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大酱
李丹崖
酱,应该是个古老的字。我看过它的甲骨文写法,左边是左上方的“爿”,原意为“床”,寓意长者居,右上方是两只手,下面的“酉”可以引申为一只坛子,这就牵涉到第一层意思,人从坛子里取出食物,孝敬长者。后来逐渐演化,把谷物、酒和肉一起发酵做成的食物,称之为“酱”。
由此,自不必多言,中国人做酱的历史非常悠久。设想一下,或许是从刀耕火种的时代开始,人类在取得食物之后,储存在陶罐子里,意外发酵得到了“酱”这样一种食物,不想十分美味,就此继承延续下来。从神农尝百草的典故也可以发现,人类对食材的认知,多数是从经验主义出发得来的传统。
元代有奇书《中馈录》,人间烟火气十足,常有妙菜佳肴在其中出现,当然也写有酱,而且是别出心裁用佛手、香橼、梨子做酱菜:“梨子带皮入酱缸内、久而不坏。香橼去瓤,酱皮。佛手全酱。新橘皮、石花、面筋皆可酱食,其味更佳。”浦江吴氏果真能吃会做!
其实,不止有浦江吴氏,酱在民间流传很广。最简单的例子是黄豆酱,取滚圆的黄豆,烀熟了,在秸秆做成的笼屉或竹匾上稍稍晾晒,撒上面粉,盖上一块纱布,让它在阴凉处慢慢发酵,直至上面长出菌丝,再把结块的豆饼状物拆散,准备一口陶坛,洗净备用,选择一个
烈日当空的日子,切青椒、红椒圈,剖一只大西瓜,削去外皮,切成块状,然后,把所有的食材用糖、酒、盐巴等调拌匀称,装入陶坛中,封口,放在当院,静待十日左右,开坛,大酱即成。
清晨,太阳未出,以勺取酱,青椒青气减,红椒辣味消,西瓜软糯,黄豆已成糜,用麻油炒之,可以加入肉丁、藕丁,酱气十足,开胃生津,尤其是佐以馒头来吃,最相宜。馒头掰开,舀一勺酱入其中,夹而食之,大快朵颐,好吃到令人拍案叫绝。
——少年时,常见外婆做此西瓜酱,后来得知,中原地区几乎老者人人会做此酱。它与超市里所卖的那种黄豆酱有着明显的区别,它更乡野,更粗枝大叶,繁芜中见乡野气,尽管它不精致,却浓酽过瘾,稍稍蘸一筷头酱在舌尖,那酱的滋味瞬间在你的舌尖花开,稍后是猛烈的回甘,如掘到一眼泉。
除了西瓜酱,亦有甜面酱。它的做法就简单许多,单从食材论,仅需面粉、水、十三香辛料、糖、酒、老抽、酱油、盐巴、食用油等,调成糊状,熬成一锅浓稠,静待放凉储存。此酱,吃法多样,比如,以翡绿鲜嫩的小葱来卷上豆腐皮,蘸而食之,爽脆有嚼趣;或是吃北京烤鸭,烤鸭片皮厚,与葱丝、黄瓜条、山楂条等一起蘸酱,卷在面皮中,去油解腻,瞬间征服你的味蕾;至于做肉那自不必说,五花肉切成条块,拌上甜面酱,碗底覆以大头菜、黄花菜等物,上面肉皮朝下均匀地码上肉块,蒸熟后,倒扣过来,很多地方称之为扣肉,吾乡称之为“原油肉”,这样做出来的原油肉,大头菜和酱消解了油脂的腻,又提了香,佐白米饭,配大白馒头,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旧时,祖母在世时,喜在秋风中做酱。她做酱时,先用印花蓝布把头发包起来,面粉和所有食材准备妥当,新磨的小麦面,新研磨的香辛料,在秋日这样收获的季节里,一切的食材都融着新气,又浸润了秋风,祖母说,好酱天成,秋高气爽,食材新得,这样做出来的酱香气才足,秋风会把酱丝丝缕缕的化解开,香气不至于凝滞在一起,每一滴糊糊里都有酱的香。祖母说的这些,我总觉得另有深意,毕竟,吃食中裹挟着古老的仪式感,也秉承着时光对人的恩典。祖母还说,你别看酱疙疙瘩瘩的,外表粗糙,用它来做菜,能串肉食的皮,活蔬果的筋,有这股劲儿,才香!
所以,每每食酱,恰在秋深,总觉得那秋风,是故人先辈的耳语。
《文学报》2024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