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如故(节选)
李丹崖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有些树,总之记忆深处盘根错节,似总也走不出我们视线、脑海的故人。树是老的好,有灵性;人是故的让人欢喜,知交至交,一句话一个眼神,山明水朗。
【一蓬蔷薇的深情】
窗外,夏雨簌簌的落下来,我遂想起故园的那蓬蔷薇。之所以用“蓬”,实因蔷薇的样貌,那样繁茂的一丛,攀在大门的门楼上,门楼不高,蔷薇给门楼戴了一顶王冠。那是我少年时的印象,我家的大门门楼一只是简装的,呈现一个“开”字型,上面,恰好给蔷薇留下了可供发挥的余地。
蔷薇花可真好看,密密匝匝的叶子里,一朵又一朵粉色的蔷薇,它们,可以算的上是日光下的“繁星”了,落在了凡间,对种植它的人家眷顾至深。蔷薇这种花,从不独开,一开就是一个阵营,一开就是一个团队,美,就轰轰烈烈地呈现给你看,组团来攻陷你的审美疲劳。
祖母生前最喜那一蓬蔷薇,每到春天,就会悉心的松土,在蔷薇的根部用土壤围拢成一个圆形槽,施了肥,灌上水,看水慢慢地在槽里浸下去,开心的离开,走两步,还不忘回头看看,那样子,好像是水浇下去,立马就要开花了似的。人对美的事物,总是期许很深。
蔷薇似乎可以称之
为温婉的代名词。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猛虎之凶悍,来垂青一朵蔷薇花,关键是还要细嗅,不是辣手摧花,这画面,有一种别样的温暖在。
我认识一位书法家,近一百公斤,算得上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壮汉了,他主攻草书,且为狂草,除此之外,尤喜蔷薇。蔷薇花开的时候,他喜欢在院子里铺开几案,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他有一个怪癖,每写狂草,喜看蔷薇花的走势,以此来确定笔墨的顿挫。这也挺有意思,我看多他多幅笔墨,如一蓬蔷薇花嫣然地开着,在宣纸上。
蔷薇似有魔力,它不光常常引入驻足,在花下发呆,还有个很印象很深的例子,印象中,故园的那一树蔷薇开的时候。我家那只有洁癖的猫就喜欢跳上去,在花阴里假寐,这东西真奇怪,平常从不吃掉在地上的食物,凡饮食,必用碗盏,像是前世的灵性未尽,今生为猫,又爱花至此。真是花痴猫,只顾着享受美,连蔷薇花间的刺都不惧。
蔷薇花是香的,这种香,似乎也早被人发现。叶廷珪曾在《香录》中记载:“蔷薇水,大食国花露也。五代时蕃将蒲诃散以十五瓶效贡。”用蔷薇花做成了香水,是要作为贡品的,足见蔷薇花穿越时光之香。
看蔷薇,在清晨,在日暮,都是不错的选择,清晨的花间凝着露,看其娇嫩;日暮,透过落霞来看蔷薇在风中摇曳,也是不错的选择。或者,干脆是雨后看,一树婆娑,一只蜂鸟啄掉了花间的蜜,一树蔷薇带雨,丝毫不输梨花。记得有一次去丽江,走到一条胡同,灯光恰好,谁家院前的那树蔷薇开得汪洋恣肆,真的好看。我遂再次想起故园的那样一蓬蔷薇,它曾经历过一次拆迁,拆迁后,祖母把它剪了枝,种在了三叔家的院子里,却怎么都不旺,祖母念叨着,花这东西也有灵性,也念旧呢。
对了,有一件奇事,我家那只有洁癖的猫后来在三叔家的那树蔷薇花下老去,被埋在了蔷薇花的根部,后来,三叔打电话来说,蔷薇旺了,又长出了一大蓬,三叔从微信里发来照片,我看了,每一朵蔷薇花都似那只猫幽深的眼眸。
【和院子有关的树】
周末,我和一帮同事到皖北的一个古村落去。
