病,”他将外套披上她的肩头,他的外套宽大得可以将她整个身躯裹在里面,一股浓浓的,异样的温暖让她的皮肤瞬间融化一样,竟然有些刺痛的感觉。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眸,“小星,就交给你了。”
那种眼神不仅仅是嘱托,甚至是一种让她心悸的托付。她忽然明白,他仍然不会跟她去见小星,他的心,依然是铁铸的。
可她的心呢?一阵隐隐的恐惧忽然在她的心头蔓延,无论是什么理由,她都不能与丁孝蟹有这样的感应,即使是为了一样的痛苦,即使是为了小星。她将他的外套更紧地裹在了身上,连同这脚下的皇后码头都忽然使她厌恶了起来。那一刻,她那么想见陈滔滔,那么想听听,他的声音。
方婷伏在小星的床边,忽然有一线虚弱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方婷蓦地坐了起来,只见小星微微睁开眼睛,一只手指轻轻地划了划她的手背,嘴唇张了一张,声音那么地细小,可是方婷还是听清了,他叫的是“妈妈。”
方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拥抱他,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只将他的一只手紧紧握在手中,柔声道:“小星,痛不痛?你要什么,要喝水吗?”
小星艰难地摇了摇头,麻药的效期过了,他显然感到了痛苦,眉头拧得紧紧的,却艰难地将头转了过去,慢慢地在房间里看了一周。天还没有亮,只有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地映照进来,他环视了一遭,眼中便露出了深深的失望。
方婷的心不禁揪了起来,她知道他是在找丁孝蟹的身影。
“小星,”她低下头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半晌方勉强笑了一笑,道:“他……你爸爸,明天就会来看你。”
小星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方婷将耳朵凑近他的嘴,只听他费力地道:“我刚刚……梦见爸爸了,他撞了车,我……我很害怕。”方婷的眼泪慢慢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背着小星抹去泪水,朝他一笑,道:“傻孩子,他没有撞车,是你出了车祸。”
小星闭上眼睛,又昏昏地睡去了,方婷松了口气,将手放在额头上,她忽然拿起手袋,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却恍然着不知自己要去哪里。
门忽然在她面前开了,麦子青站在门外,方婷一双受惊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一边关门一边问道:“方婷,出什么事了?”
方婷摇了摇头,双手掩在面上,向后退了几步,坐在沙发里。
他和她的血,静静地在小星的身体里流淌,永远地,在小星的身体里流淌。
“丁孝蟹在哪里?”她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小星,道:“无论如何,我要把他带来看小星。”
麦子青静静地在她身边蹲了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方婷,”他柔声道:“你先睡一下,也让孝哥休息一下,我接到丁利蟹的电话,会从医院拿一些需要的药品和仪器过去,他脑部震荡,体温很高,再不能操劳了,丁利蟹只好给他用了镇静剂,可是他需要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休养,就怕他放心不下……”
他不再说下去,因为他从方婷的脸上已经看出,她听懂了他的意思,能够打扰丁孝蟹的人,只有他的家人。她也自然知道,他放心不下的人,是在丁家客厅里有份喝香槟的每个人。
方婷看着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有,”她转过头来看着麦子青道:“有这样一个地方,我的房间,不会有任何丁家的人会来我的房间。”
麦子青斜睨着她,神情略有些诧异,嘴角抿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愿意?”
方婷不再说话,只是更深地坐进沙发里,双手绞住自己的衣服。
“你终于看清自己的心了?”他的神情甚至有些惊喜:“你……”
“我可怜他。”方婷绝然地说了一句,抬头盯住麦子青,她直视他的目光,丝毫也不躲避,她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甚至是有些惨淡的,反倒让麦子青说不出话来。
“我可怜他。”方婷又说了一遍,她的笑容中添了自嘲:“我可怜我的仇人。”她深深叹息了一声,道:“他对自己一样残忍,就象他对他的敌人一样。只要他活着一天,他就是为了别人而活,他根本是个傻子,是个残忍的傻子。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该可怜我的仇人,我应该因为这个而恨我自己,可是我告诉你,我不爱他,我现在想见的人,是陈滔滔。”
麦子青的心沉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方婷现在口中说丁孝蟹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因其真实,他无可反驳。从方婷的眼中,他几乎读得出她的心声,也完全了解了她的决定。他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在关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看见方婷的全身一松,她原本是那样自然地在讲话,可是这背后的松懈却让他明白,她的“自然”是有怎样一股紧绷的力量在维系着,他呆了一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感觉,只是那么模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是,恐惧。从皇后码头便埋在她心里的恐惧再也压抑不住直泛了出来。
方婷才踏上那片草坪,便听见了丁蟹的声音。
“你们老大呢?叫他出来!”
