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康宁:心暖花开,桃红李白
2021-04-23 22:04阅读:
校长得像校长,教师得像教师,学生得像学生
心暖花开,桃红李白
—— 北京市中关村二小印象
(注:本文系吴康宁教授2015年10月22日在北京市中关村第二小学举办的“教育家办学实践研讨会”上的发言。)
各位 :
大概是由于年龄越来越大的原因,这些年来变得越来越懒,就喜欢宅在家里,不喜欢外出,尤其不喜欢任务繁重的出差。这次有点被逼无奈,只好跟着江苏基地到中关村二小走一趟。但没想到这一趟来得很值,听了很多,看了很多,感触很深,收获很大。真实觉得如果这一趟不来,可能要后悔一辈子。当然,准确地说,要后悔剩下的小半辈子。
在这个场合,由于时间关系,我只能说三句话。第一句是没想到,第二句是有道理,第三句是很期盼。
第一,没想到
我没想到,在十分功利、极为浮躁的当下社会,包括基础教育界,居然还有中关村二小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纯纯静静的空间。杨刚校长和二小的老师们就在这样一个空间里,安安静静、从从容容地帮助学生健康、快乐地成长。在他们身上,我看到的是一种坚定,山一般的坚定。
我没想到,在凡事为己、冷漠自私的不良风气十分
普遍的当下社会,包括基础教育界,居然还有中关村二小这样一个相互关爱、相互支撑的空间。杨刚校长和二小老师们就在这样一个空间里,愉愉快快、和和睦睦地帮助学生健康、快乐地成长。在他们身上,我看到的是一种宽广,海一般的宽广。
我也没想到,在得过且过的心态、懈怠消极的情绪广为弥漫的当下社会,包括基础教育界,居然还有中关村二小这样一个积极奋进、昂扬向上的空间。杨刚校长和二小的老师们就在这样一个空间里,勤勤勉勉、活活泼泼地帮助学生健康、快乐地成长。我们常常说学生应当是活泼泼的,在二小,老师们本身就是活泼泼的。在他们身上,我所看到的是一种热情,火一般的热情。
我同样没想到,在有意愿没舞台、有能力没机会的现象也十分普遍的当下社会,包括基础教育界,居然还有中关村二小这样一个八仙过海、人尽其才的空间。杨刚校长和二小的老师们就在这个空间里,尽尽情情、巧巧妙妙地帮助学生健康、快乐地成长。在他们身上,我所看到的是一种绚丽,彩虹一般的绚丽。
因为有这么多的没想到,所以,我很惊讶。因为,常识总是告诉我们,学校并非存在于真空,学校不可能不受外部社会的广泛、复杂而又深刻的影响,但在当下社会境况中,在当今中国基础教育界,怎么会有中关村二小这样一个近乎于世外桃源般的存在?这么多年,我看过的学校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我这个人也比较挑剔,但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用“世外桃源般的存在”来形容一所学校。
我这里所说的世外桃源没有任何贬义,我想表达的是,在二小这里,真真切切地充满着真诚、真真切切地充满着善良、真真切切地充满着美好。这样的真诚、这样的善良、这样的美好,在当下社会境况中,在当下基础教育界,说说容易,做到很难;部分教师做到容易,所有教师都能做到很难。美国有位叫古德莱德的学者写了一本书,书名叫《一个称作学校的地方》。可以说,中关村二小就是当下中国社会境况中、当下中国基础教育界中的一个可以真正称作学校的地方。
我觉得,在当下中国,“一个真正可以称作学校的地方”简直就是对于一所学校的最高评价。谁要是对一所学校作出这种评价,那么,他所看重的,就根本不是这所学校有多少特级教师、高级教师,根本不是这所学校究竟拿到多少荣誉、获得多少名头,而是在这所学校里,有没有我刚才所说的坚定,有没有我刚才所说的宽广,有没有我刚才所说的热情,有没有我刚才所说的绚丽;而是在这所学校里,有没有朴朴实实的真诚,有没有地地道道的的善良,有没有真真切切的美好;而是在这所学校里,校长到底像不像校长,教师到底像不像教师,学生到底像不像学生;而是在这所学校里,真正的教育有没有进行,真正的学习有没有发生。
那么,中关村二小为什么能成为清清白白、纯纯静静的空间?为什么能成为相互关爱、相互支撑的空间?为什么能成为积极奋进、昂扬向上的空间?为什么能成为八仙过海、人尽其才的空间?
