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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  鼠(《刘湘如精品散文》连载17(卷四拾粹集))

2016-10-06 20:54阅读:
(《刘湘如精品散文》连载17(卷四拾粹集))
老象 (刘湘如)

哦,我的梦境!真的失去了鼠的干扰了吗?
在过去漫长的时日里,我因为害怕老鼠而常于梦中惊醒,家人称之为“梦靥”。不管怎样,那是我蒙受过的一种生活的耻辱……
然而仅止如此么?不不!难以忘却的尚有惶惶中的困惑。本来,十二生肖中不乏有美好的动物:诸如龙被喻为“传人”之祖:虎是威严和伟力的象征;到了牛年,人们便唱起《春牛曲》,歌颂那种负重躬耕的精神,凡此都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因为生肖中有个鼠年,有人便旁证博引地大谈鼠的好处,娓娓动人的故事告诫人们:鼠是鄙视不得的!一霎时,那藏于阴暗角落的贼溜溜的须眉,倒似乎变得合情合理,可亲可爱起来了。
其实对于鼠的印象,人类传统的认识一贯不佳,诸如骂小偷为“鼠窃狗盗”;斥目光短浅
者为“鼠目寸光”;讽怆惶逃窜为“狼奔鼠突”;笑猥琐小人为“鼠辈”,如此等等。甚至连三国英雄孙仲谋也发誓:“不截鼠子之头以掷于海,无颜复临万国。”他把仇敌比做鼠子,惟妙惟肖。至于司马迁笔下的“仓鼠李斯”,则更是淋漓尽致了:“斯入仓,见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
呜呼!憎鼠之风,由来已久,为什么直到今天,老鼠们还能逍遥自在呢?
也许正是由于某种传统的影响,我对于鼠总是没有好感的。偏巧我住的地方,老鼠特多,一爿小院的角落,常有老鼠结队而出,旁若无人,戏游于光天化日之下,直吓得孩子们躲在门边,不敢伸头探望。这情景每每使我记起报上曾经披露过的奇闻:一九七九年墨西哥遭到了三千万老鼠的袭击,它们占据了街道、市场、公园、庭院,闹得人心不安。还有一则消息说,哥伦比亚在一九八0年有近三千万小孩被鼠咬伤,五人被老鼠吃掉。这类消息显然是令人恐惧的。我还听说,在北方的深山峡谷,峭崖石缝之中,有一种重达五公斤的飞鼠,能从高处往下滑翔,猎取吸血,有时还会乘人不备,飞到人的肩上,咬断人的颈项,所以那里的群众在山间行路,总要在颈部围上一条毛巾,以防不测。在非洲还有一种能吃猫的老鼠,它有一种特别的内分泌器官,能分泌出一种粘液,挥发毒气,猫闻之即麻醉不醒,鼠便倾巢而出,断其头,啮其皮,食其肉……凡此种种,简直有些令人毛发悚然了。
不过最头疼的还是鼠盗。“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它会钻墙根,翻屋梁,跑到储藏室里偷吃粮食,甚至连一把红豆种也不放过。吃了,还要拉下摊屎,弄得邋遢不堪。更有甚者,它还会无缘无故啃破人的衣服,留下难看的洞孔……
鼠之患,实在令人愤怒已极!许多人不得不为捕鼠之事,伤透了脑筋。我也不得不想出法子,用利钩和坚板做成鼠夹,配上诱饵,放在旯旮处,单等老鼠上钩。然而,凡鼠皆离不开一个“刁”字,它们表面莽撞,内里却极刁滑,甚至颇有些“城府”,所以古今才不乏有“刁鼠乘龙”的事例。叫他们上钩,恐怕是很难的。我为此观察了好一阵子,开头几日,它们的行动好象还有些收敛,可是没过几日,竟又蛮不在乎似的,在院子里跳着、蹦着的了。看样子,大有“反唇相讥”和“游行示威”的气势。
哦,该怎样去对付这奸中透滑的鼠辈的挑衅呢?我常常为此沉思默想,一直想到了柳宗元笔下的那个永州后来氏。他无前人那些顾忌,一搬进老屋,便撒下天罗地网,大力捕鼠,且不惜灌穴,请来别人帮忙,终于战败了老鼠,真是痛快淋漓啊!
一日,于街中行走,见有卖鼠药者,一手拎着一只大老鼠,一手敲着蛇皮鼓,口里唱道:“卖鼠药唠卖鼠药,能叫老鼠个个灭。不管鼠精、鼠怪,鼠妖,闻药只能走三步,吃了药当场把皮剥……”乡下人受鼠害最深,卖了鸡蛋便转身来买鼠药,我也随大流,当场买了一包。兴冲冲带回家,掺以香甜食物,而后,一点点把药饵撒在僻静处。心里想:任老鼠们再狡猾,恐怕也难蒙混过这一关了吧?
谁知我的估计又错了。倒不是因为老鼠不愿上当,而是食了药饵也无济于事。后来才弄清楚,原来那鼠药是假的。这便又使我长了一智:在伪象丛生的社会里,连鼠药也有冒充的……
这以后,我决定效古人之法,亲自动手搅鼠。灌鼠穴,封鼠洞,熏鼠窝,抑或有从洞中逃出来的,箭一般地驰去,难以抓获。在这一点上,我们简直是比不上汉代的张汤的,他是一个著名的法律家,幼时在家玩耍,一日,厨中藏肉让老鼠偷食了。父亲回来给他体罚,张汤不服,决心扒洞,用烧着的草烟熏穴,逼得老鼠纷纷跃出,被他以网罩住,又从鼠洞中取出残肉,设公堂,拟檄文,以肉为证,义正辞严,判鼠死刑,立毙堂下……
这件事道出了“认真”两字的重要。我于是决定再改变方法,继续捕鼠,甚至不拘小节,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站在院墙边,目不转睛地看鼠们的动静。只要老鼠一出来,便乱棍打去。这样的捕鼠效果其实等于零。有时如瞄得准,也能沾着一只鼠尾巴,擦破一点皮,疼它一阵子,便是给了利害让它们瞧瞧。久之,老鼠们也好象真有点害怕起来,不敢再那么招摇过市了。
然而就在这时,有研究鼠的专家对我说,鼠既为生灵之类,即涉及到生态平衡的重要问题。他还让我懂得鼠的名目:偷吃食物的叫仓鼠;还有破坏庄稼的田鼠;专门偷油的油鼠……若按其形色种类,即有褐鼠、黑鼠、黄胸鼠,巢鼠,跳鼠,麝鼠,姬鼠等等,总之,在一个龌龊的角落里,是有着一个鼠的世界的。它们延续繁衍的历史悠久,古往今来,一直如此。人类虽受鼠害,但又不能断然根绝老鼠,还得叫它们继续生存下去,否则就失去了生态平衡,又会引起新的麻烦的。
这番话使我产生长久的思索。是呀,我的固执不能不有所动摇了。虽然,我的手里至今还常常提起那根打鼠棍子,但忧虑重重,疑团种种,决心全无,气力有限,无论如何,是很难再打出什么结果来了……
哦,该怎么办呢?我常常为此而苦恼——不仅为了自己的清梦,也为了我们的清梦,为了我们的孩子们的清梦……


原载《安徽文学》1986年第三期
收入北京大学文学研究所编《散文精读》(1987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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