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
古丽被任命为我们小区第一网格的户管,前几天才走马上任的。
所谓小区,其实不小,光居民住宅就足足二十余栋,一色是二十八九、三十左右层高楼,巍巍然,矗立在城市北端。那刺破青天威风凛凛目空一切的架势,别说鸟儿,即便是向来骄横的风儿从这儿过都要小心翼翼铆足劲儿喘上几大口气方能翻得过去。
花儿一般的妞妞也要到这等地界试吧试吧身手?
先问问你有几多尿水!
(一)
花儿一般的妞妞大名叫古丽。
网格里的人说,古丽长得像暖室里培育出来的花儿,人靓,心也坦诚!
在她之前,我们这栋楼之前的户管也是位女士,姓卞,汉族。卞户管离任了,她收获的是一大堆鲜花与祝福。
这无疑是对这位户管工作的赞赏及肯定。
而今,根据上边安排,花儿一般的古丽过来接替卞女士,成为我们2号楼和8号楼的户管。
说起来,这户管官儿不大,应该是属于我们长挂在嘴边上标准的“兵头将尾”。
兵头者,是说她将肩负起我们这两栋大楼百余户人家最高“管理者”的重任;将尾呢?按照我们国家的干部体制,指的是干部中打底的那一阶层。照我估计,那职务也就相当于我们上学时班里的小组长。
虽说只相当于小组长级别,然而我们明白,从今以后我们这里大事小事什么事都将归属她
管,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这也权也不小呐!
不过我们同样明白,这将尾者,其实往往又什么事都管不了——因为什么事她都决定不了,什么事她都得听从班长的。
班长才是最基层的长官。
照以往经验,这种小组长级别的干部,最终大多会展现出两种境况:
其一是,如若她要图安逸,就什么心都可以不操,什么事都可以不管;她只要能做到认真贯彻领导意图,做好上通下达就行。其二,如若她要是个劳心的命,她肯定就大事小事公事私事什么心都得操,直到有一天弄个“鞠躬尽瘁”后收场。
花儿一般的古丽将是个什么命?
我不会算命,但我有的是时间,我完全可以亲眼看看这接下去那一幕剧情是如何展开、如何生发,最后是如何结束的。
别着急,拭目以待吧!
前面说了,我们这个小区其实一点儿也不小。二十余栋大楼,随便拿出一栋,估计都得有百余户、三五百人头,小区总共能有多少人?你搬上指头算算,也知道至少不少于六七千七八千。
这其中汉族住户估计得占全体住户数的95%以上。
这个估数恐怕还是保守的。
这么说吧,除了汉话,你进到小区,你几乎就见不到别个民族的面孔,听不到别的族群的声音。
显然,到这样的环境工作,首要一条是,汉语得说得溜湫。
可想而知,一个少数民族干部的汉语水平若不过关,在这种环境中恐怕是难以施展手脚。
好在一般来说,语言这一关,对于新疆的民族干部还真不算是大问题。
在我们新疆,以汉族人为主要成分的活动区域里有大量民族干部,以少数民族为主要成分的活动区域里有大量汉族干部,这种相互掺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现象早已经是司空见惯。《哈森与加米拉》,里的哈森与加米拉,《伊吾四十天保卫战》里参与平叛的维吾尔骑兵连,你都看过吧,这些都是新疆刚刚解放时的故事
更不用说解放七十多年来,新疆十三个民族休戚与共、并肩战斗,十三个民族的人民早已经是血浓于水,团结得如亮晶晶红灿灿的石榴籽一般。
很显然,语言沟通,在其中的作用功不可没!
有些扯远了,还是先看看这维族女户管的汉语水平究竟如何吧!
语言沟通,最好是亲身体验,直接交谈。
我原本有个机会。老伴儿有好几样慢性病,每每要按期去医院取药。平时没问题,我们自己打车去就是;如今疫情来了,小区封闭了,想出也出不去了。
有困难,找户管。
打电话,没找到古丽。
还好,没过多长时间,社区来电话了,老伴儿接。
手机里,是一女士的声音。
挺甜挺悦耳极富亲和力不说,汉语说得极顺当。那腔儿,那语调,甚至那平平仄仄、抑扬顿挫,低音或是高调,急促或是舒缓,把握的是相当精准,整个儿都像是内地来的汉族人。
新疆的土著汉族说不到那个份儿。
更不用说是少数民族。
一开口,对方自报家门,说是古丽。
古丽?
就是那位维吾尔族女户管!
能整出这么一口汉语?
顺顺当当,溜溜湫湫,老伴儿心里动了一下,
顺当、干净,一般维族人说汉语或不可缺的那个熟悉的拖音,简直一点儿都没有!
