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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破万卷(6410)·《薛伟》

2022-06-10 20:53阅读:
读书破万卷(6410·《薛伟
薛伟》,唐代传奇小说。李复言撰。收入《古今说海》说渊部,题《鱼服记》,即李复言《续玄怪录》卷二《薛伟》,亦见太平廣記471,注出《玄怪录》。汪辟疆《唐人小说》收入。
李复言事迹参见《读书破万卷(990)·<</font>续玄怪录>》。
《薛偉》原文:
薛偉者,乾元元年任蜀州青城縣主簿,與丞鄒滂、尉雷濟、裴寮同時。其秋,偉病七日,忽奄然若往者,連呼不應,而心頭微暖,家人不忍即斂,環而伺之。經二十日,忽長吁起坐,謂其人曰:“吾不知人間幾日矣?
”曰:“二十日矣。”“與我覷群官,方食鱠否?言吾已蘇矣。甚有奇事,請諸公罷筯來聽也。”僕人走視群官,實欲食鱠,遂以告。皆停餐而來。偉曰:“諸公敕司户僕張弼求魚乎?”曰:“然。”又問弼曰:“漁人趙幹藏巨鯉,以小者應命。汝於葦間得藏者,攜之而來。方入縣也,司户吏坐門東,紅曹吏坐門西,方弈棋。入及階,鄒、雷方博,裴啗桃實。弼言幹之藏巨魚也,裴五令鞭之。既付食工王士良者喜而殺乎。”遞相問,诫然、果曰:“子何以知之?”曰:“向殺之鲤,我也。”衆翳曰:“願聞其說。”
曰:“吾初疾困,爲熱所逼,殆不可堪。忽悶,忘其疾,惡熱求凉,策杖而去,不知其夢也。既出郭,其心欣欣然,若籠禽檻獸之得逸,莫我知也。漸入山。山行益悶,遂下遊於江畔。見江潭深净,秋色可爱,輕漣不動,鏡涵遠虛。忽有思浴意,遂脱衣於岸,跳身便入。自幼狎水,成人已來,絕不復戲,遇此縱適,實契宿心。且曰:‘人浮不如魚快也,安得攝魚而健游乎?’旁有一魚曰:‘顧足下不願耳,正授亦易,何况求攝。當爲足下圖之。’决然而去。未頃,有魚頭人長數尺,騎鯢來導,從數十魚,宣河伯詔曰:‘城居水游,浮沉異道,苟非其好,則昧通波。薛主簿意尚浮深,跡思閑曠;樂浩汗之域,放懷清江;厭巘崿之情,投簪幻世。暫從鱗化,非遽成身。可權充東潭赤鯉。嗚呼!恃長波而傾舟,得罪於晦,昧纖鈎而貪餌,見傷於明。無或失身,以羞其黨,爾其勉之。’聽而自顧,即已魚服矣。於是放身而遊,意往斯到。波上潭底,莫不從容。三江五湖,騰躍將遍。然配留東潭,每暮必復。俄而飢甚,求食不得,循舟而行,忽見趙幹垂釣,其餌芳香,心亦知戒,不覺近口。曰:‘我人也,暫時爲魚,不能求食,乃吞其鈎乎?’捨之而去。有頃,飢益甚。思曰: ‘我是官人,戲而魚服。縱吞其鈎,趙幹豈殺我?固當送我歸縣耳。’遂吞之。趙幹收綸以出。幹手之將及也,偉連呼之。幹不聽,而以繩貫我腮,乃繫於葦間。既而張弼來曰:‘裴少府買魚,須大者。’幹曰:‘未得大魚,有小者十餘斤。’弼曰: ‘奉命取大魚,安用小者?’乃自於葦間尋得偉而提之。又謂弼曰: ‘我是汝縣主簿,化形爲魚游江,何得不拜我?'弼不聽,提之而行,罵亦不已,弼終不顧。入縣門,見縣吏坐者弈碁,皆大聲呼之,略無應者。唯笑曰:‘可畏魚直三四斤餘。’既而入階,鄒、雷方博,裴陷桃實,皆喜魚大。促命付厨。弼言幹之藏巨魚,以小者應命。