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转
李丹崖
小满节气，风吹麦浪，青涩中带着鹅黄，这时候，大地母体焕发出母体的光芒和香氛，这是一年中土地最性感的季节，每到这个季节，总让人想起“碾转”。
碾转是什么？碾转，也称之为“捻馔”“连展”“捻转儿”，也许很多人都首先想到了磨盘。碾转和磨盘有关系，是磨盘把嫩麦粒研磨，磨出来的食物，却并不是磨盘。
每到麦黄黄的时候，皖北大地上就开始飘满童谣。那童谣，多半来自祖母、外祖母或者母亲，总之，这样的童谣也笼罩了母性的光环——“麦黄黄，麦饵长，碾碾转，石磨香，一把麦仁撒磨眼，馋得娃娃伸手尝。”我曾多次见到外祖母在磨盘前边做碾转边哼唱这首童谣的场景。外祖母的声音甜美而温暖，似那个季节田野里穿行的风。
农历五月，田野里都是成熟的气息。麦芒微微泛黄，小麦的籽粒灌浆，田野里暴涨着成熟和欲望的时候，把麦头掐下来，成一把把，回到家里，生起一堆劈柴火，把麦头放在火上燎，燎去麦芒以后，在簸箕里揉搓去壳，这时候，就露出了麦子青黄色的躯体。这些麦粒放在沸水锅里焖烧片刻，取出，放在磨盘的眼中碾轧。随着磨盘魔术手式的转动，一股鲜活的麦粒清香飘满整个屋子，磨盘之间，麦粒被碾成了一缕缕青色的面鱼一样的东西，这种东西就是碾转。
碾转，其实，就是嫩麦粒碾成的“麦嘟噜”，这样的“麦嘟噜”最能展示麦粒的原香，是这个季节最具灵气的吃食。
碾转的做法也稍显复杂。从磨盘上取下来的碾转，可以与蒜汁、鸡蛋、蒜薹等一起炒食；也可以与五花肉、大葱等一起剁馅儿，包成饺子；或是用小葱、辣椒油、麻油等一起，做成碾转盒子，味道堪称鲜美无双，是青黄相接之时，农家地道的美味。
碾转并非今时才有，古已有之，且被文人墨客在自己的作品里大书特书。陆游曾专门写有《邻曲》中说：“拭盘堆连展，洗酺煮黎祁。”所谓“连展”，即“淮人以名麦饵。”也就是碾转。
到了清代，典籍中海油关于碾转的做法，李光庭《乡言解颐》中这样描述：“取其粒之将熟含浆者，微绉，入磨下，条寸许，以肉丝、王瓜、莴苣拌食之，别有风味。”
除此之外，清代海圃主人在《续红楼梦新编》还有一段关于碾转的颇为有趣的对白：“话说刘姥姥来到贾府见过王夫人，开口道：‘……乡间没一点好物儿，这是自己的大麦推的撵撵转儿……可是土物儿，求太太尝一尝。’王夫人听说撵撵转儿，不懂得是何食物，就叫：‘拿来我看。’”
试想农历五月天气，林梢之间，黄鹂的嗓音越发嘹亮，麦芒逐渐有了质感，新麦未全熟，旧粮已失去香味，这时候，碾转就是专门为了填补空档的。磨盘飞转，有了它，麻木的味蕾似乎瞬间被激活了。这时候，突然理解了眼前一个节气的名字——小满。食得碾转满口香，念及故乡突垂涎。自然界总是这样，每个季节总呈现给大家令人念念不忘的吃食。
碾转，是青黄不接之时，人们急着向土地母亲索要的吃食，如今，粮仓丰满，再也用不着这么急切地去做碾转了。餐桌上，可以吃到的碾转越来越少，偶有农家乐还有这道菜，名字取得也很有意思——忆苦思甜。
（1200字）
《安徽日报农村版》2020年5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