这是一个奇特的村子,在涡河边坐落着,村居古朴而方正,院落亦方正,或红砖,或青砖,凡院子必合拢成四合院,堂屋的上方正脊笔挺,如待飞之鹤。正脊中央端坐着姜太公,有“太公在兹,诸神退位”的意思。这源于一个传说,姜子牙封神之时,把所有的神位都给了诸神,却没有给自己留。于是,后人为了纪念他,把他放在屋脊正中央,姜太公在这里,其他的神灵都要退避三舍。传说毕竟是传说,有了这层意思,更增添了院落的古旧感。
村子名“丁固”,从名字上来看,有“人丁兴旺”的寓意,代表了一个时期农耕文明下,对繁衍生息的一种期许。单从村名看,必然是古意犹存的。丁固村的村民,多以种植中药材为主,百余年来一直如此,从种植,到经营,丁固村一直默默耕耘着和中药材相关的事物,从这里走出去的药商数以百计。药商出门闯天下,院子多半交给老人留守,那时候,通讯尚不发达,很多人走出去,半年甚至是整年没有音讯,家里人一直就这么守候着,一颗心悬着。平安,成了村民们对外出经商男子的最大期盼。终归还是要出去闯荡的,家里的人丁越多,出去闯荡的几率越大,富裕的可能就越来越大。男人出去了,空余老人、女人、孩子,还有一院子的石榴树、杏树、枣树,春来杏花纷纷,夏至榴火通红,秋来枣子涨红了脸,秋天一到,枣子可以下酒了,男人们也该回来了。
不过,那些院子里的树出奇得好看。院子前方的石榴,榴花如燃,榴叶茂盛,石榴结的在枝上摇摇欲坠,经由院外看,那样的半树风景真是好看,有满月照密枝的朦胧美感在。院子后方的枣子,在初夏,如马牙一样的叶子嫩嫩地吐着,树枝也多旁逸斜出,隐忍古拙,似乎枣树最宜种在院子里,也最宜如花,那样弯弯曲曲的枝条,如国画中的枯笔,枣子熟了,如饱蘸了胭脂和西洋红的笔墨,耐看得很。杏花开在春天,一般是要配上春雨的,杏花,白中透着粉,花蕊中的丝丝缕缕最具女性化的柔媚。怪不得古人老喜欢拿“杏花春雨江南”来入诗,它们的基因、调性、脾性都那么般配。一树杏花,娇媚了一座院子,尽管有人总拿红杏出墙来形容不好的风月,实际上是冤屈了杏花,人做的错事,怎能算到杏花头上?
院子,用一砖又一砖的码在一起,犬牙交错。墙头之上,苔痕点点,绿苔、红苔都有,皖北乡村的院墙都不太高,不是为了防贼用的,最多能管制一下家犬,不让其到处出门生事端。院墙的存在,似乎是专门为了搭配那些树的。
在院子里生长的树,好比是皖北人缄默不语的家人,默默守望着这个家庭,风来雨去,不作过多的声响。这些院子里的树,做过最夸张的事,也许就是把一树花开得太盛了,把蜜蜂招来,盈盈嗡嗡地给院子制造一些生机,让院墙外经过的人多看几眼,如此而已。
至于那些院子外的树,桑树,一般退避在屋后,柳树多半沿着河岸居住,“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嘛,这点浅显的俗知,乡民们还是懂的。凡树,和院子相挨着,必然是要考究再三的。
有一年去江苏,在一处院子前遇见榉树,匀称而儒雅的一株,长在院前,风雅备至,问其寓意,曰“种榉,中举”。原来还有这样一重美好的寄托在,这似乎可以算作是院子赋予树木的别样文化内涵了。
【梧桐,梧桐】
梧桐,梧桐。我时常会重复念及这一树种,总觉得“梧桐”二字与“吾同”相近,似乎是在说着“我也一样”的意思。这样一种附议,这样一种认同,竟然是树木带给我的,的确,草木能够教会我们很多东西。
前几天去邻镇,在一个叫做丁固的村子,遇见了一株梧桐树,是地道的中国梧桐,树干很高,树皮青绿色,叶子油亮而有光泽,和法国梧桐相比,中国梧桐的油性似乎更大一些。树木的质地看起来也更瓷实,更嫩一些,不像法国梧桐那样,如白癜风一样的一块块白斑,且枝枝蔓蔓,缺少了几许风骨。
很多人说,法桐浪漫。无非是因为蒋介石,为了宋美龄,在南京栽了很多法桐。如今,业已成为南京的一道风景。其实,若是栽种的是中国梧桐,景致或许更好一些,更高大,更笔挺,不那么弯弯绕绕。
个人觉得,法桐是需要料理的,不停的修剪枝干,才能达到完美想要的样子。中国梧桐更适合野生,玩命般的长着个头,绿叶婆娑,浓密成阴。法桐是“大头儿子”,中国梧桐是“小头爸爸”。
