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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婷复仇记(26) [转贴

2007-04-05 21:51阅读:
“你不是坏人,”他低头看着她,道:“你也做不了坏人。”
方婷这一觉睡得很久,从她有记忆以来,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久。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又是一天的正午了,她记得她睡着的时候,窗外很阴,可是现在已经阳光明媚,睡梦中依稀的雨意已经被太阳驱除得无影无踪,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也无影无踪了,为这个,她睡得很踏实。
仍然是熟悉的房间,白色的纱帘静静地垂下来,窗外依稀传来海浪声,她慢慢坐了起来,低下头抚摸了一下手指上戒指,感觉着那光润的质地,为了有一天可以摘掉她,她等了太久了,也许她还要等得更久,可是她的心很安定,安心而镇定。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春姐推开房门,端进来了一盘食物:“少奶奶,该吃点东西了,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她笑着将盘子放在她面前的床头柜上,道:“大少爷今天也没出门,他刚刚在海滩上散步呢。”
方婷看了一眼窗外,她看不到他的身影,海天之际有一只海鸥掠过,俯冲而下,在海面上溅起一串水花,然后振翅飞入空中,它的口里已经多了一条小鱼。她向春姐笑了笑,端起餐盘里的红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茶的味道很香,有些苦涩,也有一丝淡淡的回甜,她起身下床,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打开窗子,海风呼啸而入,将她遍体拂得冰凉,唯有握着红茶杯的手心,是温热的。
她放下杯子,换了衣服,走下楼去。天气虽然很好,但深秋季节,还是难免有些凉了,她走到草坪尽头,便看到了丁孝蟹,他一个人站在海滩上,两只手揣在裤袋里,远眺着深蓝色的海面。海风将他的衬衣吹得胀鼓起来,在他的身后飘荡,象是有所感应一样,他忽然转过头来,与她的目光恰恰相触。
方婷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幽深得象海洋一样,她的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将披肩往肩头裹了一裹,慢慢向他走了过去。越近海边,风就越大,她的头发被风一缕一缕地吹散在脸上,她一边走,一边将头发编成一个发辫,末梢的地方用皮筋轻轻一绕,斜搭在了肩头。
丁孝蟹转过身来,那个梳着一个辫子的女孩,象是又回到了四年前。不知不觉地他的目光里也渐渐地添了温柔,方婷偶一抬头,遇到他的目光,心里竟怔了一怔。
海风似乎停了一刻,她站在他的面前,道:“天气凉了,你该添件外衣。”
她说的那么自然,神情里没有一丝矫情,就象是他的妻子一样。象是,他的
妻子。
他转眼看了一眼天际翱翔的海鸥,忽然道:“麦子青走了。”
方婷紧紧拉着披肩的手忽然一抖:“他走了?”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象是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一样。
“他结束了诊所,去了美国,今天的飞机,”他道:“临行前他来过,你还在睡,就没有叫醒你。”他的语气是淡然的,可是方婷却可以从里面听到一丝惆怅,就象她现在的心情一样,一丝惆怅。麦子青真的走了,才让她觉得,唯一一个可以倾吐心事的朋友也离开了。
对丁孝蟹,也许也是如此。她轻轻吸了口气,海风的味道,很寂寞。麦子青临行时来见她,最后疲倦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她走到丁孝蟹的身后,同看着这一片寂寞的海域,道:“他是一个,好医生。”
“他让我转告你两个字,”丁孝蟹将额上的乱发捋到脑后,道:“保重。”他说的那么淡然,似乎麦子青说过什么,又做过什么,他全然知晓一样,方婷道:“他,也送你留了什么话吗?”
一抹些微的笑意从他的面上掠过,他双手抱肩,望着远处,道:“保重。”他似有意似有无意地瞟了她一眼,方婷的双手也藏在披肩里,抱着怀,与他一模一样的姿势。
同样的“保重”,麦子青说出时的心情是否也是一样的。
“他还问我一句话,”丁孝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问我,是不是真的会杀了你。”
方婷怔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背影,藏在披肩里的手紧握住手臂,却没有说话。丁孝蟹没有接着说下去,却忽然道:“明天到公司,签一份股权转让书,把你那百分之五的五蟹股份转让给我。”他瞟了她一眼,又道:“商业调查科这次不动手,总会动手的,也会一直咬着我们不放,你不能卷进来。”他迎着海风道:“小星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坐牢。”
方婷咬了下嘴唇,看着层层的波浪起伏,最后只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她如果辩解一句,会不会更加深他的疑忌,她甚至猜不出他这么做是否是出于对她的疑忌。
“方展博是不是也一直咬着我们不放?”他忽然转过身来,盯着她的脸。方婷的脸色有些苍白了,她既然回来,早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可是方展博……她暗自里吸了一口气,将披肩揽得紧了些,风钻进她的脖颈里,冷得刺骨。
“我想……”她张了张嘴,道:“我想去看看婆婆,你陪我去吗?”丁孝蟹仰起头来,阳光似乎有些暗了,天空卷起了乌云,一场秋雨又要来了。
“好,”他点了点头,道:“我也应该去看看奶奶了。”他的语气如此沉静,象是洞悉了她所有的心事,甚至那么清楚她的恨意,即使她的脸上没有,她的眼中没有。
贱婆婆的墓在公墓顶层,俯瞰着下面林立的墓碑,包括方进新的墓。
风轻轻地拂着,四周一片寂静,听得到一两声鸟叫的声音。方婷将大衣紧紧地裹在身上,深秋的太阳并不温暖,淡薄昏暗的光芒让周围一片蒙蒙的颜色。
“冷吗?”丁孝蟹握起她的一只手,塞进他风衣宽大的口袋里,那种温暖几乎将她的那只手烤得炽化,可是除了那只手,她整个身体依然寒冷。
他看了一下天色,道:“你有话要和我奶奶说吗?我看,快要下雨了。”
方婷看着贱婆婆墓碑上的照片,不知是她什么时候照的,照片上她笑得很慈祥,方婷轻叹了一声,道:“有一次我去看婆婆,她对我说,你最委屈,也最懂事,你答应过她,说你一定会改邪归正的。”她的唇边漾起一丝苦笑。丁孝蟹瞥了她一眼,道:“所以,你才会答应和我在油麻地见面。”
方婷淡淡地低头一笑:“也是,也不是。”她轻声说,“你约我的时候,我心里很欢喜,或许在这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丁孝蟹转过头来,她的脸色仍然很淡然,只象叙述一件往事,甚至象是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往事,她平静的眼波抬起来,道:“那时我以为,我可以帮你做回好人,谁知道,最后我跟着你变成了坏人。”
丁孝蟹看着贱婆婆的相片,他的脸色象这秋日里将欲雨的天空一样,阴沉了下来,他仍然握着她的手,只是她手心的凉意象是把他手掌的温暖慢慢地冰冻起来,“你不是坏人,”他低头看着她,道:“你也做不了坏人。”
“你呢?”她忽然转身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婆婆的话?”
