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哦,我的语文/韩小蕙
2025-11-20 15:56阅读:
2024年金秋的一天,在我的生命史册上,可以记下留痕的一笔:我们北京东城作家协会的15位作家,进入北京市二十七中学,听了一堂高二年级的语文课。授课的孙国钰老师也是东城作协会员,已有30年教龄,他以《大卫·科波菲尔》《老人与海》《复活》《百年孤独》4部世界名著的4个片段,讲解如何阅读外国名著中的人物心理描写,并作出相对应的写作训练。我们这15人中,有号称“老三届”的一九六六级高中生,有我这样的一九七级“新三届”初中生,有受过完整初高中教育的“70后”“80后”,还有年轻的“90后”。一堂课下来,我们所有人都像开了挂一样,纷纷感觉个人的语文学习能力,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作家进校园”并不新鲜,每年每月甚至每天,全国都会有很多此项活动在进行。而新鲜的是,旁的作家们都是去当老师的,唯有我们是认认真真去做学生的。为什么?乃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文基础没打好。
有一件事让我刻骨铭心,是我入职光明日报社做编辑记者的第二年,就有错字出现在报纸上,“二十出头”错成“二十初头”,白纸黑字,永远留痕,也留下了悔恨。殊不料,悔着,恨着,又出错了,这回是我编的稿子,作者把“风生水起”错成“风声水起”,我没能纠正,也是我的错啊。然后,随着岁月流流转转,青丝渐稀,一字字,一错错,又给我留下几多悔恨!怎么回事呢?我也检讨、思索、总结,某日倏地灵光一闪,一个念头突然降落在我的脑际:这些错别字,绝大多数都不是疏忽大意所致——要说我真是一个严谨认真负责的好编辑,对自己要求甚严,连版面上一条线的长短粗细都不放过,追求完美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那怎么还老会出现错别字呢——这是因为自己的语文基础没打好!
果真如此哦,回顾我这一辈子的语文史,低端、简单、苍白、零碎,简直就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瘦子。
因为历史的原因,我初中上了两年半,前两年还都是在学工学农、备战备荒、做砖坯、挖防空洞中度过的。只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1970年2月,赶上“复课闹革命”的最高指示传达下来,老师们都高兴疯了,理直气壮地给我们开了语文、代数和外语课。那时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愣头青,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又被“打破师道尊严”所加持,男生女生都干了很多坏事,比如肆无忌惮地给老师起外号、在课堂上喧哗吵闹、跟老师顶嘴等等。不过有了文化课以后,课堂秩序好多了。在那几个月里,代数课我学会了一元一次方程,并在期中考试中用它解开了一道难于上青天的题,是班上的唯一,为此我被老师同学们高看了一眼。而语文课的考试是默写字词,我又成为班上唯一一个没写错字的一百分学生,这其实跟老师没什么关系,而是因为在大革命停课的两年中,我自己在家里读了不少课外书。
我从不认为自己上过中学的语文课,因为那实在不能称之为“课”,连课本都没有,学校也没有统一的教学要求,放任每个班的老师愿意讲什么就讲点什么。还清楚记得我的语文老师姓高,是1966年以前毕业留校的高才生,他有着朗诵才能,爱在课堂上给我们朗诵,比如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等。那朗诵的确高级极了,高老师竟像是变了一个人,在我们心中仿若大树一样生长起来,引来了阳光雨露,引来了鸟语花香,引来了星辰大海,引得我们这些刚才还在捉弄老师的青涩小子们,心潮都起伏了起来,乃至觉得整个教室都变得天高地阔了似的。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我们都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一种震颤——灵魂的震颤。从此,我竟然懂得了什么叫作“打开心扉”,竟然窥到了“知识的海洋无边无际”。唉,我想好好上课了,想好好学习语文了……
可惜没过半个月,突然传来上级指示,说是北京市缺乏劳动力,要让我们提前半年毕业,我随即被分配进工厂,当上了一名小青工,从此就永远离开了中学。那一年,北京市还没有恢复高中,对我终生的影响是,我所有填写的履历表上,都没有“高中学历”这一项。
故此真实说,我所受过的正规语文教育,也就是小学五年级水平。那是我就读的北京新开路小学,在心中留下了温馨永久的怀念。百年老校,我遇到一位好老师,名叫郑奠耳,朴素、和蔼、平等、温和、有爱心,对班上所有同学一视同仁。当时觉得她已经很老了,其实现在想想也就四十多岁,梳一个普通的齐耳短发,讲话声音很温婉,对学生的态度永远不急不火。记得最清楚的是,她曾给我开过一次小灶,告诉我说,让我把语文课本上的每篇课文都背下来,说一定有好处。可惜我贪玩儿不用功,没有做到,不然我一定不是现在这碌碌无为的我了。郑老师也没有追究和责备过我,也没告状家长,天低任蠢鸟飞,不强迫,不限制,不用自己的意志塑造学生,不以分数排名牺牲学生的天性。这顺其自然的结果,反而激发了我的好胜心,虽懵懂无识,小荷连尖尖角也还没有露,但对学习已经有了点儿开窍。五年级上,我的功课全面提高,各科都名列前茅。我印象最深的是,自己对语文课本里的一篇古文特别有感觉,把它背得滚瓜烂熟,直到现在还能张口就来: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贫者语于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富者曰:“子何恃而往?”曰:“吾一瓶一钵足矣。”富者曰:“吾数年来欲买舟而下,犹未能也。子何恃而往!”越明年,贫者自南海还,以告富者。富者有惭色。
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几千里也,僧富者不能至,而贫者至焉。人之立志,顾不如蜀鄙之僧哉?是故聪与敏,可恃而不可恃也;自恃其聪与敏而不学者,自败者也。昏与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与庸而力学不倦,譬如滴水穿石,久之必有功矣。
在后来的好多年中,我一直在背诵这小篇文字,或者也可说它是我平生读到的第一篇文言文,所以对它怀有朗朗上口的那种很愉悦的感情。直到十多年以后进了中文系,我才搞清这一对贫僧和富僧,是出自清代文学家彭端淑的文章《为学一首示子侄》,他老人家宣讲的是“人之立志”的道理。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