这妞儿,不一般!
老伴儿一声慨叹。
(二)
不过,汉语说得好坏,光发音精准话语溜湫还不够;还要看组词,看表述,还要看开口是否能展现出它的张力与魅力,能否最大限度地表达语言驾驭者者内心丰富的思想情感。
最重要的是,你是不是真的把我们华夏民族的通用语认作为自己最亲密的战友、最贴心的伴侣。
我在大学是专修汉语言文学的。我以为,汉语言与世界其它语言比较,有一个最突出最让人引以为自豪的优点,就是它的形象与精准、奇巧与多变,它的耐人寻味、它的变幻莫测,这种在世界范围内特立独行的意音文字,它的那无可比拟的趣味简让人听之而无比陶醉,用之而如沐清风。
嘿,那真是要多神奇有多神奇,要多奔放有多奔放。
也许和我的固执有关,在我心中的尺度里,世界上没有哪一种语言,哪一种文字,拼音的,符号的,等等,能与我们的汉字汉语相比肩。
想想看,一个月亮形状的“月”字,就能勾起你内心几多的热血沸腾,几多的联想与想象,就如让你插上了飞翔的翅膀,任你在蓝天上翱翔。
你,华夏大地的子民,作为它的拥有者,还不足以引为自豪吗!
难怪迄今为止,尽管沧海桑田,日月变换,汉语汉字仍然是全世界范围内使用人数最多的语种!
看今日之中华大地,已经是卯足了劲儿,或独辟蹊径,或弯道超车,旋风般冲向人类巅峰!
一个日益强盛的大国正在深情地向他的子民呼换,招手。
与我们伟大时代相匹配的汉语言文字,勇敢地接过大旗,如鲲鹏展翅,“团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驾驭我们华夏民族语言文字的不光只是文学家、语言学家的任务;这其中,包括我们每一个中国人!
老的,少的,尊贵的,卑贱的------
我们创作不出像屈原《离骚》那深邃、博大的惊世之作;我们经过努力,应该能吟出像《国风》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样大众化的的诗文。
词语浅显,通俗而不失高雅,原本就是古代普通劳动者找对象谈恋爱时,在河边树下口头吟唱的结晶。
相信自己,说不定哪一天灵感一来,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能冒出一个半个类似的佳句。
我们或许独个儿盖不出一栋摩天大楼,添上一块砖,递上一块瓦,我们能做到!
我们的志向不大,我们只在乎添这一砖一瓦!
说到这儿,我不禁想起前两天微信上的一段话。
这段话是古丽写的,发表在我们小区第一网格群的微信上。
不妨在这里转贴出来。
小区封门了,有的人着急上火,有的人干脆在网格群里贴文,发牢骚。
作为户管的古丽没有任其自流,她回了一段话如下:
“理解理解,我家也有上网课的人类幼崽。我不在家,我妈汉语水平又不行,老公封在伊犁,娃娃学习彻底放羊了。”
“那天给她视频听写,字一半都是错的,我的手差点从手机里伸出去------。”
“娃娃学习放羊了。”表达一般化,大家任谁个都能写得出来。
下面一句就有些味道了:“那天给她视频听写,字一半都是错的,我的手差点从手机里伸出去------。”
后面半句如果让我说,写成文字或许就是“我气得差点儿伸手掴她一巴掌!”
诸位,照你们看,是“我差点儿掴她一巴掌!”更精准、更符合人物此时之心情,还是“我的手差点儿从手机里伸出去------”更精准、更鲜活,更符合人物此时此刻之性格特征呢?
还有,古丽上面那段话前半截“我家也有上网课的人类幼崽”在表达上更是别出心裁。
不谦虚地说,我来到这世界也有七八十年了,在写作上也取得了一点儿小成就。我也曾经不止一次写过我的儿子乃至我的孙子,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用“人类幼崽”这类词语称呼他们。
“人类幼崽”,用词太俏皮,太新颖别致,也太能引起人民大众内心情感的共鸣了!
而且,我觉得这个词语用在母亲对娇小女儿的称呼上,其间流露出的那种人世间亲情,更是浓得不能再浓,醇得不能再醇;那情感表达的精准更是无以复加!
一个或许根本就没有专修过汉语的维吾尔族姑娘,能创作出这样貌似俏皮而又逗哏的语词,来表达她内心丰富的情感,能不让我这个老者生生生发出几分感慨吗?
我就说嘛,若有机会,小人物、“卑贱者”的嘴巴里,也经意不经意地,能冒出一句半句光芒四射的经典式语言来!
人民大众创造语言,这算不算个例证?!
(待续)
沈逢桥
2022.10.1
于新疆乌市昊元上品揽云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