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农村长者留给人的静思
2025-09-18 21:48阅读：
一位农村长者留给人的静思
——谨以此文悼念岳父
常为自己还拥有多少位长辈而引以为豪，可近年来一个个和谒可亲的长辈却如约般地从眼前消失，不免让人怅然。享年九十三高龄的老岳父也于日前走了，从年龄上说，无疑可称喜丧，但从此又缺少了一位可亲可敬可以互懂互信的长辈，不免哀伤难抑，其中意味着什么？继而便让人想了许多，思考了许多，尤其是何谓不枉此生？如何才算有价值？以及该如何珍惜当下等等。
岳父的一生，始终扎根在农村。民兵连长、生产队长，这些虽算不上什么“官”的职务，他却干得极认真。在生产队靠工分吃饭的年代，他凭着悉心的盘算和过人的巧干，足足顶起了两三个正劳力的作用，因此，也硬是撑起了这八口之家的生计。这份担当，已足可称得上他给生活交上的一份满意的答卷。
也可能因为年轻时的劳累，岳父患有头痛的老毛病，当得知新昌
县人民医院针灸科医生发明了一种叫“头皮针”的新疗法，我便立下了要将他的这一顽疾彻底根治的信心和决心，于是，便购买来了煤球炉和数量不少的煤球，并在县府招待所简易的单身宿舍和有限的空间里精心作了一番布置，并作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岳父总算从乡下被请到了，出乎意料的是，在我处仅住了两三天，也只做了两三次治疗，便任凭我的再三挽留，提出要回家，为此我为我的一番真心和苦心的安排付出而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沮丧了好一阵。现在看来，他莫不是知我工作忙，怕过多地麻烦我、打扰我而作出的决定。
在农村，岳父爱整洁的习惯显得格外明显。不光房前屋后室内室外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农具物品归置得整整齐齐，就连自身形象也打理得清爽利落，言语表情更像是位修身论道的有品位的贤人智者，初见者那能相信他却是一位地道的山村农民。这份对生活的规整与坚守，也很契合我的日常行为，当然，于他长辈的身份，无疑更是一种潜意识的示范，也因此让我愈发敬重。多少年后，一次他去远在诸暨的孙媳妇家走亲，就因为他的外在形象和所表现出的合规的长者风范，至今被孙媳妇一家所传颂。
论文化，岳父几近文盲或半文盲，但每次和他交谈，无论谈人生、谈生活、谈过去、谈未来，还是谈对某个问题的看法，双方总是投缘默契，他总有自己独到的观点和主张，而且这些观点和主张几乎全被我认同，而他也说，我的想法和看法也是他所想表达的，以致每次前去看望他，交谈便成了一道固有的程序和享受。有时前去看望，正遇农忙或岳父自己正想做点什么活计，见我们的到来，便果断放下任何重要的事而作陪我们，有时我们想帮他做点农活，他更是立即阻止，称我们不是干农活的人。
岳父在村里，甚至在附近村，常帮助乡亲们料理“后事”，因此对生命也颇具通透的理解，当然，他更看淡人生，并再三交待，自己的身后事一切从简，这在耄耋之年愈发凸显。他早早地就收拾出了一间由他亲手建造的简易平房，并平静地告诉子女说，这是自己临“走”时的处所，后来便干脆睡在那间简易的平房里。纵观他向来的言行，很显然连自己在生命尽头那最后的一刻也不想给子孙留下那怕一丁半点的忌讳和不是。这份对生死的坦然和为他人的着想，让人看到了他深入进骨髓里的那份豁达与自约。
岳父不光思路清醒，做事更有原则，在我还是“毛脚女婿”的阶段，为了改善居住条件，他计划要新建三间楼房，于是向我请求援助，我虽参加工作不久没有多少积蓄，家底更不厚实，但认为他的想法没错，还认为这不光是岳父的家，今后无疑也是自己的家，理应全心全意。于是就将自己仅有的积蓄外加部分外借，倾其所有全力资助，他也如约实现了自己建新房的愿望，从此，便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新家。从设计的造型到建成后的款式，这在岳父当年的所在村显然是最领先的。而从我那援助的额度说，从当时的价值和现在的币值对应起来，也确非小数目，很长一个时期，此事只有他知我知。想不到，几十年后他却不时在我面前提及，还说没有我当年的援助，这房是绝对建不起来的，为此多次向我表示感念和歉疚，还特向另外几位子女提及。
让我压根没想到的是，在他年迈卧床后，突然有一天趁我们打去电话问安之际，说要我亲自前去一趟，称有话要对我说，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我来到他的床前时，他却将一张2万元面额的存单硬塞到我的手中，称是对我当年援助的补尝，我坚辞不纳，并对他说，那是我应尽的义务，于是被我果断拒绝。我想，这事这样也就完了，哪知过了一些时日，他又叫我来到他的跟前，当着我和我妻的面，再次将那张存单硬递到我手上，在一旁的岳母也随即劝我们说，这是他的心愿，你们就顺了他收下吧。于是，我和我妻为了安慰他的心，就假装收下，并对他说，这回您就放心好了。谁知时隔几天，我们的做法却被他识破了，他说，我的身份证你们都没拿去，银行怎么能让你们拿呢？无奈，我们又只好再拿上了他的身份证，此时只见他如释重负，又像是完成了一个多年的夙愿那样舒坦。
转眼间他便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按农村的习俗，必要的议程由不得他，也由不得他的晚辈，但如果真的在天有灵，他的晚辈们若做错了点不合他心愿的事，因有了他在先的遗嘱，晚辈们的心里也就有了凭借，想必也会得到他的愿谅！
回忆岳父平生的点点滴滴，一言难尽，我想知道他的人也一定会懂得他、理解他，我可以无愧地说，我就是其中的一位亲历者和见证者。
人的一生该如何度过，我想，各人有各人的解读，如果当一个人听不到别人的评说时，仍有人真心记得他、念着他，并归纳出他平生的点滴来肯定他，便是对他最好的纪念，想必也是对他的后人一种有效的、无声的告诫和提醒。
秦风汉月默拟于2025年9月16日为岳父守灵之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