夏天来的时候,梧桐树最茂盛,在一棵梧桐树下纳凉,有梧桐叶沙沙在头顶扇着小扇子,也像是鼓着掌。风吹来,梧桐叶也不会轻易落下,有落下来的,是风吹猛了,我们从地上拾起来梧桐的落叶,可以记事,随之付诸流水;亦可做书签,夹在厚厚的线装书里,一样别致好看。梧桐叶还有一个特别的用途,秋日搜集一些干枯的梧桐叶,到了夏天,可以烧一些在网床下,燃烧梧桐叶的烟可以熏跑很多的蚊虫,这一点是父亲经常做的,很是奏效。
梧桐木,当然是斫琴的良木,实因梧桐木有灵性。演奏古琴,是为了表达琴师的心声,用有灵性的木材,更易于言情,古人知道借助梧桐木做成的槽腹托物言志,这是人与草木的心心相印。好的木材,旋律表达得更加淋漓尽致,就如同站在城楼上喊你要找的那个人,更能引来知音。即便是自己弹给自己听也好,没有听众,梧桐木会记取你的心思,人与琴,俨然合一。
不知道有没有人试过,在梧桐树下弹古琴将是什么感觉。手操梧桐木,立于梧桐之下,弹的是自己的心绪,弹的也是古早的仪式感,琴声咿呀,如啸如诉,有风,起于梧桐之上,沙沙作响,清风亦在撩拨梧桐,其实,一棵梧桐树立在那里,不必挖空内心做成琴的槽腹,它就是一架古琴。又有谁说,若要承载别人的心事,就要挖空自己的内心呢?
看很多古画,也总能邂逅梧桐。一般,梧桐树上栖着凤凰,毕竟,在中国民间传说中,凤凰鸟非梧桐木不落。中国人向来认为,凤凰出没的地方,曰:有凤来仪。寓意这个地方是一方宝地,那么,凤凰栖息的树木也定然是良木了!
满树梧桐月明中,想起幼年时,到了晚上,我们一家人会在梧桐树下搬了一只网床睡觉,父亲在给我们讲故事,睡眼迷离中,目光落在一片片梧桐细碎的叶子上,月光正好,透过梧桐的叶子筛下来些许微光,我常常在这样的梧桐和月光中睡去。偶尔会做梦,梦见自己爬到了高大的梧桐树上,摘下了一颗月亮,明晃晃的,在手里,煞是温暖。
【紫葛花开】
紫葛花开的日子,祖母常跟我念叨一句话:“等你长大了,要找一位能给你做蒸紫葛花的女子。”
当时,我很不能理解,找媳妇,为什么还要会蒸紫葛花呢?是因为紫葛花好看吗?
紫葛花的样子确实很美!紫藤弯弯绕绕,紫葛花攀缘而上,一路繁花似锦。如果植物好比诗词,紫藤上的紫葛花一定是一首绝句。
四月,紫葛花就是这样押着初夏的韵脚来了。
在皖北,故乡人特别爱食紫葛花。清晨,抱着骨朵的紫葛从藤上捋下来,清水洗净了,拌面,上屉来蒸,五分钟左右,出锅,佐以些许精盐,淋上麻油,拌匀了,即可。如果爱吃蒜,偏巧新蒜下来,用蒜臼捣碎了,与紫葛花一起拌匀,味道就更加鲜美。
在故乡,季节一入春,枝上的食材可以占据半个皖北人的餐桌。榆钱、楮卜揪、洋槐花、紫葛花……乱花入眼,亦入胃。
依稀记得小时候,每次祖父头一天晚上喝多了酒,次日餐桌上一定是有紫葛花的,蒸好的紫葛花,佐以面鱼汤,上面飘着蛋花的那种,每次都喝得祖父额头冒汗,酒很快就醒了,身体舒爽,不耽误到田里去劳作。
后来,我从一本名为《滇南本草》的药典中找到这样的句子:“紫葛花治头晕,憎寒,壮热,解酒醒脾,酒痢,饮食不思,胸膈饱胀,发呃,呕吐酸痰,酒毒伤胃,吐血,呕血,消热。”瞬间了解为什么祖母非要我找一个会做蒸紫葛花的女子来做妻子,这样,哪天我喝多了,胃就不难受了。我的胃舒坦了,祖母也就放心了。
祖母是在一个紫葛花盛开的季节去世的,那一树紫葛花在院子里开得真好,像极了祖母往日的笑靥,我如祖母所愿,找到了一位精于烹饪的女子为妻,祖母说,她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亲手把蒸紫葛花的手艺教给我的妻。我告诉祖母,这丝毫不必担心,所有的家常菜都是相通的,就像所有的爱和关切都是相通的一样。
(5550字)
《散文百家》2021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