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苗家重阳酒
2026-01-25 13:50阅读：
难忘苗家重阳酒
——写给妻子兴等
潘
峰
我是如此地眷恋你，我的爱人。
四十年前，我带着一颗炽热的心，走上你的木楼，从那以后，你就成为我心中的太阳，一直照亮我的前程。
你是夜校里的一枝山兰，没有艳丽的容貌，却日夜吐露着芬芳。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村里办了夜校，民兵营里有觉悟的青年都到夜校扫盲，众多学员中，你是唯一的一个女孩。那时的我，刚好从广西大学毕业，在故乡等待分配。开班的第一节课，便由我来讲授。既然是扫盲，就从自己姓名开始学起。那一夜，我把所有学员的姓名都写在黑板上，让大家跟着写，学会为止。在你的请求下，我手把手地教，你认认真真地写，整个晚上，你写了一百多遍，是所有学员中写得最认真、最工整的一个。看你孜孜不倦的神态和对知识无比的渴望，我被感动了。
我后来接到单位通知，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夜校，赶往县城报到。春节前夕，父亲捎信来，说是家里养了一头大肥猪，让我按时回家过年。
那时故乡没有通车，融水到安太，要坐车到中寨，再走六十华里的山路。我是在傍晚时分走进故乡的，还没有进寨，表妹就带着一串笑声，跑过来把我拦在桥头，塞给我一封信，说是回家再看，说完羞红着脸，欢快地跑开了。看那娟秀的笔迹，我知道是谁写的。
大学毕业并参加工作，这是一件大喜事。听说我回来了，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娘都带着佳肴，聚在家中等候。我打开行囊，把糖果分给大家，又给外公、舅舅各送了一包香烟，才闪进自己的厢房，热切地打开了信封：“峰哥：你好！这是我写的第一封信。半年来，我在夜校学会了一千一百一十三个字，开始为全班同学念报纸了。但苦于识字还不多，读报时经常卡壳。为此，我想向你借《新华字典》，朗读前先查字典，弄懂那些生字，通过这种方式，学到更多知识，你说好不好？今晚我在家，方便把字典带过来，我给你打油
茶。兴等，1975年2月9日。”
不知什么原因，看完信，我竟然像一个孩子穿新衣服一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无奈，只好取下一把芦笙，吹起苗家的《迎亲曲》，让心中的情感，随着悠扬的笙歌，飞向远方。
晚上十点，我走上你的木楼。一听到我上楼的脚步声，你立马打开房门，用柔和的灯光迎接我的到来。你的家人，也都站起来，与我亲切地握手。我把一包糖递给你的母亲，把一包香烟和一瓶好酒送给你的父亲，又给你的弟弟、妹妹分发了红包。
见他们高兴的样子，你的脸变得光彩夺目，你温柔地说：“峰哥，请这边坐。”
苗家习惯，主左右客，即家里来了客人，一般以酸坛为界，左边坐家人，右边坐客人。而你把凳子放在左边，让我坐在你的身边，这特别的用心，让我心潮澎湃。
看我坐下来了，你便架锅热菜。我不解：“你们还没吃晚饭呢？”
“等你来！”你笑着说。
我无语，但特别感动，眼睛朦胧，似有一层薄薄的雾。
老父亲在酸坛边摆起小桌子，老母亲把菜一一端到上面。
当老父亲热情地拉着我的手、一起坐到桌边时，我看清楚了桌上的佳肴：一碟酸鸭，一碟酸鲤，一碟蚂蚱，一盘糯米饭，一坛重阳酒。
当你把一锅冬笋腊肉端上桌，老父亲发话了：“孩子，还没杀猪，将就这些土菜，咱们爷仔喝两杯！”说完，与我干了一个牛角杯。
老母亲把一块酸鸭、两块酸鲤送到我的碗里，又递过来一把糯米饭，温和地说：“在外面工作，难得吃上家乡的糯米饭。这是村边那丘大田种出来的糯米，特别的香，你尝尝！”
在笙鼓之乡，酸鸭与婚姻有关，酸鲤与祝福有关，而糯米饭、冬笋、重阳酒与节庆有关。虽然桌上没有山珍海味，但就这几样土菜来说，足以说明你父母亲的真诚与友善。
我再次被感动，眼睛又朦胧起来。
因为感动，一时难以言语，我只好把酸鲤夹进糯米饭，用手撵来撵去，直到酸鲤汁滤到饭里，我才开始品尝：“这糯米饭好香，在城里难得吃上。”
