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长城》之三十三你有无限的神力,只是在幻觉中
2023-09-22 18:40阅读:
《南方的长城》之 三十三 你有无限的神力,只是在幻觉中
有时候,郑容对很多事情,全然不在意了,包括被流放被软禁。他只痴迷于这样一种幻觉:
凭空打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乌托邦,并且畅游其中。他将创造无限的老虎,飞翔的云朵,金黄色的星星,星星们坐着小帆船……盲人撑着一把黑伞,从冥想之地到梦游之地,兜售据说可窥破天机的铜镜。
爱情将因此分离。泥坯屋里的灯火,只在夜晚亮起。
树叶因为风而颤动,每片树叶,都是一个绿色的精灵。这是一个自圆其说的世界,入口和出口,都在他的幻想中。
他将因此从现实中抽身,现实,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幻觉世界。
老虎会在深夜敲门,带来异乡人的问候。
这尘世间的一切,近乎乌有,空空落落,一无根据。
郑容,更多地把注意力,贯注到那些小生命的身上,小蚂蚁小蝴蝶们的生死,坡地上野草蓬蓬勃勃的生长,天上的云朵,东来西去旁若无人地游走,耕牛在山坡上打着喷嚏,表达回家的意愿。对于郑容,故乡隔着千里万里,如虚妄的幻影。
那些漂泊的云朵,它们最终去了哪里?他多么想成为天上的云,无思无虑地飘摇。
他想:
我也只是如他们一样,幽魂飘飘,在尘世间辗转,看过多少生离死别,听过多少暮鼓晨钟,夏天有酷暑,冬天有大雪,荒僻的山林里,会有羊肠小道隐没其中。
他曾看见过很多人,和他们悲欢离合的遭遇,后来他们不出现了,大概是去别的星球云游了。
如果可能,他将一直在长城脚下这样过下去,他伐倒树木,
打造独木舟。他为蚂蚁们建筑了泥巴离宫。他放风筝守望四季。他在长城的城墙上,涂满青草和泥巴,让它成为有呼吸有灵魂的巨龙,在长夜里沿着山坡游动。
下雨的时候,他收获了三只青蛙,他用这三只青蛙,繁殖了更多的青蛙,分派它们,去隐匿在每棵柏树下,为大地守夜。
这是人世的蛮荒时代,他有责任试着开拓。
他还筑了一方墓穴,用柴草灰涂成黑色,以便自己将来安息。
他有无限的神力,只是在幻觉中。
这一切似你非你,这一切似我非我。万千婆娑,一如花开,恰在此时,恰如真言。
如果可以,他将为天空收纳云朵,为大地铺展青草毯。让风从山谷里吹上来,让孔雀在翠锦上开屏。
他是万物的布局者,是世间诸种天籁的倾听者。
小时候,他掌着一盏灯,在庭院里仰望星空。那些清冷闪烁的星星,它们蕴含了多少未知的秘密,天地之浩瀚,未知之无限。那是他始终无法触摸到的天地。
他用很多柏叶,为自己编织了一双翅膀,它轻而柔软。当飓风起时,他将挥动它,借助风力飘摇而去,离开这个地球。蓝色的,被大水包裹的星球。
他离开以后,这星球还会存在下去吗?
多少怒放的生命,他没有看到它们的花期,真是可惜。
岭南谷地的山风,有一种透彻的凉爽,仿佛携带了茫茫大洋的水雾。
有时,他会通宵达旦地做梦,梦见绿色的木头梯子,一节一节地连接起来,从地面延伸向浩渺的夜空。临湖的石头,会在夜晚脱一层皮,长出新的肌肉,而游鱼会依偎过来,借着它取暖。
那些白天喧闹引宇宙不安的人儿,被神灵收入黑漆盒子里,不出来打扰四邻了。
在睡梦中,他摊开手,掌中容纳过多少秘密。而当他被惊醒,这一切又恍然消失,一如幻影。
小小的鸟儿,在他灵魂的枝头啼鸣,叹息一如《神曲》。《神曲》,他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吗?
他拔开层层迷雾,却窥不见它的真实容颜。它是乌有之乐声吧?
在长城脚下,守卫们看着他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不干预,深山里的猩猩也是这样举止乖张。他的一日三餐,与守卫们一样,有专人送来。
只是他不能飞起来,当他想张开双臂起飞的时候,发现双足牢牢粘在大地上。他是人间的这一个,唯一的迷途者。
如果轻盈到无,他能够如愿飞起来吗,离开这个波诡云谲的尘世?
他吃了每一餐饭,感知血液在周身流动;他伐倒一棵树,听树干落在地面的怦然之声;他在长城城墙下安眠,听城墙缝隙里细密有致的呼吸……大风吹过来,大风吹过去,大风留下惊讶的他
。
他站在树下,一遍遍地观看,鸟儿展翅起飞的那一过程,在心里描摹那一剎那的状态,和速度。他的心如飞鸟的魂,他却是肉身凡胎,无法离地。
他造了独木舟,他造了木梯,他疏通了小溪,他臆造了无数头老虎……这个世界,他依然无法理解无法看破。山梁上横吹的唢呐,吹了多少个夜晚,不知道是谁,即将离开人世?
他想起故乡吗,好像又不太想,那只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概念。他留恋夜郎吗,好像也不是,夜郎是他无法把握的一个异邦。
在深夜里,他放下锄头,对着头顶的金黄月亮叹息。月亮开了一扇门,漏下来的光辉,笼罩了他,把他塑造为这一个人。他叹息的时候,月亮垂下了眼,那真是神示一般的同感。
无轻无重,无畏无惧,翩翩若彩云归来,那也是他吗?
他会飞,他终将卸下重负起飞。当他割舍了一切以后,生或者死,此岸或者彼方,都不重要了。青青幼草,开于此时,也开于天涯。
在冥想中,他一遍遍地返回自身,透过命运的天窗,审视自己的这具躯体,它周身的纹路,它的血管,它的双臂和双足。这一具躯体,它因何来到此世,到达此地,为秦探路,为夜郎奔走?
他更深地沉入冥想中,虔诚地向宇宙灵犀处祈祷。“若我为万,物深如此。若我为江河流,卸下肉身之重,保灵魂之轻。”
(我在打越野的猫,而你怎么从荒冢里溜出来了?“)
多么安静的时光,它只为你留了一扇穿衣的桌子。而你,将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