邛崃南河镜像:映照山川人心
2019-12-17 14:46阅读：
邛崃南河镜像: 映照山川人心
羊慧明
我的故乡在涪江南岸一条细末支流龙桥河边。幼时，河水清澈，在河边可见群鱼戏游蕬草间。我常与小伙伴从龙桥的龙头上纵身跳下河去游泳。后来，变成黑黑的臭水沟，基本干涸了。再后来，村里所有的水井都干枯了。故乡的状况触动了我对河流的关注。20年前，我带科考摄制组驱车从长江源头各拉丹东姜古迪如冰川顺沱沱河、通天河、金沙江、长江，直达上海，走完长江全程，在长江口塑起“爱我母亲河”的石碑。同期还考察了黄河源及上游。制作了系列电视片《长江万里行》。并将边角余料写成系列连载《大江长叹》，表达了对水环境的担忧。半月前，中广国际在线邀我写一篇成都河流的文章，我向来不参加笔会不擅写别人命题之作，缘于对河流关注，也想据此深度了解一下成都河流的现状，于是答应下来。但后来一看“著名作家采风成都河流”的栏题，又心中惶惶：我虽写有20来本小书，亦多是社会、财经类杂谈观感之类的小文章，很少写纯文学作品，称不上“作家”，也没有申请加入作协之类的社团，百度百科上之前别人给我戴上的“著名作家”帽子，我已要求删去了。于这个栏题我来写是名不正言不顺。本想中途推掉，但碍于朋友面子，只得赶鸭子上架，破例作命题作文一次。
一河碧水半河画
我在大学学过摄影。我尝试以一个摄影者的视角，来观察一条河流。
已亥冬月，成都重霾日，与文友曾颖、李永康驱车百余里，来到邛崃，竟有避霾之感获，顿觉呼吸畅爽些许。在邛崃南临邛河段，薄雾散处，只见环绕临邛古城的一川碧水，宽逾百丈，难怪马可波罗要在他的游记里惊叹邛州南河“竟是一海”。汉代时因其水量巨大，曾被误认为是岷江正流。初建于清道光年间的石梁古南桥丽影，在水中晃荡。南桥上下，清波微澜，小船逐浪。时见鱼儿跳跃，成群野鸭嬉戏，间有白鹭飞过。两岸芳草萋萋，芦花飞飘，有渔翁垂钓，浣女抡槌，鸟儿欢叫。时近中午，天渐放晴，依稀光影，岸边近处，古树芦苇，鳞次高楼，重叠青山，文峰笔塔，天空云霓，皆倒映水中，以摄影者的眼光去看，真有“一河碧水半河画”之镜像美感。站在岸边高处，可观天台美景，远眺西岭雪山，还有邛崃山群峰，近浓远淡，万壑飞雾。夕阳西下时，落霞满天。南河两岸，沃野数百里，村舍依稀，林盘点翠，烟岚袅袅，展现一幅壮阔的田园牧歌图景。满目秀色，如巨幅齐天国画，妙不可言。方知邛州“秀压西川十三州”之说，果不虚传。
南河为岷江右岸一级支流，上游有二源：西源出镇西山称火井河，又名文井江；南源系出天台山五龙坪之夹关河，又称白沫江。二河于齐口汇合后始称南河，至白鹤乡出山区进入平原，至回龙乡两河口右纳蒲江河，至羊安镇合江寺左纳斜江河，于新津五津镇汇入岷江。干流河长109公里，流域面积3640平方公里。邛崃因得南河水利之便，流域内十万余亩良田得到灌溉，物产丰富，古称繁庶。古有“天府南来第一州”之誉。南河水运历史悠久，船筏可上溯文井江油榨沱和白沫江夹门关，下通新津、彭山、乐山，陆路东临成都，北近汶陇，西通康藏，南达滇越，水陆交通方便，商贾往来，人群聚居，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临邛——在南河的怀抱里崛起了，在中华古老的版图上闪亮了。
邛南河边的临邛古城，始建于2300年前。时秦惠王于更元十四年（公元前311年）派蜀守张若主持筑邛城，有说张仪亦参与筑城事宜。临邛城初建规模即达“周回六里，高五丈”。王莽新政时及唐宋，数度毁于兵祸。明清得以修复。追览明清邛城四门之匾，东有“环江沃野”，西曰“瑞阁云吟”，北为“灵绵雾里”，南曰“崃山拥秀”，足见邛城人对所处望山亲水，“云水绕重城，青山长在目”的宝地之傲骄。临邛背靠邛崃主脉，得大山之灵秀；南河西河环绕，润丰水之惠泽。自汉以来，历代文人骚客，慕邛而来，吟诗作赋，书联题匾，留下吟诵南河与邛城的墨宝万千。