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者李敖
2006-11-21 22:08阅读：
选编本书首先遭遇的是如何为李敖定位的问题。与大部分名流大家不同，李敖的思想观念、处世方法及性格禀赋都呈现出错踪复杂乃至自相矛盾的情况，研究者和爱好者往往执其一端，互不买账。因此本书的首要任务，就是依托网络思想言论的自由表述，把李敖其人其作的各个层面展现出来，既不溢美，亦不护短。
李敖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很会吹牛，此话或者不假，但一张牛皮能撑这么久，无论如何吹牛者本身也要有些真本事。李敖读的书，非常之多，而且读书态度很是认真；他的性格坚毅，又极聪明，所以常能言他人所不能言。这些特点连他的论敌也不能否认。但由于他的浮夸的表演形式，很容易造成讨厌他的人跟欣赏他的人数量同样众多。他喜欢故作惊人之语，比如流传最广的这句：“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这种话语貌似狂妄，其实不妨看作是李敖本人的一种宣传手段，一般读者容易为其所惑，而为之惊节叫好或穷追猛打，而李敖本人倒是从容地躲在一边偷笑。即使李敖的文章中有相当多的真知灼见，但也往往被披上一层广告或做秀的面具，读者若需品得其中三味，就需要自己把面具揭下来看。李敖是一个相当矛盾的人，称之为才子斗士政客流氓都不为过，他也总能在不同场合及时戴上不同的面具与我们游戏，所以我们也不必用平常的道德标准去衡量他。比如他对于性的观点就颇特别，他承认自己和很多女人发生了关系，以后仍会继续发生关系，他无意对她们负责；但另一方面，他又坚持性跟爱是不能分离的，他对每一个情人都是真诚地投入感情的，据他的妻子说，李敖虽然有过许多女人，但他从来不会脚踩两只船，他只不过是在不同的阶段爱着不同的人而已，这又仿佛把李敖说成是一个情圣式的人物。再比如说，李敖很喜欢把自己说成是大义凛然的人物，津津乐道于他为自由民主而坐牢，又或者慷慨解囊帮助朋友，听起来都颇有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而在不少亲友的叙述中，他的慷慨大义又似乎是包装出来的，其实他倒是一个心胸狭窄，甚至恩将仇报的小人。凡此种种，在此次的选文中都有所体现，恐怕也很难用简单的道德标准去评价，而李敖本人，则在这些莫衷一是的争论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到前台，这或者正是他所乐见的。
李敖虽然行为张狂，但他的生活并不奢华。除了看书写书泡妞打官司之外，他几乎没有别的爱好，除了去年轰动一时的“神州文化之旅”外，他数十年一直都
盘踞在台湾岛上，做着他的山大王。外面的花花世界，他从不轻易动心。他不听音乐，不看电影，不跳舞，对最新流行的上网也无兴趣。总之不同时代的时尚风潮，对他似乎都不产生影响，这时候李敖倒更像一位老古董。按他的话说，他向往的是精神境界，与天地独相往来那种境界。但他又经常上政治节目或娱乐节目，或跟人一较口舌之快，或与人共享声色之娱，这个时候他又似乎庸俗得很。再比如他好色成性，也从不隐瞒，但又并非完全不讲原则，用他的话说，就是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他的文笔不能算隽永，思想也不能算深刻，但却胜在通俗晓畅，能将一般人望而生畏的命题讲得清楚明白，还饶有兴致。李敖在台湾存在的意义，在于其竖立了一个民主的标杆。他不必是最坚强最彻底的民主斗士，但必定是最招摇的一个。那些高头讲章年轻人读再多也未必明白，但读李敖的东西就很容易入道，即使因此而误服了一些李敖秘制的蒙汗药，那也只好认了。从理论上讲，李敖从来没有建构出一个思想体系，更没有提出多少新见解，但他对那些迂腐的、专制的、妨碍自由生长的旧思想的破坏却具有很大的杀伤力。在台湾别样的大舞台上，李敖用一种类似于明星作秀的方式去宣传自由主义，这正是他聪明的地方，牛皮吹大了，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民主斗士，政府再想怎么招惹他就要背上妨碍民主自由的骂名，所以他骂得越大声，就越是混得如鱼得水，与当局相安无事。
李敖写文章有两个特点：一个是喜欢堆资料；另一个是喜驳论不喜立论。这两个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李敖可以提出很新颖的观点，也能找出很冷门的证据，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但他的观点往往失之一隅，有意无意地忽视对己不利的证据，所以看似汹涌澎湃非常过瘾，细思却总觉不够周全。李敖对别人论证的漏洞有非常敏锐的洞察力，一待有隙就乘缝直钻，单刀直入，如剖丝抽茧，非常痛快。碰到这种对手，最好还是像金庸先生一般炼就“八风不动”神功，把自己先修炼成铜墙铁壁，不要给他借力打力的空间。李敖性喜热闹，事情越闹大他越来劲，而如果要跟他比翻箱子查资料的功夫，大多数人又比不过，既缺乏这份学识，也缺乏这份毅力。更何况他如今已届七十高龄，按照中华民族论资排辈的传统，也到了供进庙里吃猪头肉的年纪，一般人更不好跟他计较，被他骂了反而可以沾沾自喜：我毕竟被李敖骂过。李敖与台湾近些年的社会形态是非常相合的，政治是娱乐，娱乐也是政治，李敖就在政治和娱乐的两端博奕中逐渐老去。