丁孝蟹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为什么要送我那本圣经?”
方婷怔了一下,她想了一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低下头来笑了一下,雨水润湿了他的头发,黑亮黑亮的覆在额头上。他看着被秋雨氤染的远山,道:“那时候你太小了,大概……”他蹙起眉头想了一下,道:“大概只有六岁,那天我看见老四被人欺负,就和人打了起来,打得满脸都是血,奶奶看见了,她很伤心,边给我擦药边数落我,为什么不能象展博那么听话,象展博那么本事,象展博那么懂事,当时你们全家从教堂回来,你看见奶奶在掉眼泪,就过来送了我这本圣经,告诉我要做个好人,不要再惹奶奶生气,不然,你就不跟我玩了。”他的脸上浮现着一种淡淡的忧伤,“奶奶当时很高兴,她让我好好收着这本圣经,好好记住你说的话,圣经我一直收着,你的话我也一直记着,可是,我并没有照做。谁欺负我弟弟,我还是会动手打他,说起来,从小到大,我象是没真的听过奶奶的话。她临死前的话,我真的想做到,真的想听她一次。”
方婷闭上眼睛,一滴雨点落在她的脸上,竟然象是眼泪一样。她仍然站着没有动。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我来看奶奶,”他道:“陈总警司现在退休了,没人再能阻止我杀方展博,你已经知道了五蟹集团所有的秘密,我也不会再放你走,你是想提醒我,我答应过奶奶的事情,我虽然是个坏人,可是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转过身来,叹了一声:“在奶奶面前,我答应你,但是,你是知道我的……”
“我知道,”方婷不待他说完便接着道,她的声音禁不住有些颤抖了起来,她转过身来望着他,道:“你心里的事,我只有一件还不明白。”
“什么事?”他问道。
“你为什么和我结婚?”
丁孝蟹怔了一下,他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转身望着被秋雨前的阴云笼罩的远山,抿下了干涩的嘴唇,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告诉我是为了让我比死还痛苦,我相信了,”她慢慢走到他的前面,抬头看着他的脸,轻声道:“可是现在,我不信了,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丁孝蟹的眼波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淡淡的倔强,澄清的眼眸,如今,又添了对他的了解,他的心象被她纤细的手指按着,酥麻着痒痒的。
“为了……”他掉开目光,道:“我家里人。”方婷等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下去,也不愿再说下去了,她点了点头,低下头,道:“我求你一件事。”她将冰冷的手揣进衣服的口袋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如果你一定要杀人,杀我,放过我哥。”她喃喃自语般讲了一句:“这样,我可能不会这么恨你。”
雨点落得密了起来,却很细很细,细得象羊毛一样,绵绵不绝,落在身上,就象是下了一层雾,润而不湿,他静静地看了她半晌,说了两个字:“走吧”。
方婷转身的瞬间,看到贱婆婆的墓地旁边,还有一片空白的墓地,她浑身都变得冰冷。这最后的归宿到底是属于谁的?她跟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他的背影冷凝肃穆,慢慢地走下台阶,方婷看着他的背影,他似乎永远不会倒下的身影,紧闭了一下眼睛。她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似乎空气里都弥漫着她火一般燃烧的决心,她已经没有退路,她早就没有退路,这条路象是没有尽头一样,可是,她似乎已经看到这最后一级台阶之后的路,不再有雨。

“你不是坏人,”他低头看着她,道:“你也做不了坏人。”
方婷这一觉睡得很久,从她有记忆以来,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久。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又是一天的正午了,她记得她睡着的时候,窗外很阴,可是现在已经阳光明媚,睡梦中依稀的雨意已经被太阳驱除得无影无踪,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也无影无踪了,为这个,她睡得很踏实。
仍然是熟悉的房间,白色的纱帘静静地垂下来,窗外依稀传来海浪声,她慢慢坐了起来,低下头抚摸了一下手指上戒指,感觉着那光润的质地,为了有一天可以摘掉她,她等了太久了,也许她还要等得更久,可是她的心很安定,安心而镇定。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春姐推开房门,端进来了一盘食物:“少奶奶,该吃点东西了,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她笑着将盘子放在她面前的床头柜上,道:“大少爷今天也没出门,他刚刚在海滩上散步呢。”
方婷看了一眼窗外,她看不到他的身影,海天之际有一只海鸥掠过,俯冲而下,在海面上溅起一串水花,然后振翅飞入空中,它的口里已经多了一条小鱼。她向春姐笑了笑,端起餐盘里的红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茶的味道很香,有些苦涩,也有一丝淡淡的回甜,她起身下床,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打开窗子,海风呼啸而入,将她遍体拂得冰凉,唯有握着红茶杯的手心,是温热的。
