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塔兰萨拉:《一千零二夜》之第十三章(上)
2024-09-25 21:58阅读:
寻找塔兰萨拉 :《一千零二夜》之第十三章 (上)
在整个藏南谷地,流传着上师多吉的故事,甚至牧草也能够听到。这些传说,如微风一样,掠过高原,只把关于他的种种神迹,传递到每个角落。
传说他有圆的石头,子夜会幻化成灯笼,发散迷幻的光。一百颗石头,寻找一百个迷途的亡灵。他小时候就表现出常人难以企及的聪慧,十岁可背诵《格萨尔王传》,十五岁独自去拉萨朝圣,十八岁已成声名远播的大成就者。传说,他牵过的羊,能听懂经文;他点亮过的酥油灯,光芒经久不息。凡众人不可知的问题,答案他有;凡众人不能解读的经文,他能阐释得头头是道。方圆几十里的草原,他是最出名的智者。
多少人渴望得到他的灌顶,多少人渴望聆听到他的诵经,在香火缭绕的寺院,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深处……
在藏南谷地,他是人们口中传诵的那个得道者,大成就者。他是所有修行者的榜样,如一盏明灯,灿烂于星光明灭的长夜。
那若隐若现的虎,虎的斑斓,虎的不怒自威……虎是万物的隐现者。
天地有众生,江河径直流。
甚至他遗留在河边的那双鞋子,也成了圣物,被供奉在庙里供人瞻仰,膜拜。米巴在寺里抚摸过那双鞋子,年代久远
,它已完全褪色了,却在酥油灯光下,有一层慑人的寒光。
想象那只马队,在静夜里启程,沿着拉萨河赶路,一路南下,去塔兰萨拉,从此缥缈无踪 。
在那个夜里,他带着随从远走塔兰萨拉,在身后留下了无法解读的谜团。
金顶上的铜铃,久久地回响,把佛音传至四方。
幼小的时候,在牧草丛里,在转场的路上,在草原深处的星空下……米巴听过上师的种种传说。他如同新印刷出来的字,把新奇的启示,传递给米巴。
米巴放牧,求学,出家……一年一岁地经过自己的懵懂期和幻想期。他穿上了宽大的藏袍,有了健壮的身躯,他转过神山,见识过雪暴……他成了一个新的修行者。
米巴在想那个神奇的前行者,关于他的传说。也许他已经接触到了神迹,成为大成就者,靠着自己虔诚的修行。
置身神迹中,人会看到清凉世界的本来面目,和遥远的另一维世界吗?人在此中行,希望自己能够得道,卸下在尘世的种种羁绊和束缚,只有接近神迹的虔诚之心。
日积月累,他会从肉体凡胎中,孕育出一个崭新的自我
,归于纯粹和轻盈。如一滴水之简单,如一片叶之轻盈。无数个夜晚,他在静坐中体察这种境界,神思恍惚。看一条河和一条河的通幽,看一座桥对一座桥的回望,一只蝴蝶,从这头飞到了那一头……
他在睡梦中,感知那样遥远的回望。每一分热血,每一寸筋骨,都朝着那个方向凝聚。他只想成为这样一个“我”,内心里在自足地期许:“圆满啊,我的花朵,我的涅槃……”
他越发认真地诵经,冥想,做力所能及的事,种一片青稞地,开一方水塘,为候鸟搭栖身的巢……
认真而虔诚,仿佛他就是“他”,那个远行者,那个超越者。
米巴无数次去过拉萨河谷,看大河远去,想象有一天,自己也有那样的长旅,行于江湖,虔诚诵经,声名远播,终得圆满。
一朵花,开成无数种样子,只为了向此世,展示它最好的形象。这朵花,就是我的灵魂,它柔弱无骨,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米巴在静夜里诵经,而恶魔在河谷里游荡。恶魔披着黑底红点的披风,长发乱如蓬草,他一会跃上河滩,一会袖手堤岸;他在贪婪地寻找,下一个猎物。
当米巴夜深沉睡时,镜子里会浮现出恶魔的脸,他颧骨高耸,眉毛修长,眼睛深有意味地笑了起来。
诵经,会让恶魔消解掉恶意,自动消失吗?
在长夜里,野猫会爬上寺院的屋顶叫春,清朗如流水的长夜。
米巴在进修中,冥想过这个人的形象,他奔波在山道上的背影。有时候,这一形象如幻影般模糊,有时又空空茫茫无所踪。
他曾有过疑惑:上师果真有这样神奇吗?可尝百草,可医百病,由一条迷途指向通衢大道?
他在心里默念 : 慈悲的佛啊,赐我以力量,让我能够追赶上他,超越这个红尘 。
我有一佛珠,我有一虔诚。
他在心里默想
:我是一朵花,我将在子夜如期开放。当我能够飞起来的时候,会如云雀一样轻盈吗,一分钟飞越大湖?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全身心下伏。
他似乎抵达了顿悟,心在敲叩旷野,在俯首喜悦。他想当然地以为,已经超越了自己,进入涅槃之境。
小师弟,你镜子里的紫花,今夜两点会盛开,结一种随风舞蹈的果实,每颗果实都是微量的宇宙。
它会敞开,它会接纳万物,重生的你,有无数种可能。
风总从世界屋脊上吹下来,一路毫无阻隔。没有人会知道,多吉会隐入异国的一方角落,在木棉树下,月亮总是格外地圆,如同画笔细心地描摹出来的。月亮带有一种神示。
他在深夜里撰写经文,在方格纸上,随喜赞叹。她是完美的,世间的白度母,绿绸衣之女。她是真实的,还是梦境中的幻影?
他接近她,赞叹她,他梦想中的超越此世的法器。这欲望如火苗一样幽幽燃烧。而死亡会改造一切。
最终,他彻底拥有了她的头盖骨,接近了通灵术,从地界到天界的距离。他以为,他能真正抵达梦寐以求的境界,静的高度,绝对的顿悟,灵魂深处对彼岸的把握。他是风的源泉,雨当止便止。
夜深的时候,长风吹打着山顶上的经幡哗哗作响,那经幡已响了几百年了。他拥着头盖骨沉沉睡去,如同拥着她清凉的肉体。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法器,他超越俗世的依赖。
他能通过虔诚诵经,超越这个世俗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