李敖年轻时是风云人物，扮演自由民主斗士的角色；今日依然是新闻人物，表演的舞台转移到政治和娱乐的舞台上。时人或赞或讥，李敖亦自得其乐。大概在他的内心中，求善之心与求欲之心本来水乳相融，浑然无间。他并不一定觉得今日之李敖就不及昔日之李敖。如今资讯发达，经常看到李敖在台湾一些娱乐节目中插科打诨，主持人当面当然喜欢“李大师李大师”地叫个不停，心里面却大概很高兴自己又把李敖忽忧了一把。当然反过来说，李敖的心中大概也在想：“小样！还不知道谁忽忧谁呢？”
不过李敖虽然在大部分舞台上是沾沾自喜的，偶尔也会有落寞的时候。他一方面津津乐道于自己的有名气，一方面又敏感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逐渐娱乐化的动物。在我看来，李敖并不完全是一个自大的人，他有时候其实很自卑。他的自大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掩盖自己脆弱的神经。即使在他的情书里，我们也能偶尔读到他的挫败感。像那篇给人印象深刻的《给LW》，实在是我见到的不可多得的好情书之一。李敖难得有这么真情流露的时候。当我们读到自命无往不胜的大情圣李敖酸溜溜地写道“我不会追求你，因为我不愿尝试我有被拒绝的可能”时，想必不少读者脸上会自然地流露出一丝快意吧。
李敖一生自命西方自由主义的信徒，以打倒封建儒学为己任，但究其思想本源，我却一直怀疑更多来自中国传统文化内部。真正西方意义上的自由民主意识在李敖的身上体现得不够明显，他的一些言语行为更多地在凸显自我的价值。诚然，这也是很了不起的，但更深入的自由主义不仅要批评“异己”，还需要尊重“异己”，而非人为地把自己跟他人对立起来，以他人之短来扬一己之长。这其实是中国许多所谓自由主义者的通病。李敖标称的“自我”更像是晚明李贽一脉“以自私自利之心，为自私自利之学，直取自己快当，不顾他人非刺”的现代转世，属于自由意识的初级阶段。这里再举一位李敖的古代本家李渔来对比一下。除了时代不同，李敖跟李渔有着不少相似性，都是大才子，都好女色，作品都雅俗共享，兼具新奇的观点和娱乐的特性，都在社会上引起广泛的争议。我在一篇讨论李渔的文章中，曾提到李渔身上有一种表演式的自我主义，这里不妨略作修改，借用来评价李敖一下，似乎也还算恰当：１、在外表上能言善辩，反映敏捷，智力过人。但思考问题满足于零敲碎打，并不深入。对探讨人性的复杂性没有兴趣，而更愿意停留在一种英雄式的幻象中。2、缺乏焦虑和羞耻之心。有及时行乐的念头，对社会上普遍认可的道德观持怀疑或者不置可否的态度，对可能引发的消极情绪十分警惕，很少进行自我反醒。３、对朋友表面上很仗义，但又跟自我的宣传意识混合在一起，提及朋友的目的往往是为了顺便表扬自己。对女性表面上尊重，骨子里却很不信任，如果女性对他不能服从就会很快被驱逐。４、天生以挑战权威为乐事。由于心理潜在的自卑心理，常常以一种挑衅的口吻来对权威说话，以掩饰内心的不安。同样，对于权威所一手打造的纪律规则，也抱有怀疑态度，认为这样就会妨碍人生的自由和欢乐。５、容易产生厌倦情绪。由于性喜新奇，同时也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其观点常常会发生变化。有时也会自相矛盾，但本人绝不会承认。了解了李敖的这些特征，我们再去考量他的一些行为处事，或者会更全面一些。
李敖曾写过一篇轰动一时的评论，叫做《播种者胡适》，其中将胡适定位为中国现代自由民主精神的播种者，他在对胡适表达了极大的敬佩的同时，也批判其斗争锋芒不够，带动了保守的学风。这跟李敖的狂傲气质和愤世嫉俗的性格是一致的。我们若套用李敖的话语，不妨将其评价为一“表演者”，他用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表演方式，对传统的、专制的、僵化暴戾的思想意识形态进行了无孔不入的冲击，对中国大众的自由民主意识起了不小的启蒙和普及作用，然而其对表演的热衷，也使其思想理念逐步背离自由主义的核心价值，而逐步走向程式化和娱乐化。李敖其人其作，既给我们带来斗士般的呐喊呼号，又不乏文人的香艳情趣，确实称得上一道可口的大餐。只是这道大餐如何吃法，却须有些讲究。否则就只会空摆刀叉筷子，犹豫半天而无下箸处。本书集结近年来网络各路写手关于李敖的评论文字，不求篇篇最佳，更不讲究观点的四平八稳，左右逢源，但要求每篇都有自己的声音和个性。网络文字较之学院派的研究，在论述的深度及文字的整饬上可能有所欠缺，但在内容的自由表达和形式的明白晓畅方面却往往更胜一筹，这跟李敖本人的著述也有相似之处。黄钟大吕固可品，瓦缶雷鸣亦足惊。倘能达到如此效果，则编者之心可慰。
（本文系《网看李敖》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