陆游遭贬后曾任邛州通判时，乐得“且喜闲身得纵游”，“晨看崃岭朝云，暮数籍水寒雁。春游万石农耕，夏赏文笔倒影。秋观书台挂影，冬则拥炉自娱。”并在此写下“人生适意方行乐，甲第朱门只自囚”的千古名句。在这里为官者的幸福指数也高得多。如清代傅燮同就在南河边吟出“溪分细浪穿城址，山送晴岚到县衙。对此浑身忘是吏，朝来柱芴向烟霞”的得意诗句。北宋文同做邛州通判时难掩心中对这方山水的快意，竟有：“放眼利名外，心游天地间”之感悟。乾隆时举人潘元音有诗颂南河云：“七里香开花似雪，半堤春涨柳如丝。文峰倒映满江霞，翠竹潇潇隔浦沙。”有传连郑板桥短暂游邛一日，亦留有吟诵南河的诗句：“白沫细浪千秋雪，平乐滴翠一水楼”。
临邛美名，古已远播海内域外。临邛与成都、阆中、重庆巴县并称为巴蜀最早的四大古城之一，亦是四川第一批挂牌的历史文化名城。
南河孕育邛文化
河流，乃生命之源。河流，也是孕育文明的母体。从两河文明、恒河文明，到中华的黄河文明、长江文明，无不与河流相关。河流滋润大地，养育人类及众生，繁衍文明，传播文明。始建已逾2300年的临邛古城历史堪称久远，但实际上，远在临邛古城建成之前数千年，邛人就在南河河谷及周边众水流域渔猎农耕，劳作生活，创造了灿烂的邛地文化。著名史学家蒙文通先生认为，氐羌民族从岷山下居低湿地区，可能是先经由青衣江、临邛一代河谷。成都平原古为海，总得水退去才能居住生存。教化农耕的杜宇，可能正是经过临邛一带河谷，把农业引入成都平原。
上古史及考古学、古文字学泰斗饶宗颐先生的一个重大发现，就是在他那部被史学界称为“巨著”的《西南文化创世纪》一书中，考据甲骨文中反复出现的“工方”，系殷商时期的一个重要方国，早为部族方国，后归顺殷商为诸侯国，按年代计算已超过3000年历史。民国大学者唐蘭及饶宗颐先生考据甲骨文“工方”之“工”，乃春秋时加邑旁的“邛”，“工方”即为“邛方”。邛方地域范围南至西昌之安宁河谷，北至越西、雅安、邛崃。邛人活动范围北至汉中、秦陇地带，南及安南即今之越南。
《后汉书·衡传》李贤注引《河图》
云：“地有九州八柱，正南邛州乃深土，西南戎州曰滔土……”将邛州入九州之列。可见上古时期邛地的重要性。邛地文化源远流长。
自秦以来，历朝皆在邛地设州郡。古来邛州长据西川文脉之龙头，地灵人杰，文风盛兴。今人多闻西汉邛地精于琴棋诗文的才女卓文君和与她私奔的大文豪司马相如，却鲜知司马相如的老师胡安和西汉大文豪杨雄的老师——著有《老子注》和《道德真经指归》的道学大师严君平。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凤求凰”的千古情爱佳话，引得卢照邻、李白、杜甫、李商隐、陆游、汤显祖等历代文星为之咏吟，留下无数名篇。
离临邛东南8里路的南河岸边大悲庵旁，耸立着中国风水第一塔——文风塔。十三层的文风塔为六边形阁楼式十三层砖塔，始建于明代，原名回澜塔、镇江塔，初有“补山川之形胜”和镇水怪的道家风水意蕴，后来更多纳入科考元素，以点化邛民，带动文风。故称文风塔，通高75.48米，为全国第三高砖塔，四川第一高塔。河对面文笔山顶另有一“文峰塔”，塔影倒映南河水中，如一支巨笔，在微澜中晃动，似以南河为砚，蓝天为纸，描山绘水。
邛窑,是邛人在南河之滨创造的又一辉煌的文明成果。在南北朝时期，邛地先民就在南河十方堂岸边筑窑包，取南河之水，和岸边之砂土，烧制瓷器。在十方堂邛窑遗址博物馆，我们看到的从南北朝以来的邛窑青瓷窑系瓷器，工艺精湛，各种器形，美轮美奂，历千百年，依然色泽饱满厚重，质感古朴高雅，凝结着邛地先民的智慧之光。如今，临邛十方堂邛窑遗址公园与三星堆遗址和金沙遗址并列为四川三大考古遗址公园，并被列入国家大遗址保护名录。
人心变美了,河流会更美