这两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说过,我是个比较挑剔的人,因此,在思考过程中,我也不断用质疑、批判的态度,用从鸡蛋里头挑骨头的方式来思考这个问题。思考的结果,我以为这应该同二小的“家园文化”有很大关系,二小的家园文化很有些道理。这就及到我要讲的第二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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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有道理
之所以说二小的家园文化有道理,是因为我觉得它具有三性,也就是合情性、合理性、合法性。
其一,二小的家园文化具有起码的合情性。
二小对于自己的家园文化的经典表述是:桃红李白,心暖花开。我以为,二小家园文化的合情性就体现在这个经典表述中的第二句话“心暖花开”这四个字中。
每个学生与教师都有对于安全感的需要,对于精神慰籍的需要,对于心理港湾的需要,对于人格尊重的需要,都有自己脆弱的一面。这些需要不仅应当在家庭中得到满足,尽管现在许多家庭并不能满足这些需要,而且应当在学校中得到满足。一所“心暖花开”的学校,是可以满足学生与教师的这些情感上的需要的。
其二,二小的家园文化具有充分的合理性。
这种合理性体现在“桃红李白”这四个字中。“桃红李白”说的是说的是万紫千红、百花齐放,说的是每一朵花都要“绽放最美的自己”。
严格来讲,桃红李白并不是狭义的“家”或“家园”的基本要求,因为狭义的“家”或“家园”的基本要求就是“心暖花开”,就是温暖、温情、温馨。有了这三温,家或家园就具有心灵港湾的作用,就可成为精神托付的场所。
但心暖花开,开的什么花?能开成什么样?那是有多种可能的,其中最好的一种可能就是桃红李白,就是百花齐放,就是万紫千红,就是每一朵花都“绽放最美的自己”,而这正是对学校的要求。学校就是要让每一个教师、每一个学生都能充分发展自己的个性,充分发挥自己的潜能,充分体现自己的特点,充分表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可替代。教师与学生都不能成为标准件,教师不能成为教育的标准件,学生不能成为学习的标准件。教师与学生都必须在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的同时,还成为他自己。
所以,一个真正可以称作学校的地方,就应当同时具备心暖花开和桃红李白这两种内涵、这两种特质。
学校必须成为全体师生员工的家,老师每天到学校上班,学生们每天到学校上学,不能是离开了一个温暖的家,就来到一个冷漠的世界、压抑的牢笼;不能是在以血缘关系连接起来的家中心暖花开,来到学校后则心冷花败。
不过,学校又不能与老师们和学生们的那个以血缘关系连接起来的家完全相同,学校还必须让老师们和学生们的丰富个性得到充分展现,必须让老师们和学生们的聪明才智得到充分发挥,必须让老师们和学生们的自我价值得到充分实现,必须让每一个人都在那个以血缘关系连接起来的家之外也活得有滋有、有声有色,活出一个与众不同的自己来。因此,学校也应当成为和以血缘关系连接起来的那个家有所不同的另一个家,老师和学生们都需要有另一个有所不同的家。这样,仅仅心暖花开就不够了,还必须桃红李白,尽管要做到心暖花开本身也很不容易。
这样来看,杨刚校长和二小老师们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们把桃红李白和心暖花连接在了一起,使这两种内涵、两种特质成为学校的家园文化两位一体的组成部分。这就在实际上对原本意义上的、狭义的家园文化进行了一种改造,注入了教育的元素、教育的意涵。
从某种意义上讲,相对来说,心暖花开的基本意涵是“养”,护养的养、调养的养,精神慰籍意义上的养;而桃红李白的基本意涵是“育”,教育的育,培育的育,心智提升意义上的育。在这个意义上,尽管我们仍然在使用“家园文化”的概念,但实际上,因为有桃红李白这样一个要素,也就超越了原本意义上的家园,如果一定要说家园,也是教育的家园。
其三,二小的家园文化具有足够的合法性。
通过现场考察,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天多时间的短暂考察,但我敢断定,家园文化绝不是杨刚校长一个人苦思冥想之后“说出来”的一种文化口号,而是在杨刚校长与全体二小人通过自身的感受和体验而提出的一种发自内心的文化主张,是杨刚校长带领学校领导班子、并带动全体二小人通过实际行动“做出来”的、建构出来的、创造出来的一种文化产品。