裴怒鞭之。我叫諸公曰:‘我是汝同官,而今見殺,竟不相捨,促殺之,仁乎哉?’大叫而泣。三君不顯,而付膾手。王士良者,方礪刃,喜而投我於几上。我又叫曰:‘王士良,汝是我之常使膾手也,因何殺我?何不執我,白於官人?’士良若不聞者。按吾頸於砧上而斬之。彼頭適落,此亦醒悟。遂奉召爾。”諸公莫不大驚,心生愛忍。然趙幹之獲,張弼之提,縣吏之弈,三君之臨階,王士良之將殺,皆見其口動,實無聞焉。於是三君並投鱠,終身不食。偉自此平愈,後累遷華陽丞。乃卒。
鉴赏:这是《续玄怪录》中一篇很有特色,很能反映作者李复言创作个性的作品。约而言之,可有四奇。
幻设与结构之新颖精妙,是它的第一奇。
故事从青城县主簿薛伟生病几乎死去写起。薛伟“病七日,忽奄然若往者,连呼不应,而心头微暖”,实已处于“假死”或曰灵魂脱离状态。这个灵肉分离、似梦如死的状态持续了二十天,整篇小说所述,就是薛伟之灵在这二十天中的遭遇和感受。小说把这虚无幻设、不可思议之事描写得活灵活现,岂不是奇之又奇?因为这段经历只有薛伟本人清楚,所以,小说除开头、结尾各一小段是作者叙述外,基本上都是薛伟的第一人称叙事。让故事中人充当叙述者,而不是由作者扮演全知全能的角色,这是小说加强可信度的一种技法。薛伟的叙述又可分为两个层次。第一层,当诸同僚暂停食脍来到他病榻前,薛伟向他们提了一系列问题。所问的都是他在病中无从知晓、甚至那些同僚都不甚了了的事,奇怪的是,他却连细节都清清楚楚。而最令人们震惊的是,薛伟宣布:“向杀之鲤,我也!”——你们刚才宰了要吃的那条鲤鱼,就是我呀——这不能不使同僚们感到诧异,甚至会吓出一身冷汗。一个惊心动魄的问题提出,引出薛伟以下(即第二层)的详细陈述,从而进入小说的主体。这样的叙事安排有先声夺人之势,但又符合生活常理。一开头就抛出一个扣人心弦的悬念,然后从容不迫地解开它,作者的叙事手段相当高明。
故事的主体,薛伟化鱼,特别是他变成鱼身人心后的曲折遭遇,因人鱼时时错位(醉自以为是人,别人看他是鱼)而亦真亦幻,冲突激烈,令读者为之担忧为之焦虑,是这篇小说的第二奇,也是小说之奇的核心。
试想,明明一个大活人,仅仅因为身子发烧,心情烦闷,“恶热求凉”,下水游泳.就于一念之间化身为鱼了,这当然只能是说梦,或从宗教思维中借来的想象,总之是超现实的幻想。然而,作者却一本正经地把它当作真事来讲述着,而在其假定的环境里,还尽量注意事理逻辑,注意细节的真实,从而引人入赋、令浅者逐步进入他所营造的虚拟时空,心悦诚服地接受了小说情节的展开和敷演,
小说所描绘的水中世界是多么有趣呀。当薛伟自语:“人浮不如鱼快也,安得撮鱼而健游乎”时,旁边就有一鱼说,何必“摄鱼”,就做条真鱼也不难,然后马1.就为他安排好了一切。不一会,一个隆重的仪式举行,河伯的一道诏书,把薛伟接纳到鱼族之中。穿插诏书判文或诗歌于作品之中,是唐传奇的一大特色,可能与作者借以彰显文才的动机有关。这道拟写的骈体诏书,以庄严板正之语致演谐幽默之效、实在很妙。文中先对薛伟愿从“城居”之民改入“水游”家族表示繁雷,继对鱼类生涯的“双重性”作了预言式描绘:鱼儿们若“恃长波”兴风作浪面使船只倾覆(这里一本正经的夸张,颇可发噱),将“得罪”于幽晦;而若误食饵钩、则自身有性命之虞(这倒是实在的危险),也是有失明智。