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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病(湖北宜昌,吴海宁)

2023-10-14 10:35阅读:
攒 病
湖北宜昌 吴海宁

母亲的病,是攒出来的。
已过古稀之年的母亲,用一生的劳作,攒得了一身的病,叫得上名号的病有颈椎病、肩椎炎、腰椎盘突出、关节炎、腿腹肿、支气管炎、肺气肿、哮喘、气闭、附件炎、高血压、手术后遗症等10余种。其中,有6种左右,是因过度劳作而得的。
母亲,作为一个农家女,长时间干着比男人更重的农活。
在田未下放到农户之前,母亲一直在队里做着与男人同等的体力劳动。
早晨出门早,为了挣几分的工分,她必须与男人同时出坡,且还不同酬。村里的田,多在大幺姑沱、小幺姑沱或下店子,离家最短的也有二三里地。在劳动休息时,她得一路小跑回家给妹妹喂奶,或是在田埂边采构树叶、打猪草。那时,我们家人口多,开销大,不做点副业,完全养不活人。于是,妈妈就喂了两三个母猪。而母猪的食量是惊人的,尤其是在下儿之后,母猪的食量惊大得很,一天要吃好大几背篓的猪草。打猪草这类的事儿,父亲是做不来的,他打来的猪草猪吃了之后拉过稀,母亲便不再放心。于是,她总是一个背篓不离身,只要一有空,她就弯下腰,两手不停在身边的杂草里、农田田埂上或是构树等生长的地方,打着猪草。长年累月地这样曲身劳作,让她的腰椎关节受损严重。
而田刚下放的那几年,由于我们分到的田多为荒地,产量田很少,她与父亲不得不开荒。当时,爸爸看到种柑桔有前景,便将开的荒田里种了夏橙。几年之后,夏橙树开始结果了。而我们的家在坡上杨家坪,离河边约有两公里路,在下柑子卖时,她边背着100来斤的柑桔,边在前面给后面的帮工挖路,这让她的膝关节受损严重。特别是在雨天,累了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一背到底。长期的负重,让她腰椎变形,落下了周身疼痛病。
母亲的周身疼痛,病因甚至可以追溯到她做姑娘
时。在未嫁到吴家之前,母亲自十二三岁始,已是家里的一个硬劳动力。母亲好像是读过书,但听她讲一年级上学期未读完,她就下学了。一则是学校离家太远,每天走在路上的时间太长,真正在学校读书的时间太短;二则是家里太需要人手了,她头上有两个哥哥,底下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哥哥要在队里下田,外婆是个小脚,家务活完全做不了。于是,妈妈就得一个人做近10个人的饭,还要打猪草喂猪,收拾家里。在她几乎能写自己的姓名后,外公便让她下学了,在家里帮忙。蒸饭的蒸子,她一个人抬不上锅,有时还得哥哥搭手。自小负重的挑水,挪蒸笼等,让她的肩受损严重。
嫁到吴家,因为我们家底子薄,母亲更是忙得脚不落地。
母亲是拿自己的健康、拿命来让这个家庭得以正常动转,让他们的梦想、孩子们的梦想一步步走向实现的境地的。因长期过度劳作而得的病,在她年渐老的过程中,越来越严重。于是,她不得不奔波于家与医院之间,一年不住几次院,那是不行的。
母亲住院的时间,是攒出来的。
她没有时间用来离家住院看病。农村的活儿等不得,柑桔树几道药水得打到位,春芽秋枝修剪要棵棵树必到,田里的杂草不等人,干旱时又要抗旱……父亲又不怎么会做饭。她一住院,家里就缺了个大口。于是,不到疼得实在受不了,或是哪种病发得厉害,她是不会住院的,靠药维持。
母亲吃药,不是以颗为剂量的,而是用“把”、“捧”或“包”来计量的。一把药,至少有三四种,用水打下去。在家里,疼得受不了了,就打电话给我们说,要买治什么病的药,托班车带回去。一带药回去,高血压的起码有6盒,然后是消炎类的药,治气喘的药等等。等吃药也扛不住的时候,她就得住院。
而我们作子女的,又因为在城里安了家,工作也走不开,大多对他们的关心,是通过电话慰藉的。即使因为晕病在乡医院住了几天院,我们也是无从知晓的,甚至,在外工作的我们过好多天后才知道实情。
九月份,几次打电话,问家里的情况。二老怕我们工作分心,报喜不报忧。终于在九月底,母亲的病再不能拖了。爸爸打电话问我这次中秋长假能不能回秭归几天,说妈气闭、哮喘得厉害,出几口气就喘得不行,挨不得了,必须从乡下来城里住几天院;他又要守船,脱不开身。