也就是说,在二小的文化建设上,并不是杨刚校长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也不只是学校领导班子几个人抱团取暖,而是他们和学校所有中层、所有老师、所有师生员工携手共进
如果用过去战争年代的用语来讲,那就是:在学校文化的建设方面,二小打的是“人民战争”;用现在的话来讲,那就是,在学校文化的建设方面,二小所实施的是地地道道的群众路线。当然,指挥员是杨刚校长。
如果说二小的家园文化是合法的,那么,我们就不得不遗憾地说,如今不少学校的所谓学校文化其实是不合法的,因为这些所谓的学校文化往往只是校长个人的一种文化主张,有时甚至连文化主张都称不上,而只是为了宣传、包装或者只是为了具有特色而刻意打造出来的一种文化标签,它没有得到全体教职员工的认同,它对于师生员工的文化行为很难产生实质性的引领作用。
正因为有了这样一种具有起码的合情性、充分的合理性、足够的合法性的家园文化,所以,二小人活得很阳光,因为他们不需要遮遮掩掩;二小人活得很简单,因为他们不需要瞻前顾后;二小人活得很快乐,因为他们没有不快乐的理由。
第三,很期盼
我有三个期盼。
其一,期盼杨刚校长和中关村二小继续创造属于自己的新的历史。
经过这么多年的探索与积累,杨刚校长个人的办学思想、办学经验已经到了一个高度、一种境界;中关村二小的教育发展、教育创新也已经到了一个高度、一种境界。现在的问题是,杨刚校长接下来会怎么走?中关村二小的下一段路程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观?
杨刚校长作为教育家,是成长与发展中的教育家;二小作为教育名校,也是成长与发展中的名校。而成长与发展的一个基本前提就是不断反思,不断发现新的挑战,甚至不断找寻新的挑战。因此,要害的问题在于:对于杨刚校长以及二小来说,在达到一个高度、达到一种境界之后,究竟有没有新的实质性的挑战?如果没有,这会不会有点不合逻辑?如果有,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挑战?
我不知道杨刚校长对这个问题是否已经有思考。不过,就我所参加的教师座谈会的情况来看,我一方面确信,二小的老师们在这个可以被称作真正的学校的空间里,确实工作得很安心、很快乐、很幸福、很感恩、也很满足;但另一方面,我也有一种感觉,就是觉得老师们对于学校的下一步究竟该往哪里走、究竟有没有新的实质性挑战似乎没有来得及进行思考。我在想,老师们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富即安的心态?会不会自觉地不自觉地认为一切都已成型、一切都已经成熟,需要的只是按部就班地去做、有条不紊地推展、如所预期地延续?
我倒是觉得,杨刚校长和二小的老师们在今天这个时间点上,真的需要正儿八经地思考一下:二小的文化发展史是不是到此就可以画上句号了?二小的精神成长史是不是到此就终结了?二小的文化发展、精神成长是不是需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二小的历史是不是需要再翻开新的一页?它的新的发展点、新的成长点究竟在哪里?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对于二小家园文化之经典表述的八个字,似乎就有可以进一步推敲的空间。当然,从押韵平仄的一般感觉来讲,说桃红李白、心暖花开也是很自然的;但在逻辑上,就不是这样了。因为,从自然现象来说,首先是春暖花开,然后是桃红李白;学校也是一样,首先是心暖花开,然后才有可能桃红李白,才有可能是每一朵花都不同地绽放出最美的自己。没有心暖花开,一切都免谈。因此,合乎逻辑的表述似乎是:心暖花开、桃红李白。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因为在二小的教育实践中,就是通过心暖花开而实现桃红李白的。
其二,期盼中国的所有小学都能像中关村二小这样,成为一个可以被称作真正的学校的地方。
其三,期盼假如还有来世,我的小学生活能够在中关村二小度过。当然,如果刚才的第二个期盼能够得到实现,如果中国的小学都能像中关村二小这样成为可称作真正的学校的话,那就不一定非要到北京来、非要到中关村二小来就读小学了,因为,我还不知道,即使到了那个时候,北京的雾霾是否已经完全治好。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