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瓜爬到瓦檐上
2022-10-04 14:29阅读：
丝瓜爬到瓦檐上
李丹崖
记忆中有这样的一幅场景：
秋风中，万叶的边缘变黄，丝瓜也不似夏日那样蓬勃旺盛，秧子塌了架，但生命力还是旺盛的，玩命地向上攀爬，从竹子做的丝瓜架爬到了墙上，丝瓜须顺着墙的缝隙，一直爬到了瓦檐上，一直老得焦黄的螳螂立在丝瓜秧上，一动不动，在清晨的风里，它在饮着清露。
听老辈人说，人至耄耋，每到清晨，偶有口中焦苦，心中烦闷易渴的现象，想必这只螳螂亦如此。两只前爪威风犹在，动作却不似先前迅捷，喝着露珠的时候，前爪微微收敛，有一些烈士暮年的意思。
丝瓜这东西，嫩时是到菜。用削皮刀削去外面粗糙的皮，丝瓜的清香扑面，可以用鸡蛋炒食，亦可用来煲汤，都有清爽气息，食之，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脑门为之一新。
丝瓜老了，功用又实现了华丽转身。前几天遇见老同学从外乡回来，邀我驱车带他去祖屋，到了才发现，他所行无他事。只为到祖屋的屋檐下扯几条依然晒干的丝瓜。那些丝瓜爬得满架子满屋檐都是，他说，自己很少回来，也无需料理，今年的籽落，明天复生新的丝瓜。只看老同学剥去丝瓜暗黄的外皮，把丝瓜中的丝瓜籽倒出来，然后装进塑料袋说：返程！原来，他的母亲近日念念不忘祖屋院子里的丝瓜，常常说，用老丝瓜刷锅可爽利了，远比现如今的海绵要好。老丝瓜还可以放在烧水壶的底部，吸附茶垢，煮出来的茶，有清香。真可谓一举多得。
我看老同学如获至宝的样子，似乎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母亲的笑脸。
丝瓜有侘寂风。近些年，又发现有人拿老丝瓜，压制之后
，做成壶承或杯垫，用来承载茶具。兜头一通沸水淋在茶具上，烫盏、洗茶、冲泡、淋香，丝瓜都见证了，也顺带享用了第一泓茶的滋味，此刻的丝瓜，像是一位暮年老者，承载托举着茶具，那是它的孩子。
秋风里的丝瓜，似乎还没有到那么老的地步，只是表皮微微发硬了，逐步有了老态。丝瓜络却是新嫩的，矢志不移地向前漫步，在檐上，静享一缕秋光。这个时节，这样的光景，也只有爬到瓦檐上才能感受到，还能找寻一些夏日的梦呓。
秋天的瓦檐干爽得很，经过了夏日雨水的冲刷，油亮倒不至于，干爽却是存在的。瓦檐上的鸟雀啄了啄丝瓜的须，灵动调皮，竟然没有啄到，啄了一下丝瓜的皮，锵然有声。那鸟是雏鸟，嘴还嫩着呢，黄口小儿，好似丝瓜的花一样灿然。
说到丝瓜的花，是蝈蝈的美食。有一年，我捉了两只蝈蝈，撒到了丝瓜架上，秋夜，搬了一只网床在丝瓜架下小憩，蝈蝈叫得欢着呢，丝瓜花透着月光看，有着玉一样的质感，蝈蝈似乎是吃了这些花，叫声才这般清亮，它在众多的促织声之上，跃然而上，足以技压群“蛐”，成为这个秋夜的主题曲，或者说，那如雨的蛐鸣，只是它的和声。
丝瓜藤，是秋虫们的路，是那群没有长翅膀的小厮们的天梯。很多小虫们没有机会到房檐上去瞭望秋光，在丝瓜藤攀檐之后，它们有了登高望远的路径。且可以一路嗅着丝瓜藤的清香，一路被丝瓜藤上的绒毛挠着痒痒，按摩一般到达檐上。这是很多小虫们一生都没有看到的风景，檐上，一秒足矣，一瞬永恒，值了！
旧时乡居，丝瓜爬上屋檐是最常见的景象，今时，蜗居城市，哪怕是买了一楼，想看丝瓜上墙易，上瓦檐就难了。危楼高百尺，让所有的丝瓜望而却步，至于小虫们，登上楼顶就更是痴心妄想了。再说了，秋光里的小虫，也没有登顶的雄心壮志了。
秋天适合安享的，近些时日，常常想起少年时，懒懒的，沐在秋光中，搬了条竹椅在檐下，看一根丝瓜的藤蔓爬到了瓦楞上，仰望之际，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已经用触须牢牢捆住了瓦楞，顺利“上岸”，在天际线处，勾勒一抹诗意的弧线。
（1410字）
《大公报》2022年10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