她放下杯子,换了衣服,走下楼去。天气虽然很好,但深秋季节,还是难免有些凉了,她走到草坪尽头,便看到了丁孝蟹,他一个人站在海滩上,两只手揣在裤袋里,远眺着深蓝色的海面。海风将他的衬衣吹得胀鼓起来,在他的身后飘荡,象是有所感应一样,他忽然转过头来,与她的目光恰恰相触。
方婷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幽深得象海洋一样,她的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将披肩往肩头裹了一裹,慢慢向他走了过去。越近海边,风就越大,她的头发被风一缕一缕地吹散在脸上,她一边走,一边将头发编成一个发辫,末梢的地方用皮筋轻轻一绕,斜搭在了肩头。
丁孝蟹转过身来,那个梳着一个辫子的女孩,象是又回到了四年前。不知不觉地他的目光里也渐渐地添了温柔,方婷偶一抬头,遇到他的目光,心里竟怔了一怔。
海风似乎停了一刻,她站在他的面前,道:“天气凉了,你该添件外衣。”
她说的那么自然,神情里没有一丝矫情,就象是他的妻子一样。象是,他的妻子。
他转眼看了一眼天际翱翔的海鸥,忽然道:“麦子青走了。”
方婷紧紧拉着披肩的手忽然一抖:“他走了?”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象是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一样。
“他结束了诊所,去了美国,今天的飞机,”他道:“临行前他来过,你还在睡,就没有叫醒你。”他的语气是淡然的,可是方婷却可以从里面听到一丝惆怅,就象她现在的心情一样,一丝惆怅。麦子青真的走了,才让她觉得,唯一一个可以倾吐心事的朋友也离开了。
对丁孝蟹,也许也是如此。她轻轻吸了口气,海风的味道,很寂寞。麦子青临行时来见她,最后疲倦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她走到丁孝蟹的身后,同看着这一片寂寞的海域,道:“他是一个,好医生。”
“他让我转告你两个字,”丁孝蟹将额上的乱发捋到脑后,道:“保重。”他说的那么淡然,似乎麦子青说过什么,又做过什么,他全然知晓一样,方婷道:“他,也送你留了什么话吗?”
一抹些微的笑意从他的面上掠过,他双手抱肩,望着远处,道:“保重。”他似有意似有无意地瞟了她一眼,方婷的双手也藏在披肩里,抱着怀,与他一模一样的姿势。
同样的“保重”,麦子青说出时的心情是否也是一样的。
“他还问我一句话,”丁孝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问我,是不是真的会杀了你。”
方婷怔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背影,藏在披肩里的手紧握住手臂,却没有说话。丁孝蟹没有接着说下去,却忽然道:“明天到公司,签一份股权转让书,把你那百分之五的五蟹股份转让给我。”他瞟了她一眼,又道:“商业调查科这次不动手,总会动手的,也会一直咬着我们不放,你不能卷进来。”他迎着海风道:“小星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坐牢。”
方婷咬了下嘴唇,看着层层的波浪起伏,最后只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她如果辩解一句,会不会更加深他的疑忌,她甚至猜不出他这么做是否是出于对她的疑忌。
“方展博是不是也一直咬着我们不放?”他忽然转过身来,盯着她的脸。方婷的脸色有些苍白了,她既然回来,早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可是方展博……她暗自里吸了一口气,将披肩揽得紧了些,风钻进她的脖颈里,冷得刺骨。
“我想……”她张了张嘴,道:“我想去看看婆婆,你陪我去吗?”丁孝蟹仰起头来,阳光似乎有些暗了,天空卷起了乌云,一场秋雨又要来了。
“好,”他点了点头,道:“我也应该去看看奶奶了。”他的语气如此沉静,象是洞悉了她所有的心事,甚至那么清楚她的恨意,即使她的脸上没有,她的眼中没有。
贱婆婆的墓在公墓顶层,俯瞰着下面林立的墓碑,包括方进新的墓。
风轻轻地拂着,四周一片寂静,听得到一两声鸟叫的声音。方婷将大衣紧紧地裹在身上,深秋的太阳并不温暖,淡薄昏暗的光芒让周围一片蒙蒙的颜色。
“冷吗?”丁孝蟹握起她的一只手,塞进他风衣宽大的口袋里,那种温暖几乎将她的那只手烤得炽化,可是除了那只手,她整个身体依然寒冷。
他看了一下天色,道:“你有话要和我奶奶说吗?我看,快要下雨了。”
方婷看着贱婆婆墓碑上的照片,不知是她什么时候照的,照片上她笑得很慈祥,方婷轻叹了一声,道:“有一次我去看婆婆,她对我说,你最委屈,也最懂事,你答应过她,说你一定会改邪归正的。”她的唇边漾起一丝苦笑。丁孝蟹瞥了她一眼,道:“所以,你才会答应和我在油麻地见面。”
方婷淡淡地低头一笑:“也是,也不是。”她轻声说,“你约我的时候,我心里很欢喜,或许在这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丁孝蟹转过头来,她的脸色仍然很淡然,只象叙述一件往事,甚至象是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往事,她平静的眼波抬起来,道:“那时我以为,我可以帮你做回好人,谁知道,最后我跟着你变成了坏人。”
丁孝蟹看着贱婆婆的相片,他的脸色象这秋日里将欲雨的天空一样,阴沉了下来,他仍然握着她的手,只是她手心的凉意象是把他手掌的温暖慢慢地冰冻起来,“你不是坏人,”他低头看着她,道:“你也做不了坏人。”
“你呢?”她忽然转身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婆婆的话?”
