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楮记
李丹崖
一入清明，乡间的少年就开始在楮树下仰望了。
面对一棵树，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是眼馋。春日的乡间，很多树木的花花朵朵皆可入馔。
比如，楮树。清明之后，很多人都会一边仰着脖子看楮树，一边满口流涎，嘴里念叨着，开花吧开花吧，馋死了。
旧时的乡村，哪有什么吃食，也正因如此，才开发了农人的想象力和尝试欲，对于楮树开的花（皖北人称之为“楮卜揪”）青睐有加，三月到，就等待着楮树开花，然后捋起一大团楮树开的青色花，肥肥的一团，回家清洗、拌面，上锅蒸，以麻油佐味，鲜美无比。
旧时，面是稀缺食品，各家各户都省着吃，“楮卜揪”下来以后，就可以挡一阵子，节省不少面粉，而且味道鲜美。由于“楮卜揪”叶片肥厚，几乎可以当主食吃，“楮卜揪”蒸好以后，可以用碗里扒食，那滋味，仿佛一口气吃下半个春天。
三月的江南，清明前后，有蒸青团一说。
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这样记述：“捣青草为汁，和粉作粉团，色如碧玉。”就是把多种野菜搅在一起，焯水，和面，捏成一个个青色的团子，放在屉上蒸，直蒸得清香四溢，青团外面油亮亮的，就可以出锅了，有点铁狮子头的意思。只不过是素食，无论是僧是俗都能吃，这样的春天对谁来说，都不亏欠。
楮树通身是宝。尤其是楮树叶，有治疗白内障的功用，中医《圣惠方》记载：（楮树叶）治一切眼翳：三月收谷木软叶，晒干为末，入麝香少许，每以黍米大注眦内。
不仅如此，楮树叶还可以治疗鱼刺卡喉，《十便良方》上也这样说：治鱼骨哽咽：楮叶捣汁嚷之。除此，它还有利尿等功能。
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腹股沟处长了湿疹，父亲会把我领到楮树下，掐下来几片楮树叶，叶梗处溢出乳白色的汁液，父亲把这些汁液涂到湿疹上，不出一周就痊愈了，自此以后，我便对院子里的楮树刮目相看，有事没事的时候，还喜欢提上两桶水给它浇灌。
春末夏初，楮树叶中间长出了通红的楮实，个头比乒乓球小一些，大红色，通身都是肉芽，看起来十分诱人，吃起来也相当可口，很讨我们这些乡间长大的孩子喜欢，楮实成熟的时候，我们便爬到树上来采摘，然后分食。那是一段甜蜜的时光，至今想来，楮树下的光阴也最让人难忘。
楮树是古树。《韩非子》里曾经记述了一个宋国匠人，用象牙为其国君雕刻了一枚楮树叶，这枚楮树叶上的脉络、纹理、绒毛纤毫毕现，国君很是喜欢，于是，赐封了他大官。由此足见，楮树还是贵族树种，国君都很喜欢，如今飞入寻常百姓家，还以其叶、液、果实慰劳大家，这是一棵树对人的恩泽，今次，我坐在楮树下回忆一棵树的过往，内心充满荫凉。
（1050字）
《大公报》2022年4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