所以诏书勉励薛伟“无或失身,以羞其党”。这话实乃双关,具有悖论意味,关键是在一个“党”字。静传究竟是人是鱼,属于何党,诏书故意含混。若从提醒薛伟不要“得罪于晦”或“见伤于明”来看,是把他看作了鱼党;而所谓“无或失身”又似乎仍视薛伟为人矣.强调不要“失身”,可理解为叫他莫变成禽鱼,人变成禽鱼毕竟可羞可怪。但这岂非魔话,薛伟此时不正是因为想要化鱼才恭奉诏书的吗?这里的矛盾托罄——伟究竟是人是鱼,或者亦人亦鱼——作者是有意说得两可,而与前文“暂功儒化,非遽成身”对看,便当会意,这里已暗伏薛伟最终将还原为人的结局安靜
就这样,薛伟披上了“鱼服”,成了一条“东潭赤鲤”,每天优游于三江五湖、而晚留于东潭 桓好日子总是短暂的,诏书提到过的“味纤钩而贪饵”这件可怕事情终于发生了,这一段也写得生动精彩。鱼身人心的薛伟在饥肠辘辘之际,昏到了渔人摊下的钓饵,起初他以人心度量,不屑一顾;接着再以“鱼理”思考,他也知贪食难免吞狗,故“心亦知戒”。可是他的明智终究抗不过饥火的烤炙,经过反复蛹苦的思想斗争,竟抱着“我是官人”,即使被钓,渔人也会“送我归县”的侥欢想注冒险春饵,结果当然是被渔人逮住了。这时,他的糊涂想法彻底破灭,无论他怎样“连呼之”,那位渔人毫不理睬。这并不能怪渔人,因为他怎么会想到面前这条大鲤鱼竟是县里的薛主簿呢?这写法很有趣,也很合情理,鱼的喊叫,不管怎么拼命,人又岂能听见?这写法又富于寓意:当你失去了原来的仪形和地位,比如你本是官员现已削职为民,那谁还会再把你当作“官人”看待呢?你的呼喊当然不会有人理睬。东潭赤鲤——薛伟的腮帮子被渔人用绳子贯穿,并被掩藏到了苇叶底下,这情节真叫人又好笑又感慨不已。以下小说对鱼(比喻落魄之人)的呼喊不为人所理解这一细节渲染再三,当非无因。县里的仆役张前前来买鱼,发现了薛伟变的这条大鲤鱼,薛伟也见到了熟人,于是再一次大声呼喊:“我是汝县主簿,化形为鱼游江,何得不拜我!”真是错位得厉害,天真而又可笑,其结果自然是“弼不听”。这一笔犹如国画的皴法,使墨色又加重了一层。
如果说薛伟变鱼是小说情节的第一个转折,那么,他的被钓则是又一个转折,这一转,气氛就从原来的悠闲从容,变得紧张肃杀起来了,因为东潭赤鲤——薛伟面临着被斩杀脍切和被原先的同僚们吃掉的危险。果然,人心鱼身的薛伟被提到县衙,他看到了同僚们,少不得又是一阵大声疾呼,可是照旧“略无应者”,只听同僚们说道:好大一条鱼,怕有三四斤哩!鱼出奇的大,使他们更迫切地想享用这条大鱼。
小说写到这里,来了一个小停顿,作者的细心充分表现出来。他要再给薛伟一次呼救的机会,也再渲染一次呼救无效的急迫感。张弼报告,那渔人起先竟把大鲤鱼藏在苇叶下,而想拿小鱼应付差事。县尉裴察(因排行第五,故称裴五)大怒,把渔人打了一顿。从抓渔人来,到施以鞭挞,总需要一点时间,在这当口,薛伟再次“叫诸公”,而且是“大叫而泣”:“我是公同官,今而见擒,竟不相舍,促杀之,仁乎哉!”这次叫喊的寓意更明显:官场中人,一旦犯事倒霉,陷于绝境,昔日的同僚大约总是援手者少,而“促杀”者多,仁不仁,又有谁理会。这一笔推宕,使小说情节多一波折,也使对世态炎凉的揭示更其深刻。