丁孝蟹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为什么要送我那本圣经?”
方婷怔了一下,她想了一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低下头来笑了一下,雨水润湿了他的头发,黑亮黑亮的覆在额头上。他看着被秋雨氤染的远山,道:“那时候你太小了,大概……”他蹙起眉头想了一下,道:“大概只有六岁,那天我看见老四被人欺负,就和人打了起来,打得满脸都是血,奶奶看见了,她很伤心,边给我擦药边数落我,为什么不能象展博那么听话,象展博那么本事,象展博那么懂事,当时你们全家从教堂回来,你看见奶奶在掉眼泪,就过来送了我这本圣经,告诉我要做个好人,不要再惹奶奶生气,不然,你就不跟我玩了。”他的脸上浮现着一种淡淡的忧伤,“奶奶当时很高兴,她让我好好收着这本圣经,好好记住你说的话,圣经我一直收着,你的话我也一直记着,可是,我并没有照做。谁欺负我弟弟,我还是会动手打他,说起来,从小到大,我象是没真的听过奶奶的话。她临死前的话,我真的想做到,真的想听她一次。”
方婷闭上眼睛,一滴雨点落在她的脸上,竟然象是眼泪一样。她仍然站着没有动。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我来看奶奶,”他道:“陈总警司现在退休了,没人再能阻止我杀方展博,你已经知道了五蟹集团所有的秘密,我也不会再放你走,你是想提醒我,我答应过奶奶的事情,我虽然是个坏人,可是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转过身来,叹了一声:“在奶奶面前,我答应你,但是,你是知道我的……”
“我知道,”方婷不待他说完便接着道,她的声音禁不住有些颤抖了起来,她转过身来望着他,道:“你心里的事,我只有一件还不明白。”
“什么事?”他问道。
“你为什么和我结婚?”
丁孝蟹怔了一下,他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转身望着被秋雨前的阴云笼罩的远山,抿下了干涩的嘴唇,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告诉我是为了让我比死还痛苦,我相信了,”她慢慢走到他的前面,抬头看着他的脸,轻声道:“可是现在,我不信了,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丁孝蟹的眼波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淡淡的倔强,澄清的眼眸,如今,又添了对他的了解,他的心象被她纤细的手指按着,酥麻着痒痒的。
“为了……”他掉开目光,道:“我家里人。”方婷等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下去,也不愿再说下去了,她点了点头,低下头,道:“我求你一件事。”她将冰冷的手揣进衣服的口袋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如果你一定要杀人,杀我,放过我哥。”她喃喃自语般讲了一句:“这样,我可能不会这么恨你。”
雨点落得密了起来,却很细很细,细得象羊毛一样,绵绵不绝,落在身上,就象是下了一层雾,润而不湿,他静静地看了她半晌,说了两个字:“走吧”。
方婷转身的瞬间,看到贱婆婆的墓地旁边,还有一片空白的墓地,她浑身都变得冰冷。这最后的归宿到底是属于谁的?她跟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他的背影冷凝肃穆,慢慢地走下台阶,方婷看着他的背影,他似乎永远不会倒下的身影,紧闭了一下眼睛。她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似乎空气里都弥漫着她火一般燃烧的决心,她已经没有退路,她早就没有退路,这条路象是没有尽头一样,可是,她似乎已经看到这最后一级台阶之后的路,不再有雨。

她为他斟一杯咖啡的时候,他知道她在恨他。
方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滴慢慢地从玻璃上淌落下来,双手在裸露的手臂上轻轻的抚摸着,滑润而冰冷。夏季的一场雷雨忽然袭来,海面上波涛翻涌,天边有隐隐的雷声,白色的雨幕挂在天地之间。她慢慢转过身来,从桌子上拿起一杯红茶,轻轻地呷了一口。
房间里的音乐声缓缓飘荡,somewhere in time,还是这个曲子,她闭上眼睛,随着每个节奏每个旋律每个音符,手指轻轻地在玻璃杯上触着。
又过了三年了。她抚摸着手指上的戒指,想到明天应该到珠宝店去把它擦得亮些。这戒指戴在她的手上,已经七年了,每次看着它,感觉到它,她就会想起这七年里的点点滴滴,它几乎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就象仇恨,也早就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一样。
擦亮它,才能让它继续提醒自己。三年来,五蟹集团的资产已经超过五十亿,在其中她功不可没,江湖的事,丁孝蟹已经很久不理了,只是与国外三大黑帮还有往来,他的财源足以使得他不去争地盘抢生意,却稳坐香港第一社团的交椅。
他与她同住在一幢楼里,从那天把她抱进房间,他就再也没有进来过。方婷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想,他依然并不信她。有些事她开始做的时候,是为了安他的心,可是做了三年之后,她竟也习惯了。比如在他常用的酒杯里倒上一杯酒,或者在他头痛的时候,按摩他的太阳穴,象丁利蟹经常做的那样。
他也象是习惯了,但她对他最重要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她在股票上的专业技术,既然他已经离不开股票,他也离不开象她这样的人,当她不知第几次为五蟹集团赚了钱之后,丁家的人都已经相信了她。只有他,她可以感觉到他警惕的目光每每落在她的身后,却在她转身的时候掉转了开来。
他依然从不进她的房间,即使是他喝醉了的时候。他知道,她不是心甘情愿的,无论她怎么做,他都知道,也许,她也隐约希望他能知道,否则她不会三年来一直听同一首歌。
方婷听见楼下门铃声响,她侧过身子,从窗帘后向下看去,只见丁孝蟹站在门外,他身边有两个打伞的手下,高擎起两把黑色的雨伞,他浑身上下干爽洁净,没有一丝雨意,只是两个手下的肩膀都已经被雨水打得透湿。
方婷将茶杯放回到桌子上,把音乐关掉,开门下了楼。
丁孝蟹走进门廊,听到楼梯上的响动,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没去股票交易所?”