母亲的高血压,给她的最大困扰是发晕,坐不得车。从乡下到城里,弯多。刚坐上车不一会儿,在车的七弯八拐下,母亲就晕了。她不敢睁眼看车外面,一看就吐。坐一回车,就如要人一回命。一路吐到城里,不睡个两三天,缓不过来。正因为这样,病不到在乡医院治不了的情况,她不轻易坐车进城。想接她到宜昌来治,那是奢望,城里的汽车尾气她闻到就吐,空气没有农村新鲜,闭得她上气接不了下气。
幸得秭归中医院离家近,母亲便在我们从宜昌返秭的前一天,929日,从乡下坐车,一路晕到城里,在妹妹的协助下,住进了院。通过检查,医生说这是因长期重感引起的肺器官受损,加上原有的多个相关病症的共同作用,已达到了危重症程度。于是,药当即就给吊上了,上午两瓶、下午两瓶。
攒病(湖北宜昌,吴海宁)
在医院治病,打吊针,这是母亲难得的闲。
来城里住院之前,她只为爸爸准备了一周的饭。做了饺子馅儿,分成两包,一包放家里早餐爸爸可以包几个吃,另一包带来在住院时吃;炒了一大盘肉,可以一次炖一点吃。一周时间,管够。
但只要一住院,家里的农活就没法做了。这些活儿是等不得的;父亲又不怎么会做饭,曾因妈妈不在家,他吃冷饭得了肠梗阻,让人担心不已。于是,她便急着想出院。
母亲总嫌医生用药量不足。她时不时央求医生给她加重点剂量。于是,住院第二天,医生给她又各加了两瓶。住院这几天,我们得以为她做饭,并在医院里陪她。
陪母亲打点滴,她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因为气闭、肺气肿及周身疼,母亲很难睡个安稳觉。有时,疼痛折磨得她整宿整宿地睁着眼。吃了大把的药后,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看着躺在病床上,好不容易熟睡的母亲,想着她这辈子遭受的苦,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在眼里打转。
母亲想请医生给连带开点药,顺便把她的腿腹肿给治治,关节痛一直折磨着她。但稍微有点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西药治病对症用药,是不同科医生的治疗手段,治肺病的医生不可能给她开治腿痛病的药。而母亲的腿腹肿、关节积液,得通过贴膏药、理疗,甚至手术来治,且根本治不断根——这种劳累病,只能靠养。
妻不知从哪里获知,日本国的某种膏药,可以治关节疼痛,她专门托人买到了两包,每包7贴。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在最疼的左腿膝关节处,贴了一贴。问效果,她说感觉痛真缓了些。“您连续贴两周试试,如果效果好,我再托人给买些来。”妻说。
“听人说,宜昌某医院的医生能做手术,将关节里受损的部分挖出来,换个什么胶到里面,就不感觉疼了。要不,我们也给您做这个手术?”
“现在哪有时间,家里忙得很。马上要给柑橘树打药,上肥。今年没空了。我这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过一段时间,明年春上得闲时再说吧。”母亲如是说。
我们的假,到106日就结束了。但母亲的病,在住院一周后,只是有所缓解,气闭的情况好了些,咳嗽次数也减少了,睡觉也安稳了点。“趁这几天下雨,我就还住几天院,多打几天针。你们先回宜昌。我这好点儿了,能走动,吃饭可以自己买去。有你妹过来看看,就行了。”离开县城回宜昌的日子,在病床上的母亲说,“我这病,你们不用担心。”想到妹妹确实能过来搭手,我们便返回了。
返城已过三天,终于在10日那天,接到母亲出院的消息。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明显好了些:“我得回家了。出院时,请医生开了几大包的药,够管好长一段时间了。你们安心工作,不要担心我们。”
“好。治腿疼的膏药继续贴。感觉有用,我们继续买了给您寄回来。”
“行。”
我知道,她的腿疼已到了必须借助拐杖的地步,贴膏药只能起到缓解的效用,母亲这是在攒时间——到她疼得无法行走时,她才会找时间来城里住院的。
可怜又可敬的母亲啊!您这不是在攒时间,而是在“拖”时间啊。做子女的,怎不知您这是在用“拖”倔强地同病魔做斗争,用攒教我们生活啊!
愿这些攒来的时日,能让我们为您再包一盘饺子,再陪您住几天院。
攒病(湖北宜昌,吴海宁)
愿这样的长假,能多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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