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直到被送上砧板,也就是断头台,鱼身的薛伟还发出过最后一次愤怒的呼喊。他对着刽子手叫道:“你本是我常使唤的做鱼佣人,为什么竟要杀我,为什么不把我的情况向官人们说明白!”可是,有什么用呢?那刽子手“若不闻者”,手起刀落,薛伟的鱼首便和身子分离了。小说再次借着人只见鱼嘴动而听不到声音,喻示呼吁无效、沟通困难,喻示人间真相无从告白、冤屈无从申雪的苦恨,以及“昨日为友,今日为仇”乃至“他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奈,凡此种种均富含悲剧意味。
幸好,这毕竟只是一个梦。鱼头落地之际,也正是人身复苏之时,而且薛伟对自己一番奇遇的陈述,终于唤醒了几位同僚的良知,使他们“心生爱忍”而“终身不食”鱼脍。这个结局显示作者还不想把世间的事看得太坏,给自己,也给读者留下一点希望,一点光明。
在一个离奇幻设的故事之中,寄寓着对当时世态人心的含蓄针砭,并且作者的深意和爱憎倾向不是直接明白地说出,而完全是通过情节的展示和人物的话语予以自然表现,从而使小说具有颇高的审美价值,显示出唐传奇创作的成熟,这应该说是《薛伟》这篇小说的第三奇。
对于本篇的寓意,我们在上面的评述中已随处点明。这里还需指出的是,这篇小说思想背景和内涵的复杂性。作者对薛伟化鱼经历的描写,使人们感到他深受佛道思想的影响。然而,佛耶,道耶,又并不是一回事。有人将小说视为道家思想之流露,明人冯梦龙创作拟话本,就把《薛伟》掺合了《神仙传》里的李八百故事写成了《薛录事鱼服证仙》,突出一个“仙”字,全篇洋溢着浓厚的道教气息。而近人汪辟疆则认为《薛伟》“此事当受佛氏轮回之说影响,李复言遂演为此篇,宣扬彼法”(《唐人小说·薛伟》篇后叙)。若从故事所含蓄显示的灵魂不灭、人鱼转生和珍惜生命、禁食荤腥(倘若杀生,就有可能害及友好甚至亲人)等意念来看,佛教气息也确乎不淡。两种看法不同,正与《薛伟》思想内涵复杂有关。依我们看,本篇思想究属谁家,或是实乃两家互融互渗的产物,不妨见仁见智,无需统一说法。而这也正是这篇小说的一个奇妙之处。
最后,李复言所作小说,还有一个奇处,就是往往采用别人写过的题材进行再创作,而能使小说的艺术境界更上一层楼。像他的《尼妙寂》取自李公佐《谢小娥传》,《杜子春》取自《大唐西域记》的烈士池故事,均能别出心裁,有所创新。《薛伟》则似乎与戴孚《广异记》的《张纵》篇有关,而内容更为丰富,笔致更为曲折,且自然妥帖地赋予小说以深刻的寓意。《续玄怪录》的这个奇特之处,以前注意得不够,却是很值得仔细研究的。《醒世恒言》第二六卷《薛录事鱼服证仙》即据此敷衍。
评:薛伟病中梦化鱼,渔人捕得张弼夺去。厨房斩之薛顿寤,终身不再食用鱼。
幻设结构新颖精妙,曲折逼真引人入胜。亦真亦幻冲突激烈,含蓄针砭世态人心。
思想内涵复杂性,佛道两家互渗互融。爱憎倾向极其含蓄,具有较高审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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