“今天星期六,”方婷扶着栏杆走了下来,从春姐手里接过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道:“你不记得了,今天休市。”
他将外衣脱下来交给春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衣服上的烟味很重,显得有些疲惫,手掌用力按了按额头。方婷慢慢走到他的身后,将他的头靠在坐垫上,道:“很累?是不是头痛?”
他闭上眼睛,略点了点头。屋子里很静,咖啡的香气很浓,屋外的雨声一阵紧似一阵,方婷温暖又轻柔的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慢慢地按压着,那如箍紧般的疼痛也松驰了下来。他的唇边忽然掠过一丝苦笑,这看似幸福的温馨感觉,这家和家中的女主人,终究都是假的。
每次她上楼时的步伐,都平稳而轻盈,可是就在进房门的一刹那,她会忽然加快步子,闪身入门的姿态,都象是在逃。他看得到,也感觉得到,每次她在为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都充满了酸涩。只是那种一看到他脸上就现出的椎心的痛楚,已经随着岁月渐渐淡去。
她为他斟一杯咖啡的时候,他知道她在恨他。
她为他轻轻地按压太阳穴的时候,他知道她在恨他。
她从春姐手里接过他的衣服晾在太阳下面的时候,他知道她在恨他。
她用夫妻间最平常的语调淡淡地告诉他今天小星来过电话的时候,他同样知道,她在恨他。
她从未开口求他,但他知道,她是在全心全力地保着方展博,她也从没有一刻忘记她全家人的仇。
她的手指逐渐变得冰冷,可能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房间里也阴暗了下来。他在她的手臂上拍了一下,示意她停下来,坐直了身子,深呼了口气,道:“我听老爸说,他打算把一笔钱投资到黄金期货上去,你帮他看着点,他不懂的。”
“黄金最近不会有大的浮动,”方婷道:“他一向不听人的,何况他的运气很好。”她转过来坐沙发的另一边,不经意间,她便选择了离他最远的位置,继续道:“凡是他作主的事情,最后都赚了钱。”
丁孝蟹端起咖啡,道:“最近股市没有大的起伏的话,你可以抽时间去看看小星,上次你回澳洲,是半年前的事了。”
方婷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两个都沉默了下来,房子里显得更静了,春姐在厨房里忙碌的声响都清晰可闻,这些平淡的对话使她的胸前一如以往的闷痛着。
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这一阵声响倒打破了沉寂,方婷如释重负般轻轻地呼了口气,丁孝蟹抄起话筒,听了一下,便露出了一脸笑容:“John?”他大声道:“怎么,台湾不好玩,这么快就到香港了?”方婷听不见John的回话,只见丁孝蟹哈哈地笑起来,道:“好,我马上过来,我看就去老益的俱乐部吧。”他边说边站了起来,一边扣下电话,一边抄起了外衣,转头看了一眼方婷,道:“不用等我吃饭。”方婷点了点头,看他出了门,才闭上眼睛深深地喘了口气。
他离开了这间房间,似乎带走了一直压抑着的空气一般,让她有喘息的空隙。
空气中还有他留下的雪茄烟味,方婷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开始只吸雪茄不吸香烟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看着他的事业越来越发达,钱赚的越来越多,商业调查科曾经希望能获批动手,可是丁孝蟹的忠青社在香港的势力太大,一旦正面为敌,后果警方也不敢承担。如果连香港警察也拿他没有办法,他们两兄妹是真的有能力让他受到惩罚吗?
