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上的温暖
2022-09-06 08:32阅读：
脊背上的温暖
奶妈站在院落门口的酸梨树下张望，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可见远方她牵念的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往后看，是我从一出生就没有奶吃的寄养式童年。童年就像那棵梨树的果实，最初尝到的是酸，然后咀嚼出彻骨的甜。奶妈宽厚的脊背，是我这一生最甜蜜的记忆。
初来奶妈家，我才刚刚满月，她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那时农村条件比较艰苦，奶爸经常外出务工，由于上有老下有小，总是入不支出。奶妈种地，饲养猪、牛和鸡补贴家用，偶尔也会打些零工，非常辛苦。自从我记事起，就一直黏在奶妈的后背上，一条自制的包裹带将我牢牢固定在上面，她除草、做饭、喂猪、放牛的时候，总是哼唱着评剧小曲，我听着听着便能熟睡。
奶妈的背踏实而温暖，但我也会在她高嗓门的骂声中惊醒。比如牛跑了，她一手拖着后背上的我，一手捡起石头砸过去，满山坡撵牛；比如哥哥姐姐的功课潦草，她训孩子的声音能传出二里地……每到这时，我就会哇哇大哭，说来也怪，奶妈只要一听到我哭，立即像犯了错误一样解开包裹，双手抱着我温柔地摇晃：“吓着宝贝了，不好意思，不哭不哭……”
我长大了第一件事，就是跟着哥哥姐姐学爬树，奶妈一看见我在树上，就会生气地一把拽下我蹿上她的背，边嘟囔边说：“一点都不像女娃娃，摔坏了可怎么好。”然后溢出满眼的宠溺。
奶妈从不准自己的孩子欺负我，什么事情都要记着妹妹优先。那个时候煮个鸡蛋都算奢侈了，她生怕自己的孩子和我争抢，总是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给我煮上几个。我比较爱哭，只要嗓门一亮，哥哥姐姐们不管谁和我在一起，奶妈不由分说上前就踹一脚，
她42号的脚踹下来不会很轻，所以哥哥姐姐们一听见我哭喊，哪怕是干打雷不下雨，也会风儿一样跑开，而奶妈为了安慰我，依然是把我放在背上摇啊摇，直到破涕为笑。
奶妈的手很巧。我的鞋子、帽子、花布兜兜等好多东西都是奶妈一针一线的作品，直到现在，我儿时穿过的奶妈做的衣服，她都像宝贝一样留着。
那时，我曾经迷恋上了乡村卖油郎使用的油梆子，用木棍敲打可以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听到声音的村民们便闻声抢购他们喜欢的各种植物油，我也总会跑过去摆弄人家的油梆子乱敲一通。为了防止我捣蛋，奶妈便突发奇想，用榆木给我做了一套小巧的梆子。我就用塑料桶灌满水，逼着哥哥姐姐们买我的“油”。清闲的时候，奶妈还会给我做好看的毽子来踢着玩，还有纸做的风车，奔跑起来旋转的那种，我为此摔了好多跟头，磨破了多条裤子，但还是乐此不疲，因为我知道只要自己一摔跤，奶妈就会给我最温暖的后背。哥哥姐姐看到了很是嫉妒，他们吵嚷着逢人便讲：妹妹的爸妈怎么还不把她接走？可是，那一天真得来了，他们谁也受不了。
就在我要走的那年，奶妈背着我去河边洗衣服，她问我：“现在奶妈背你，可是等奶妈老了背不动你的时候，你会来背我吗？”我回答：“背，等我长大了，就背你一个人。”原以为，奶妈会为我这句话高兴，可她一下子就把我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狠狠点着我的头：“你这个白眼狼，下次再这样说，奶妈就不要你了。你背奶妈，奶妈高兴。可是你不能就背奶妈一个人。你爸妈多爱你啊，你宁要不背奶妈，也要先背你的亲爹妈，知道吗？”我也不知道怎么搞得，很倔强：“我只背你一个人。”奶妈一生气扭头就走，留下我一个人在石头上哭，她没走多远又回来背起我，平生第一次见她掉下了眼泪。
我爸妈接我的那天，奶妈做完早饭就藏了起来。因为怕我不走而哭闹，她给我准备了一个大包包，里面装着的都是我的衣服和小玩具，还有托人从镇上买给我的零食。大哥哥和姐姐早早被赶到学校去上课，家里只剩下奶爸和小哥哥。我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我的哭闹引来了好多村里人的围观，就连奶妈的婆婆都拖着多病的身体送出来掉下了眼泪。我的小哥哥拿起弹弓冲接我的司机狠狠射击，还遭到了奶爸一个耳光，直到车子开出了很远，我爬在车窗上看见大哥哥、姐姐和小哥哥他们一起追着车子奔跑着，当时在想：这下坏了，大哥哥和姐姐一定逃了课，回去肯定会挨打的。奶妈跑哪里去了呢？她不要我了吗？小小的村庄在我童年的视线中飞快地倒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洒落着……
成年后，我每年都来看奶妈，她自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会站在院门口等候。只要看见我，就会习惯性地背起我，她说要掂量掂量我长了多高多重，其实我知道她是在找自己曾经甜蜜幸福的感觉。终于有一天，她再也挺不直高大的脊梁，孤独地用拐杖支撑起半个身体，看到了我只会含糊着说：“背不动了……”然后开始呜咽。我望着夕阳下的奶妈，轻抚她的脊背，就像握着这一生全部的温暖，对她说：“我来背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