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
古丽
(三)
当然这一切也都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
这还需要我们厘清一些认识上的模糊。
我多年来一直在自治区教育厅的科研部门工作,我的同事中有一批少数民族教育教学专家,其中亦不乏会写汉字会说汉语者。
然而对于汉语,他们虽则是能写又会说了,或许是职业所致、写论文写调查报告做总结发言什么的多了,专家当惯了,循规蹈矩、板着严肃面孔面对火热生活也习以为常了。
在与他们的交流中,在我看来,话里话外、文里文外,往往少了维吾尔族人语言中特有的欢快,俏皮,少了风趣幽默。
是不是我过于敏感?反正我和他们交往生活一起工作这么多年,在我的记忆中,严肃场合不说吧,轻松休闲的闲聊也是如此。我感觉就极少听他们有过类似古丽那么活泼欢快不拘一格、让人闻之而为之一振如饮佳酿的话语。
我因而时常就不由得想发出一声呼喊:“回来吧!冲破那种对人们自然天性的误读,让我们这个兄弟民族欢快幽默而又特别逗哏的特性,像清洁的空气、像和煦的微风般融入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让我们的生活与交往充满情趣。”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个故事。
作家王蒙在他的《葡萄的精灵》一文中写过一位维吾尔族老爹。
这位老爹极富特征的语言曾经引发出过王蒙先生久久的感慨。
《葡萄的精灵》一文中,爱社如家的老爹就生产队长的疏忽与缺少计划,致使场上的粮食大量受潮受损提出严肃批评。
老爹批评的原话是“头脑在哪里?”
而生产队长一时接受不了,当即指着自己的脑袋回怼到“就这儿,我的头------。”
这个对话如若让我们说,怕就是“你怎么不过过脑子?”而生产队长回怼的话应该是“谁说我没想,我脑子里反反复复想了多少遍了!”
诸位,照你们看,就其现场情境来说,两种表述哪个生动活泼、符合人物个性,哪个纯粹是在那儿背书?王蒙对维族老爹和队长之间极具风趣极具特色的对话充分肯定大加赞赏,是不是非常有道理?!
我就想,古丽也好,维吾尔族老爹也好,他们都是些小人物。小得不能再小,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然而恰恰就是这些“小人物”,他们在运用祖国语言时,都能自觉不自觉地尽力发挥其潜在的功能,让我们祖国语言最大限度地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展现出无限的辉煌与灿烂。
他们在维护祖国语言、使用祖国语言时,做出的一点一滴,真的很了不起。他们的名字因此应该镌刻在我们伟大祖国语言发展的功劳册上。诸位,你们觉得如何?
说到这儿,我不由得又想起一位年轻女孩。
人们可能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但我相信大家一定还会记得六年前,即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子100米仰泳预赛上的那位中国女运动员。
是她,走出赛场时喊出了一句话“我用尽了洪荒之力!”
这句话随即出现在网络上,传遍大江南北。
对了,她叫傅园慧。
在这句话之前,《辞海》里没有“洪荒之力”这个词。
在她之后,这套最最权威的词典也未必会收入之。
原因是它似乎在什么地方“不合语法”。
但是,在她为祖国的体育事业付出了她全部力气之后喊出来的这个语词,深深震撼了亿万中国人的心。
这四个字,成为一个年轻的女运动员对她的祖国表达出的铮铮誓言与全身心的爱!
它因此被广大民众所认可,所接受,所喜爱。
我就想,如果小傅姑娘不这么说,如果她喊出的是“我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了!”“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了!”——那可是完全符合汉语语法规则了!
然而,恰恰是小姑娘情急之中创造出的语词,在那个特定的场合,生发出那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可以设想一下,如若小姑娘那时喊出的是一句“完全合乎语法标准”的话,你以为,它还会产生出那样意想不到的轰动效果吗?!
顺便说一句,还是古丽。
解封了,有人要出小区,古丽不厌其烦,再三嘱咐“先把核酸做完哟,否则万一沾上‘小羊羔儿’,可就------”
“小羊羔儿”,或许不是古丽最先使用,但用在这儿,既有警示的作用,又不至于造成恐惧,可不是十分地恰当!
(四)
当然我还得再说一句。小人物也好,大人物也好,作为一个公民,对待我们中华民族的语言文字,可以随性,但是不可以随便。
讲求运用的分寸,讲求严谨精准,这一标准,在我们运用汉语言文字时,同样是必须严格遵守的。
还是从花儿古丽这儿说起。
花儿古丽性情直爽,刚刚到任,面对第一网格群体,脑袋一扬,嗓子一呼,嘴里冒出来的首个词儿居然是“宝宝”二字。
呵呵!
我还没见过我们这位大院里的“直接领导”,但我可以肯定,花儿还是盛开的时候,年纪肯定不大;论起辈分,她不跟我们叫爷爷奶奶,起码得叫叔叔伯伯。
要知道,这网格里其实是老少混杂,说级差超三代可能是保守的,说级差超四代也不夸张,“宝宝”二字也是你个小女子随便叫的?
你“贵庚几何”呀!
你怎么俨然就成了网格里的老大、幼儿园里的阿姨了?!
啧啧,
难道,真个是“天上掉下来了一个林妹妹”!
古丽接手的这个网格群里,住的几乎一色都是年轻人,这是确实的。
那是一群不甘寂寞不愿清净不肯躺倒的角色;静默期间,或清脆或洪亮的八哥唱歌一样的男中音女高音,在网群里争先恐后地发声,不是青春洋溢浑身力气用不完的年轻人,还会有谁?!
年轻人还有一个特点,爱热闹,自来熟。他们跟古丽年龄相差不大,彼此之间呼妹唤姐、称兄道弟。尤其那几个爱说话的小伙子们,碰到古丽,开口就是一声“姐姐”,叫得那个甜,那个腻,让我们这些个老帮子的神经立马都仿佛回到几十年前那个时代。
老帮子人不多,有限的几位,都早已是退出了当年那热闹非凡的历史舞台。
没有人无视他们,他们或许是自己有意无意地把自己边沿化。
毫不奇怪,刚刚上任的古丽,眼睛里最先关注意到的,自然是这批年轻人;古丽嘴里的“宝宝”,主要指代的恐怕也是这批人。古丽不是有意忽略群里的老人们,她来的时间还短,一来就忙得顾头不顾尾,顾前不顾后,她还来不及通观全局、运筹帷幄,舒展自如。我估计,等到她得闲时,自己吧嗒吧嗒嘴,回味回味,也会有所警醒的。
其实,作为人民政府的最基层组织的社区,除了杂七杂八许多日常琐事外,关照老年人、体贴老年人,是其最为重要的一项工作,我想,这种认识,肯定会得到认同。
古丽同志,你觉得如何?
沈逢桥
2022.10.1于乌鲁木齐昊元上品揽云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