方婷深深地靠进沙发里去,听着外面的雨声,忽然站了起来,从桌上拿起了车钥匙。
空荡荡的股票交易所,休市的日子里,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方婷慢慢走过一个个柜台,手指在边缘划过,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方进新曾经带他们到股票交易所里玩过,方展博在黑板上画火车,她们三姐妹在下面的柜台中间穿行奔跑,互相嬉戏;她第一份中意的工作是做陈滔滔的助手,在股票交易所里,她从陈万贤的身边蹭过,带着一脸骄傲的神情用粉笔轻轻一划;方展博吃下一碗杯面后倒出硬币在手上,那一刻天才般的神彩;陈滔滔狙击五蟹集团失败后坐在黑漆漆的股票交易所里,就在这里,他向她求婚;她从澳洲回来,一力独战陈万贤,可是最后,丁孝蟹出现在她的身后,对她轻描淡写了一句:“游戏结束了,丁太太。”
她抬头望着不再闪烁的电子屏幕,三年来,她在这里战斗,为五蟹集团赚了不少的钱,也看着方展博与陈滔滔在这里大展身手,日进斗金,如今,时代证券公司的实力已经可以和五蟹集团一拼,只剩下一个时机,只剩下等着一个机会了。
她必须要等,无论她忍得多么艰难,无论她已经多么辛苦,她不能让丁家在最后的时候撤离战场,她要把他们拖到最后一刻,到时候,无论成败,她都问心无愧了。
她在五蟹集团的柜台里坐了下来,高而窄的台子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慢慢地靠近,停在她的身后。
“我一会儿就走了……”方婷边回头边说,却愕然地停了口,背后的人不是保安,而是陈滔滔。他轻轻一笑,站在台子旁边,俯视着她,道:“我陪展博到中环来买戒指,忽然想进来看看,没想到你会在这儿。”
“我哥又买戒指?”她皱了皱眉头,道:“他已经买了……九个戒指了?”
“加上他在台湾小摊子上买的,一共是十个了。”陈滔滔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握住她的一只手,低下头苦笑了一下:“他十个戒指,一个也没有送出去,我身上只戴了一个戒指,从头至尾只有这一枚,我在想,也许我再多买几枚,可能就有希望了。”
方婷把手覆在他的那只手上,慢慢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深叹了一声:“我真是对不起……”
“不要又说这种话,”陈滔滔也将头靠在她的头发上,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屏幕,道:“其实最难熬的不是等你,是害怕”他轻声道:“我经常做恶梦,梦到丁孝蟹杀了你,我又来不及救你,每次醒来,我都会浑身冷汗,再也睡不着了。”
“我知道,”方婷鼻子里一阵酸楚,吸了口气,道:“不会太久了,相信我,我现在不能退,现在尤其不能,这么多年了,他没理由杀我,我一直在帮他们赚钱,赚得越多,我就越安全。他根本看不起我,不相信我会有什么办法报仇。”
“新上任的总警司邝sir也要给丁孝蟹面子,对面遇到了还要拍着肩膀叫声‘老孝’,”陈滔滔冷冷一哼,道:“我想,他根本不相信有任何人还能动他们丁家的人。”
方婷靠在他的肩上,心里前所未有的平和,自在,只有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可以自由地呼吸,空气中没有了让她窒息的东西。
“我认识小星了,”他忽然道。方婷怔了一怔,抬起头来,“你认识小星?”
“我这次去澳洲出差,到小星的学校里,送了他很多礼物,我说,我是你的朋友,是你让我带给他的。”陈滔滔面上现出一分自豪来,向她歪了歪头,道:“他叫我陈叔叔。”方婷不由一笑,侧过头去忍住笑意,道:“这有什么好开心的,他当然应该叫你陈叔叔。”
“至少他看起来并不讨厌我,”陈滔滔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重又靠回他的肩上,笑道:“我要和他培养感情,当然要趁早,说实话,我真吓了一跳,比起三年前,他又长高了很多,都快能和我平视了,讲话的样子活脱脱象是个大人,我倒觉得,我们可以做个朋友……”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从股票交易所的天窗里映进来,温柔地笼罩在这相拥的一对人影上,陈滔滔继续说着,他的声音平静柔和,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地荡漾着。

当他做出决定的时候,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也不会让她知道,只会骤然间,让她承受。
方婷将车子停在海边别墅的门前。她神思有些不属,居然将车子径直地碾过了草坪才恍然过来,每一次她和陈滔滔在一起,都会觉得再次回到这里,是件艰难的事情。她将头靠在车座上一会儿,才推开门下了车。
大门忽然敞开了,她停下脚步,看到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远远地向她张开双臂,露出一脸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方婷!”
方婷怔愣了一下,脱口喊出:“麦子青!”
“还好你还记得我,”麦子青上下打量着她,不住地点头:“你还是老样子没变,我怎么样,是不是老了?”方婷一笑,向他伸出一只手去:“好久不见。”麦子青耸了耸肩膀,大张的双臂只得放了下来,伸出手去和她一握,道:“孝哥呢?”
方婷摇了摇头:“他的事我是不问的,听到他讲电话,去见了一个叫Jhon的人。”
“Jhon?”麦子青皱了下眉头:“美国的那个的Jhon?”
方婷显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问道:“几时回香港的?”