方婷冷冷地看着别墅的两扇门,大步走了过去。
“我要问问他,到底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爸,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知道让人看着我,不让我出门,他自己呢,就跑去杀人放火!”丁蟹的声音震动屋宇,清清楚楚地传到方婷的耳朵里,她双手推开门,静静地站在门外。
丁蟹叉着腰站在房间当中,三个儿子脸上都显出为难之色,却显然没人敢开腔讲话,倒是麦子青一直站在楼梯口,不时担心地回头看一眼方婷的房间。她房间的门是紧闭着的,方婷瞟了一眼,知道丁孝蟹在她的房间里面。
“他……”麦子青才一开口,丁蟹便喊了起来:“他怎么样?我知道他心烦,他扣我的电话我也算了,我等了这混小子一夜,结果呢,第二天我刚一起床,他就派人盯着我,象看贼一样地看着我,你把他叫下来,我要问问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不敢见人?他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阿龙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居然也下得了手。”他越说越气,指着丁孝蟹的房间边走边回头道:“你们不是说这个是阿孝的房间,他是聋了还是傻了?他到底在不在里面?”
“老爸,”丁益蟹忍不住大步走到他跟前,大声道:“你别闹了,你没听见麦子青说大哥现在在休息,刚刚我和老三想进去都被他挡回来了……”
“我闹?”丁蟹的怒气骤然勃发,声音愈发大了:“他现在了不起了,让老爸在这里等,让弟弟在这里等,一句在休息就连面也不露,他这么对我你还说我闹。”他越说越气一掌把丁益蟹从面前推开,方婷一步迈了进来,手里的提袋落到地上,轻轻地一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方婷冰冷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掠过他们的面容,她快步走了进来,站在丁蟹的面前。
她那神情竟然让丁蟹有一刻说不出话来:“婷婷……”
“你走!”她侧开身子,露出她身后大开的门。丁蟹吃惊地望着她,还没说话,丁益蟹便冲了过来,怒道:“你说什么,你敢赶我老爸!”
“还有你们!”方婷蓦地喝了一声,连丁益蟹也怔住了。她说话的神态语气,竟然象极了丁孝蟹。
“这是我的家!”方视怒视着他们,大声道:“你们给我滚!”
“婷婷?”丁蟹又是吃惊又是伤心,一双含泪的眼睛看向丁孝蟹房间依然紧闭的房门,道:“我知道你讨厌我,我是第一次到你们这里来,我怕你为了我的事和老大闹别扭……可是婷婷,做人不能这样的……”
方婷看着他那付伤心欲绝的神情,一股无名的怒气忽然势无可避地袭上了心头,她咬了下嘴唇,抬头看着丁蟹,忽然道:“好,你尽管喊,”她转身一手指着丁家的三兄弟,道:“反正只要他有一口气在,你们都不会放过他的,他做每件事都为了你们,现在不过是让你们为他做一件事,就是闭上嘴离开这里,让他好好睡一觉,你们也做不到。”她脸上露出一丝惨笑,仰头哑声地笑了出来:“这就是他死都放心不下的好父亲,好兄弟……丁孝蟹,你真傻,你真是太傻了。”
丁蟹瞪大眼睛看着方婷,又看了一眼楼下紧闭的房间,终于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了,他猛然回过头来看着丁旺蟹,道:“老大是不是出事了?不然你们一个一个深更半夜往外跑,都到他家里来干什么?”
“怎么会?老大能出什么事?”丁旺蟹拖住他的胳臂,劝说着把他往门外推,一边低声道:“方婷一向不喜欢我们家里人的,我们留在这里会给大哥找麻烦,不如过几天让大哥回家……”丁蟹脑中一阵糊涂,莫名地被他推了出去,丁家三兄弟鱼贯而出的时候,看向方婷的目光里,是惊讶的,却也是有些感激的,连丁益蟹看向她的眼神里也一时没有了敌意,这目光象把方婷刺醒过来一般,忽然象一瓢冰水淋头浇过,她整个人都呆在当地,一时间竟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丁利蟹留在最后,低声对麦子青道:“情况怎么样?”