就在十方堂邛窑遗址旁，见一老者垂钓于南河边，我与之交谈。老者姓苟，他说，这两年他才来这河里钓鱼。前些年河水又黑又脏，水面上到处漂着泡沫、塑料袋、烂鞋子、饮料瓶、动物尸体等腐朽物，老远都闻到都臭，哪个来河边钓鱼嘛。怕是钓到鱼也不敢吃。近几年河水好多了，变清了，不臭了。他才经常来钓鱼。
说话间，一艘捞垃圾的小船驶往岸边。他们是临邛护河队的，队长高德友告诉我们，这10来公里的河段有3条护河船，负责清理河面垃圾。他说，现在河面垃圾少多了。前两年，每天要捞4、5船垃圾，现在每天也就捞1船把，我看他船上也就一个装垃圾的筐，说是一船，也就一筐。再看筐中垃圾，多为河两岸自然飘落或水冲掉的树枝、杂草，人造的垃圾较少。这说明，两岸的老百姓往河里扔垃圾少了。
老高邀我们上船，在河里兜一圈。船行激起浪花，溅在我身上脸上，也闻不到异味——水是干净的。在船上观看南河两岸，多被树草覆盖、簇拥，草木的根系护住河堤，展现出原生态的自然美。时有鱼儿跃出水面，可惜我没抓拍到。小船穿过道光年间初建的南桥桥洞，驶近几处小沙洲，但见成群的白鹭栖于沙洲上，至少有十几只，船近亦不惊，连被冲到河中央的树枝上，也歇着几只白鹭。水面不时可见野鸭游弋，鱼鹰觅食。禽鸟对污染是非常敏感的。生态环境好了，它们才会回来。
这些年来，邛崃市政府加强生态文明建设，投资近2亿元整治河道生态环境，保护河滨一线地，建成河滨生态公园3座，总面积60万平米。河滨全部建有自行车绿道。依法加大对河流环境整治力度，为确保“污水不下河”，不光对工商企业排放污染零容忍，更注重唤起广大市民参与。在落实总河长制及市、区、镇河长制基础上，创建“为村”微信平台，发动16万市民（占全市人口四分之一）参与，促进基层尽职尽责，使越来越多的市民自觉爱河护河，首先从自己开始做到不向河里排污扔垃圾。学校还组织“小背篼活动”，发动学生在课外活动中背着小背篼做义工，拣拾街头河边的垃圾。从小培养他们的讲卫生重环保的文明意识。国家水利部高度肯定邛崃“探索出了接地气、有人气的河湖管理新模式”。
在临邛自来水厂，我们参观了市水务局创建的全国第一个水文化创意园。工程师们利用水厂现有设施及废旧器材，展示自来水净化循环全过程。他们还做了多个声光电系统，演示水对于生命、人类、世界的重要性。在一个伸手感应装置，当我们的手接近任何一个灯泡装物，地球五大洲相应的河流就在你眼前显示。一个山区县级市的水厂，却能站在人类、世界的高度去看待水资源、水环境。借以唤起人人爱水，惜水护水的意识。邛崃水文化创意园相继被省部有关部门授予“水资源科普基地”、“水环境保护教育基地”、“青少年水知识专区”。并被水利部批准为四川省水利风景区，代表成都参加全国水生态文明建设试点城市技术评估验收获长江流域第一名。
依依惜别美丽的南河，我的心中依然荡着涟漪。此前记者老问我河流的美美在哪里？我想这还用问？！河流美当然首先是水美，水要干净。说实话，十年前当我在酝酿写连载组文《大江长叹》时，我对水环境治理的前景还是比较悲观的。但近几年看到水环境开始有了改善，特别是看了邛崃南河生态的治理，我对我国的河流生态环境治理有了些许乐观。生态文明是一个有机的科学概念。文明是人的行为和意识。环境污染是人的活动造成的，整治环境也得靠人，靠人人的生态环保意识的觉醒和自觉的行动。当大家都自觉做到不向河里排污水扔垃圾，主动爱河护河，河水水质回到我们儿时那么干净的状态，并非没有可能。虽然邛崃南河水质刚刚恢复到三级，只是良好的开端。但我深信，只要人心美了，河水也会更美。
作者介绍：
羊慧明，曾任新华社军事记者、经济日报记者，独立财经专栏作者。著有《中国的出路：改革》、《次贷风暴下的中国牌局》、《更年期的山姆大叔》等小书20本（其中7本系主编或与他人合作）。其中《中国的出路：改革》、《中国1992：背水之战》《中国观念大爆炸》列出版当时社科类畅销书榜首。领衔制作有电视片《长江万里行》和《美国经济掠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