麦子青反倒愣了一会儿神,听到她问他才回过神来,道:“刚下飞机就来见老朋友了,我来参加一个医学年会,待不了多久就要回美国去。”
方婷向他一笑,在客厅里丁孝蟹方才坐过的沙发里坐了下来,将他的酒杯放回到架子上去,把他适才靠在颈下的垫子放归到扶手上,他喝剩的咖啡还在原处,方婷皱了皱眉,站起来把咖啡杯送到厨房里去洗净擦干,放回到老地方,烟灰缸里他抽剩下的雪茄还剩下一半,她随手拿起一把银质小刀,将残烬那一截切断,将齐整的一面在桌子上顿了一顿,放在雪茄盒子中去。她似乎松了口气,抬头一看,忽然发现他还没有坐下,正站在一旁在饶有兴趣般地看着她。
“怎么?”方婷奇道。
麦子青微笑了一下,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去告诉她他心里的感受。初见方婷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她变了,方婷的神情一如往常,柔和的面颊,却透着淡淡的刚毅不屈,她是他所见过的最勇敢,也最坚强的女人。可就在刚刚,他却觉得这个方婷是有些不同了。她做的每一件事里,都有丁孝蟹的影子,细致入微的影子。她那些细小的动作,眼中若有若无的专注,都在透露着某些呼之欲出的信息,是无心的,却是温柔的。他知道丁孝蟹并不需要她来做这些事,她却象是做熟做惯了一般。
“你……”麦子青坐了下来,将手指放在唇上敲了敲,意味深长地一笑:“你对孝哥,好象有些不同了。”
方婷靠在沙发里,手指在额头上蹭了一蹭,听了这句话,只向他涩涩地笑了笑,这个动作里,也有丁孝蟹的影子,更有他的刚强,麦子青的心沉了一下,或者,这才是方婷应有的样子。她为他做这些事,却是将她的恨意一并添了进去,而他习惯了她做这些事,也是将她的恨意点点地吞了进去。
“方婷,我们好好聊聊,”麦子青忽然站了起来,道:“到海边去吧,你这客厅里,闷得很。”方婷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客厅,窗帘拉得紧紧的,空气象是静止在房间里一样,她竟象第一次发现,为什么她每每坐在这里,会觉得胸口闷痛。她向他点了下头。
“你有心事?”方婷走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沉默不语的麦子青,他时而低着头,时而又抬起头来,时而对着海风吹个满身透凉,里面又背转身去面对阳光,他停下了脚步,听着海浪声一波接着一波,象是在思量什么一般。她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麦子青被唤醒般看了她一眼,微笑了:“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读心了?”
方婷只是一笑,“说吧,我知道你心里有话,是拦不住的。”麦子青又想了一想,终于道:“你刚刚说孝哥去见Jhon,让我想起一件事,可我……不知道你听了会怎么想。”
方婷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远眺着海面,淡然道:“你说吧。这么多年,你说的事情,已经没什么能让我吃惊的了。”
麦子青不由苦笑摇头,道“我早就向自己发过誓,不再管你们的事情,因为我发觉那几年里,我几乎失去了自己的人生,象是被卷进了你们的怪圈里,沉溺于你们的故事,简直不能自拔,幸好我去了美国,这几年我都过得很轻松,可是一见到你,却还是忍不住多管闲事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而且我不知道你听了会做何感想,所以我一直不敢冒这个险,”他看着她道:“可是就是刚刚,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因为你是这个故事里的当事人,你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方婷一直听他讲完,并没有动容,眼里噙了抹不在意的笑,仅用眼神做了一个往下说的表示。
“你可能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会逼你和他结婚。”麦子青慢慢地说。
方婷怔了一下,她拂着头发的手停了下来,那淡漠的眼神忽然悸动了一下。
“其实这件事,我也是无意中听丁利蟹和丁旺蟹聊天时说到的,”他道:“你该记得丁益蟹绑架你的事,就在你和孝哥结婚前不久。”
方婷心里一动,她记得,可她并不知道绑架她的人,是丁益蟹,她一直以为是丁孝蟹,因为她醒来的时候,他就坐在她的旁边开车,那是她从斋堂逃走之后第一次见到他。她还记得陈滔滔与他大打出手,那一夜是陈滔滔狙击五蟹集团的前夕。
“丁益蟹为什么绑架我?”
“你不知道?”麦子青摇了摇头:“看来这件事,你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迟疑了一下,才道:“因为你对丁蟹说,他们的奶奶是被他们四个害死的,丁蟹回到家里,把孝哥打得重伤,他为了给大哥出气,就绑架了你,把你迷晕,打算……”他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怎么措词,方婷在他短暂的沉默里,心里有一处慢慢地揪了起来,只听他道:“打算把你送到Jhon的房间里,让他……”他向她看了一眼,已不必再说下去,方婷清楚了他的意思,脸色不由变了,两只手抱在肩上,霍然转过身去,咬住了下唇。
“孝哥跟Jhon说你是他的女人才把你救了出来,”麦子青看着方婷的脸色和她不停起伏的胸膛,便知道她此刻心里定是波涛翻滚,又道:“当时丁蟹把Jhon打了一顿,Jhon不肯罢休,丁蟹又恰恰在这个时候去了美国,孝哥为了保他老爸,只好逼你嫁给他,让Jhon知道他没有说谎,你确实是他的女人。就在你们新婚那天,春姐打电话到我的诊所让我来给你看病,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就是那天认识的。”
他不再向下说了,方婷闭上眼睛,紧握在双臂上的手指微微发颤,她咬紧了牙关,连牙龈都隐隐作痛起来。为了丁蟹,还是为了丁蟹。就是因为这个,她和陈滔滔结婚的日子变成了她与丁孝蟹的婚礼。如果不是为了丁蟹,她和陈滔滔,已经是七年的夫妻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一再地让她离开,因为因为这不是出于他的本心,他并不真的想娶她,他们结婚的那一天,他与她一样的无奈。
“你想娶她,就带她离开香港,滚回美国去,”她想起了那天夜里他把她送回家后,对陈滔滔讲的话。他的本意,莫非是想让陈滔滔娶她的?是想让她离开香港,和陈滔滔生活在一起的?她的心忽然乱成一团,海风拂在面上,那么清凉,她却觉得面颊发烫,象在发着高烧一般滚烫滚烫的。
“你到死都是我丁孝蟹的老婆!”他那阴狠的霸道的声音象从云端传来一样在她的耳边响起,
他只用这句话就断绝了她寻死的心,他是想让她活着的,他明知道她嫁给他生不如死,还要让她活着?