一听这话，老母亲又递来一把。她看着我吃饭，目光里充满慈祥和疼爱。多年来，我在外面拚搏，内心十分强大，而此时此刻，面对一位老母亲春天般的关怀和爱护，我感情的防线被彻底暖化。
待我吃完两把糯米饭，老父亲端着杯子，与我干一杯，又干一杯：“孩子，家里就这个条件，但这重阳酒，是她母亲亲手酿制的，味道很淳，是我们苗家春节待客的佳品。冬天气温低，湿气重，适量饮用，对身体有好处。今天，你从中寨走来，六十多华里，又背着很多东西，两脚一定很累。喝了苗家重阳酒，晚上睡个好觉，明天精神就回来了。”
说完，彼此交杯，又干了一杯。
连续干了五、六杯，我有点醉意。由于初上姑娘的木楼，如果不克制，醉酒失态，那将被村上人拿来当笑话。于是，小心地对老父亲说：“阿叔，我就这点酒量。咱们聊聊天吧，再喝下去，我怕自己醉酒闹事。”
老父亲开心地笑：“孩子，她母亲酿这酒，就希望有贵客来品尝。你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你们潘家也是我们何家的故亲，我的祖母就是从你们寨油的潘家嫁过来的。所以，这里也是你的家，到了这里，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不要拘束，就是喝高了，到西厢房睡就是了。作为父亲，我没有把女儿送到学校，很对不起她。好在村里办了夜校，你亲手教她写字识字，如今她不仅能写字，而且还给班上同学念报纸，这真是教育有方，引导有法，你是一位好老师，值得尊敬。来吧，让我们一家人敬你一杯，表达心中的感情！”
苗家敬酒，一杯一杯地喝，不得打折扣。喝了父亲、母亲、弟妹的酒，到了你，我有点招架不住了。
见我有点迟疑，见我想拒绝，你眼里涌出了泪花，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又无法启齿，于是强忍着。
面对一家人的满腔热情，面对姑娘的一片深情，我平静的心海忽然涌起千层大浪：“阿叔阿嫂，你们用双手创造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你们用大爱养育了三个优秀的孩子，你们用纯朴无暇的心酿制了甜美的重阳酒，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让人羡慕、令人神往。兴等妹虽然没有进过一天的学堂，但她凭着自己的刚强和毅力，硬是在夜校里学到了丰富的知识。才是半年多时间，她学会了一千多个字，达到了扫盲的标准。如今，她协助老师批改作业，为同学们念报纸，能够写信，还被群众推选为村妇女主任，真是了不起。今天，又向我借了《新华字典》，就凭这勇气和精神，我坚信，兴等妹一定有一个光明的前程，因为知识改变命运，科学创造奇迹。今天我说这话，既是鼓励，更是愿望。等到明天，她凭借自己的不懈努力，凭借为人民服务的热情和干劲，一定在村妇女主任这个起点上，更上一层楼，进乡入城，为保障妇女儿童合法权益做出自己新的更大的贡献。”
你听了我这番热情洋溢的话语，幸福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峰哥，谢谢你这样鼓励我！其实，我只是夜校里的学员，肚子里只有一千多个字，不比你这样的大学生有文化、有知识。但我要向你学习，继续发愤努力，争取更大的进步！”
说完，你用双手，把那杯满满的重阳酒，慢慢地、慢慢地灌进了我的嘴里，也把无限的爱意慢慢地、慢慢地灌入了我的深心。
苗家重阳酒，比蜜甜，甜透心；但甜如蜜的重阳酒，也常常醉人不醒、沉入梦乡。
那一夜，当我把你那一杯重阳酒喝下去以后，就真的醉了。老父亲把我扶到西厢房，让我躺在你的床上稍事休息。我看着床头上你的照片，带上你甜美的笑靥，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缘分天注定，爱情酒中来。你和我，被苗家的重阳酒牵着手，走进爱的世界，住进幸福的港湾，直到永远、永远。
2025年12月28日写于南宁万科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