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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体诗的百年和解/谢冕高昌

2026-01-12 15:32阅读:

新旧体诗的关系是百年难解的公案,二者分庭抗礼,各行其道。时至今日,著名诗歌评论家、北京大学教授谢冕先生提出了新旧体诗和解的观点,所为何故?本期特刊发谢冕先生就这一话题对《中华诗词》杂志主编高昌先生的回答,以飨读者。

新旧体诗的百年和解


2025813日下午,《中华诗词》杂志主编高昌拜访94岁高龄的北京大学教授谢冕,在位于北京昌平北七家某花园小区的谢宅,就新旧体诗的“百年和解”等话题听取了谢冕先生的见解。

高昌:前些年您提出“新旧体诗百年和解”的理论判断,在诗坛非常引人关注。提出这个判断的学术背景和理论初衷是什么?
谢冕:这个问题要从历史脉络说起。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包括我的老师王瑶先生等前辈学者在内,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写旧体诗,当时普遍认为旧体诗是落后的、封建的、不进步的。这种观念一直延续到我们这个时代。而我也一直是站在新诗的角度进行学术研究的。
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与五四新文化运动已相隔一个多世纪。回望那段历史,我们愈发认识到胡适等前辈们功不可没,他们做了伟大的贡献,这是不容置疑的。他们将新诗的革命与改变我们国家的命运、改变文化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确实是向前看的,是建设性的。如果没有他们的勇气和坚定,今天的诗歌创作可能仍停留在“老干部体”的水平——既不能真正掌握旧体诗的格律规范、用典技巧
和文言表达,又写不出像样的白话诗,最终沦为不伦不类的快板诗。这样的话,我们中国的诗歌离时代就越来越远了。
当年的黄遵宪先生也试图把科技等新因素引入旧体诗,比如他在诗句中“装”了火车、电报、照相,把地球的公转、自转也“装”了一下,但他没能打破旧诗的束缚,那些新的东西也没能很好地融合进去,所以他“诗界革命”的改革是不成功的,半途而废了。但是他的“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的想法是对的,这个方向是对的。正是因为旧形式的束缚阻碍了新内容的表达,新的思想、新的观念、新的概念都进不来,所以胡适先生了不起,他的成功就是打破格律、采用白话,为诗歌开辟了新天地。这思想一解放,路子就宽多了。
不过到了今天,我们在肯定前人伟大贡献的同时,又觉得有一种惋惜:中国的旧体诗,积淀了这么厚重的文化底蕴、传承了几千年历史、承载着一代代诗人的诗歌理想,怎么能在我们的手上中断了呢?这个思考伴随我进入新世纪,最早是在接受上海一家报纸采访时候,我提出“百年和解”的问题,并在后来逐渐形成观念。这是我一生热爱的诗学研究当中一个比较靠后的课题了。
从胡适先生算起,至今已逾百年,当代中国人的思想也成熟了,在文化认知上的看法也成熟了,对传统与现代的衔接、融合,也有我们自己的想法了。因此我主张新旧诗歌要实现“百年和解”,不能再“打倒”,不应该是“宿敌”,而且我们的诗歌本来就是一家人。

高昌:回望新文化运动,您怎么看待当年新诗诞生的文化土壤,以及当时的新旧体诗生态?
谢冕:这个问题其实刚才已经有所涉及。新诗的诞生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是打先锋的部分。当新诗在新旧体制的角力中站立起来,新文化运动、新文学革命也就成功了一大半。因为诗歌领域的变革最为艰难,遭遇的阻力也最为深重——旧体诗是一个形式非常漂亮的文体,不管是绝句也好、律诗也好、词曲也好,都是非常漂亮的。音韵美好,形质美丽。把这个打破了,大家其实都有点舍不得。
我曾做过一个比喻:新诗的文学革命,就像一群猴子闯入瓷器店,将那些精美的瓷器打得天翻地覆,都打碎了。事实也是这样,新诗的这场革命确实采取了极端方式——废除格律、摒弃对偶、取消押韵、突破五七言的限制,追求完全自由的创作。
为什么还要当猴子,来瓷器店中打乱一下呢?因为非如此不足以摆脱根深蒂固的传统桎梏,这是历史的选择。当时的中国很贫弱,要复兴中华,必须从文化根基上进行革新。先贤们的目光首先瞄准的就是文学。梁启超先生强调小说革新对国家变革的重要性,他说:“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欲新风俗,必新小说,欲新学艺,必新小说,欲新政治,必新小说。”那么套用一下梁先生的话,就是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诗。他们认为诗写得“新”了,国家也就“新”了。
那一代人救国救民心切,找到的“革命”的对象,就是旧文化、旧文学、旧诗词。他们把文学的革命、文化的革新,同国家的命运、强国新民的理想联系在一起,认为要强国新民,就必须有新文艺、新文学、新诗歌。其中最极端的话,就是胡适先生说的“作诗如作文”。如果用现在的观点来看,作诗就是作诗,作文就是作文,诗与文混在一块儿是不行的。诗和文相比,其中诗是最难写的,对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结合也有着更高要求。新文化运动的伟大贡献不容否认,但那一代人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一定的历史局限。比如把旧体诗简单化地认作旧文化的包袱,就有偏颇之处。

高昌:写旧诗的诗人对新旧体诗的“和解”,大都是非常赞同的。比如四川大学的周啸天教授多年以前就写过一篇《敬畏新诗》,他文中体现的开放态度,是有代表性的;而新诗界虽未明确反对,但反应似乎相对冷淡。这种差异或许正是历史对立情绪的延续。两种诗体各有自己的创作难度与艺术特色,彼此之间的互见与互鉴,或许是实现真正对话的基础。新旧体诗的百年“对立”,您认为主要源于哪些观念分歧?
谢冕:新旧两种诗体历史对立的主要因素,值得进一步研究。当年一些有革命激情的人,想通过文学革命来改变国运。他们觉得旧体诗的形式容易束缚思想,又不易学习,不容易写,担心会把很活泼的、很新鲜的一些思想局限在这里头。
古代的诗人对此已经运用得非常熟练了,许多大家、大手笔可以做得很好。比如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没有用典,也没有什么很难懂的字词,却凭借简单反复的这28个汉字,把如此复杂的一种情感转移、异地转移,如此丰富的内心状态,如此深厚的对爱人(或者对朋友)的思念之情,表达得这么委婉动人、炉火纯青,确实很不容易做到。到了现、当代诗坛,确实也有旧体诗写得很好的诗人,但是为数不多。要通过多种艺术方式,比如用典、对偶、声律,把非常深厚的思想情感浓缩到诗词里头来,而且能够非常好,非常圆通,就更不容易了。
我前面也谈到过,我觉得当初这两种对立,是有一定的历史原因的。当年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们看到旧诗的弱点——最大的弱点就是隔绝,与世隔绝,另外还不好掌握,容易落入俗套。所以那时新诗人的想法就是还不如索性把这些格律束缚统统“打”破,把它的固定格式打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当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也造成了另外一个问题:再想收拾起来也很难。打破不易,收拾也难,所以都难。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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