麦子青道:“放心,我在这里看着。现在还不需要你这个外科医生,你去看着你老爸,不然他不见你,会起疑心的。”丁利蟹点了点头,向他递了一个嘱托的眼神,走了出去。
麦子青看向方婷,他微微含笑的目光中有些激赏,还有些希望,似乎那个已然断绝的愿望又有了一分实现的可能,方婷默默地抬起头来,蹭过他的身子走向楼上,走了一半忽然又转身走回了客厅,木然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丁孝蟹常用的那只杯子就放在她的手边,方婷两只手掩在脸上,深深地把头埋在手掌中间,一阵从心底深处传来的颤栗让她浑身都抖了起来。
那是,恐惧。从皇后码头便埋在她心里的恐惧再也压抑不住直泛了出来。
麦子青走到她的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说孝哥是为了别人而活着,你呢?”麦子青叹息了一声,他的眼中不再有困惑,却有着深深的了解和悲哀:“你可怜他,谁又来可怜你呢?方婷,别骗自己了……”
方婷猛地站了起来,飞也似地狂奔出门,驾车开上公路,疾驰而去。她竟然已经一刻也不敢待下去,竟然一句话也不敢再听,麦子青看着窗外绿油油的一片草坪,似乎某种希望也在心头萌芽了。可是,他仍然不敢确定,这种力量会有多么强大,是否足够让她放弃她的仇恨。
又经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方展博和陈滔滔面前的烟头堆积如山,两双红通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等着华尔街股市的消息。
陈滔滔盯着涨值,忽然喝了一声:“放。”
“等一下,”方展博的手指在按键上面神经质地轻弹着,眼睛瞪得大大地盯住股价,它果然又闪烁了一下,涨了一毛钱。
“放!”陈滔滔不由分说按了下去,方展博长出了一口气,和他对望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狂喜之色,忽然齐齐伸出一只手掌,在空中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两人相对着哈哈大笑起来,方展博将桌上的文件夹向空中一抛,大声道:“我们现在已经有八亿身家,差不多是丁家的一半……”
“五蟹集团昨天配送股票超过六十万股,这就叫此消彼涨。”陈滔滔冷静地看着方展博,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道:“他们这些白痴靠运气赚钱,我们就靠技术赚钱,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他们淹死在股票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方展博咬了咬牙,转身望着窗外露出鱼肚白的天空长长地伸开双臂,道:“婷婷说的对,即使我们迫得他们破产,也没办法把这五只螃蟹赶尽杀绝。要让他们爬得更高,更高,更高……”他举起头来,眼睛似乎望穿了天花板,穿越了层层的楼板,直看向联交所的天台,
“然后……”他的头忽然一低,将目光看向楼底的公路,嘴里轻轻地“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线痛快的笑意。
陈滔滔心里轻叹了一声,方想说话,忽然听见身后的门被人大力撞开的声音,“哐啷”一声响。他转过身去,便看见了方婷。
“婷……”他才说出一个字,方婷便合身扑在了他的怀里。她两只手臂紧紧地抱住他,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前,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不说。陈滔滔只觉得脑中一阵糊涂,方婷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从未见过她情绪失控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他慢慢地抽出一只手臂来,将她脸上的头发轻轻撩开,只见方婷的脸色苍白,一双眼睛里的沉痛让他看得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到底怎么了?”陈滔滔的心象是被猛击了一拳,忽然浑身都绷紧了一般,道:“是不是丁孝蟹,他对你做了什么?”方婷摇了摇头,她从陈滔滔的肩膀看向方展博,嘴唇颤抖着,看着他满脸关切的神情,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婷婷?”方展博走了过来,紧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她多想对陈滔滔说,带她走,带她和小星离开这个地方,回澳洲去。她感到害怕,她找不出任何原因,可是恐惧的感觉是真切的,那从心里发出的颤栗让她觉得她要崩溃了,她需要这个男人温暖的怀抱,需要他给她的爱和安宁,需要一个可以保护她和小星的臂膀,她需要陈滔滔。
可是看着方展博的时候,她便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她走了,他便一个人留在了这个战场里,进行着一场不知尽头艰苦卓绝的战争,一场与幸福绝缘的战争。方婷的目光慢慢地看向方展博办公桌上林立的照片。从左至右,依次是方进新,玲姐,小敏,方芳,每看向一张面容,她的心便抽痛一分,直到那痛苦让她几乎尖叫,直到那痛苦将她的恐惧扫荡一空。
方婷垂下头来,向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凄然地一笑。
“没事,”她看着陈滔滔,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温暖,心里似乎安定了下来,她是爱这个男人的,她的恨,和她的爱,已经足够支撑她留下来,足够了。她轻声道:“我只是忽然很想你,真的很想你。”陈滔滔被她笑容里的凄凉和迷茫刺了一下,他本想说些什么,可是最终,只是将她整个身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他知道,那一刻方婷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拥抱,一个全心全意的满怀信任和宽容的拥抱。
“也许今天我做错了一件事,”方婷心里对着桌上的遗相,对着方展博,对着陈滔滔,也对着自己默默地说:“但我不会再犯第二次错,我绝不会,再犯错了。”她忽然想起丁家几兄弟看向她的眼神,那种带着某种认同的目光,唇边便漾过一丝尖刻的笑意:“或许,也不算是个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