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秘密，交付一扇窗
2022-05-17 13:52阅读：
夏天的秘密，交付一扇窗
李丹崖
夏天是适合偎着窗子来打发时光的。
窗是一个风兜子，总能把窗外的气息气韵都兜进室内来，似从沧海之中，舀一勺最蔚蓝的水。一座宅子，最具有童话气息的物件，我觉得有二，一是炊烟袅袅的烟囱，烟囱会隐隐泄露一些室内的秘密，譬如美食和主人的喜好，这秘密令人神往；另一就是一扇紧闭着有烛火或半掩着的窗口，这样的窗子总让人觉得温暖。宅子或园子是一部大戏的话，窗子就是一个绝佳的序幕，窗吱呀一声开了，好戏就开演了。
我认识一位画家，每到夏天来临的时候，他都会把自家的双扇窗子给糊上一半，糊窗子用的是宣纸，另一扇是透明的，可观窗外精致。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在宣纸的那一面临摹窗外景物。
他最喜欢画的是疏疏朗朗的几枝竹子，因为他的窗外是大面积的竹园，竹子疏朗有致，多旁逸斜出，很是闲散。他画的竹子亦是如此，尽管用的是黑白水墨，他画过的竹子，竟然有风的印记在其中，很有意趣。
有时候，他也会画窗外竹林里的一只鸟，在竹子的枝杈间眼神洞明，若有所思，那羽毛真是华丽，像是穿在身上的诗经。画家常说，窗外的竹园就是一个大观园，我每天临摹，画完一张，就再替换一张，阴晴冷暖都在我的笔下记录，一扇窗子观世界，一扇窗子画世界，真是入眼入画入笔入心。
我去找这位画家朋友，有时候看半扇子窗户开着，就知道他在作画，先不敲门，只在窗外看着，只见一笔笔浓淡焦枯划过窗内的宣纸
，竹林里竹叶窸窸窣窣作响，我依稀也能听到笔墨划过宣纸的声音，两种声音辉映在一起，可以淹没那初夏时光里醉人的莺啼。
一扇窗子，就是一个画框。不用笔墨，窗外的大自然就是最好的笔墨。春日里的柳浪莺歌，夏日里的烈日蝉嘶，秋日里的荒草虫鸣，冬日里的凭栏落雪，都可以在窗子的“装裱”下格外有韵致。
看过一个和窗子相关的主题画展。名字就叫“窗的浮世绘”。我看画展上那些依窗为背景、前景的画作，真是构思精巧。窗外的天空，似退潮的海浪，窗内的灯光，似沉静的湖水。画布上的题材，有窗内的人的剪影，影影幢幢，模糊感中裹挟着浓浓的神秘感；也有窗外的梅花和雪，梅雪两全，凛然有风骨；有以窗内人的视角画窗外的泡桐花，在初夏的光景里，泡桐花粉紫性感，依稀可嗅甜香；有以窗外人的视角画窗内人在闲读，窗内人是秀发披肩的女子，手捧的是陈继儒的《小窗幽记》，很是应景，书中的醒、情、峭、灵、素……纷纷入画图。
中国建筑到处充满着智慧，除了造门，便于人日常出行通达，还会造许多的窗子：格栅窗的古拙，透着古早气息；槛窗的温婉，似大家闺秀的端庄；横披窗的隽永与简约，似一阙宋词一样优雅；漏窗就是一扇阳光的筛子，把窗外细碎的光阴筛到室内，也把窗内人的目光通过细碎的窗格聚焦到窗外的一片叶子上，这扇窗就成了一个镜头，这诗意的聚焦和打量！
细如雨丝，在皖南的天井院中看西阁楼的窗子，半开着，锁着神秘，总让人想起《西厢记》，这扇窗子内的春闺，和这扇窗外的那树桃花一样旖旎如梦。
有一年的春末，我曾在三坊七巷的二梅书屋看到一排窗格，那真叫一个美，目光从两树梅花望过去，窗子是双层镂花的，依稀可见窗板上的戏文故事，这样的窗子是有着极其浓郁的中国优雅的。
中国人总是含蓄的，表达情感也不会那么直接，我们造宅建园，以门户为冠带，那么，窗子就是挂在褂襟上的一对玎珰环佩，或是带着草药芬芳的一对香囊。
一年四季，冬日门窗紧闭，秋日开窗也少，怕伤春悲秋，春日的上半程天气也是阴冷的，开窗最多的还是夏季。夏天来了，把一腔心事交付给一扇窗，临窗赏景，凭栏抒怀，都是无限风雅事。
（1420字）
《读者原创版》2022年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