“我不会为我自己留你一命!”方婷又忆起他在山顶说过的话,忆起他那天就在别墅外的草坪迅雷风暴般裹着杀气地向她袭来的样子,更紧地闭上了眼睛。她混乱的心却被这个场景冻住了一般,无法再梳理下去。
他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无论是要她生,还是要她死,给她幸福,还是让她不幸,是从厄运里将她解救出来,还是一手将她推入地狱,都只是他一念之间的事情,而她却从来无从知晓。当他做出决定的时候,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也不会让她知道,只会骤然间,让她承受。
麦子青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麦子青,向他黯淡地笑了一笑,“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告诉我,你说的对,我有权知道这件事。”
她慢慢地走了回去,麦子青看着她的背影,她显然有些疲惫,还有些沉重。
他并不确定她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只知道,他所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没有人是上帝,他只是一个蹩脚的心理医生,麦子青没有唤住她,只是转身面对波涛翻滚的大海,深深地叹了一声。

那人慢慢举起一只手来,扶着她的肩头,揉了一下她的头发,用一种温柔得令人心醉的声音低声对她说:“婷婷,别离开我。”
那只手上,竟然沾满了鲜血。

方婷恍惚着来到一个地方,这是哪里呢?周围那么静,一个人也没有,几只空空的长椅,空空荡荡的路上,立着几根水泥柱子,昏黄的路灯。风很凉,悠悠地,带着一丝海水的咸味。她慢慢地走过去,双手握在铁的栏杆上,那冰冷的温度都象是那么熟悉。
她转过头去,隔了三两步的距离,竟然象是弥漫着很大的雾气,乳白色的雾遮蔽了她的视线,她皱起眉头,在雾气里,似乎有一个高大的背影,那样熟悉,熟悉得她几乎就要叫出一个名字,可是到了嘴边,竟然喑哑得发不出声音来。那到底是谁?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雾象是越聚越浓了,短短的几步路,象是在悬崖峭壁边上行进一样,每一步都让她的心里充满了惊险和好奇。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方婷停下了脚步,一种恐惧的感觉将她的心紧紧地攥住。
她又向前挪了两步,走到那人的身后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不知道为什么,是带着寒冷的温度。好奇怪,为什么会又冷,又暖。
“你是谁?”她痴痴地问。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他的脸色很苍白,一双隐含着痛苦和希望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象是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一般,那是一张多么熟悉的脸,沉毅,坚定,熟悉得象是自从她出生便认识了一般。她的心忽然狂跳起来。那人慢慢举起一只手来,扶着她的肩头,揉了一下她的头发,用一种温柔得令人心醉的声音低声对她说:“婷婷,别离开我。”
那只手上,竟然沾满了鲜血。
“啊!”方婷惊叫一声翻身坐了起来,额上冷汗涔涔,目光惊恐地望着前方。
她深深地喘息着,看了一眼四周,她就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天色很暗,象是太阳刚刚落山的时分,从海边回来,她一直靠在床上,想去理清自己的心情,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居然梦到了,丁孝蟹,皇后码头的丁孝蟹,那梦里的情形真实清楚得象方才发生过一样,方婷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悸,她忽然回过身来,急急地拿起话筒,迫不及待地拨通陈滔滔的电话,在那电话一声又一声的空响里,她听得到自己喘息的声音,粗重得象刚刚狂奔过一样。
“婷婷?”听到他的声音,她深吐了一口气狂乱的心便渐渐安定了下来。
“我……”方婷双手紧握着电话,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婷婷?”陈滔滔的声音中多了忧虑和不安。一种仅仅为了她而心慌的不安。
她的心里忽然充满了感动,手按在不再狂跳的心脏上,闭了下眼睛,轻声道:“我想告诉你,我爱你。”
“婷婷?”陈滔滔的声音高了起来,他问她:“你怎么了?”
“没事。”方婷笑着道:“傻瓜,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她这样说着,一颗心便彻底地静了下来,听着她所爱的人的声音,似乎一切烦恼都不再存在。她会做这样一个梦,或者是因为麦子青对她说的事,可是麦子青只是一个失败的心理医生,是一个完全失败的心理医生,她将方才的不快完全抛到了九宵云外,挂了电话,慢慢地向窗前踱了两步。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方婷回身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却没有听见有人说话,她疑惑地听着里面沙沙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听到陈滔滔慢慢地道:“这是你第一次说你爱我,知道吗?”
方婷怔住了,真的是第一次吗?她真的是第一次对陈滔滔说这句话,这么多年来,她难道从来没有告诉他,她是爱他的吗?她听见陈滔滔的声音开始有些沙哑:“我等这句话等了七年,但不管怎么样,我等到了。”泪水骤然从方婷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她深深体会到,原来她有多么地辜负了陈滔滔,原来他的等待是多么地苦涩。
“我爱你。”她抹去眼泪,坚定地对着电话说道:“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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