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花传(中篇小说)/计文君

2026-01-12 16:07阅读:
为艺者之道,在“守破离”。昆曲大师邵华巧与年轻曲友陆含章每年说曲的“风信之约”,延续了二十年。陆含章深刻领悟着梨园枯荣间的义利之辨,而年届古稀的邵华巧也试玉辨材,道破了“不传之秘”,选了含章这个不登台的传人。艺术的传承与传播,梦想的追求与回应,过程艰难且美好——“将此花,由吾心传至汝心,是为花传”。著名作家计文君的最新力作《花传》,带您进入一方“姹紫嫣红开遍”的昆曲世界。


计文君



山上,春果然迟一些。
四月底了,夹道的山桃,还有残花被风吹起。道路尽头,是那块写着“原乡”两字的大石头,石头后面就是小镇的停车场。下午四五点钟,薄阴的天色与山间升起的雾霭,收了天光,停车场对面钟楼上的灯,已然亮了。
海拔六百多米的山上,季节迟了,夜晚却早了。
陆含章下车,几片山桃就落在了身上,粉红褪成了淡白,可还是花,让人不忍吹弹。“娇红嫩白,竞向东风次第开……”含章脑海中浮出了“大堆花”的合唱,融合了生旦净末各行当,十二个月,不,加上小丑扮的闰月,是十三个月的花神,同唱这支《出队子》,“愿教青帝护根荄,莫遣纷纷点翠苔……”黄钟宫的曲牌,悠扬正大,自带云端俯瞰的无悲无喜,但那曲词底里一片怜惜,于是,声声字字,又满是郑重的温柔了。
SPAN>

小镇的路沿着山势迤逦向上,含章看着道边的院落,十年前那份簇新的制式衬衣般的拘谨,褪尽了。不常住人的院子,树瘦草肥,棚架都空了,也雇了社区园丁代管,棚架上不是紫藤便是葡萄葫芦。紫藤此时花穗累累,盛极反生颓意,开得无精打采,葡萄葫芦刚抽出碧莹莹的新叶嫩藤,弱不禁风。有人打理,不会荒芜寥落,但那些植株没来由失了兀自葳蕤的底气,透着吃力。
这些年跟着邵华巧,含章不只学了曲,不知不觉也学了她的挑剔。
长住的人家很容易辨识,得了日常照拂的花木,植株都带着恣肆和骄矜。那对年轻剧作家院里种的重瓣三角梅,又开成了玫红色瀑布,挂在院墙上。含章请教过这对夫妻,花的品种叫作“马哈拉公主”,他们把院墙涂成白垩色,院门漆成宝蓝色,用故乡的建筑色彩陪衬这些来自地中海南岸的“公主”。夏天疏枝透风,冬天则要隔墙搭起拱形透明暖房,根部土壤周围埋上电伴热带,如此勤谨小心地伺候了十年,“公主”们风华更盛了。
相比之下,指挥家院子里的白桦树,在此地养起来就容易多了。含章站下吁了口气,看见这片小小的白桦林,转过弯,就是邵家了。
邵华巧的家,自然是邵家,就连她的女儿李邵青,有时也会被人叫作“邵老师”。含章入学那年,34岁的李邵青已经是副教授了,开了门课叫“中国戏曲行当角色舞蹈化研究”,选修的学生不多,中国戏曲史专业的陆含章选了,因为李教授的母亲正是昆曲大师邵华巧。第一次课后,含章犹豫了很久,看着邵青收拾了东西离开,没敢上前说话。第二次她走了两步,邵青抬头,和正站在过道中间的含章四目相对,邵青笑了。含章受了鼓励,走到近前,恰好邵青来了电话,她接起来,人立刻变得焦躁:“……书为什么会发到学校来呢?现在?我是神仙啊?我会分身吗?”站在旁边的含章听明白了原委,摁着如同擂鼓的心跳,大着胆子说:“邵老师,我帮您去送吧?”
明知道邵青姓李,还是出了这样的口误,含章说完便头脸滚烫。邵青一愣,随即笑了,连声道谢,俯身给含章写下地址和联系人电话。含章拎着那包书转了两次公交车,下车后又沿着胡同走了好久,才找到了挂着“鹤庭”匾额的院子。她转交了书,没舍得立刻离开,站在玻璃隔断外,望着中庭树下手执折扇的邵华巧,痴痴地看了半天。
含章那天送的书是《邵华巧昆曲剧目身段谱》,后来她在学校门口那家名为“梨园”的书店里也看到了,挤出钱来买了一本。这书是邵青父亲李瀚先生的遗稿,邵青整理的。她在序言里说:这些私家文字,不仅为那个影像记录稀缺的时代聊补遗憾,还存留了影像记录所不能尽的属于昆曲的微妙幽深之处。考研前,含章就看过邵华巧上世纪90年代的演出录像合集,这书给了她启发,让她看明白了很多此前视而不见的好处。含章接近邵华巧的愿望,更强烈了。
又是课后,含章拿了那书让邵青签名。她开始“攻略”李老师,计划实施得意外顺利。含章毕业后去了家戏校教中国戏曲史,这对相差八岁的师生渐成好友。含章坦白了当初的“别有用心”,邵青大笑,说自己是将计就计,趁机“无耻”剥削学生的劳动。含章笑说,李老师很“知耻”,每次开口,都会慌乱地给出一堆解释。含章帮忙做的多是邵华巧的事,邵青被母亲繁复细致又层出不穷的各种要求,弄得不堪重负,幸好老天爷赏下来一个陆含章,先是帮她分担,后来算是彻底解放了她。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俩人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小镇的房子,也是俩人一起看、一起跟邵华巧说的。含章担心邵老师嫌弃偏远,邵华巧一笑,问:离哪里偏,又离何人远呢?如今她要的,都在周遭。房子定下了,说是精装的,但作为邵华巧的居所,改造还是必需的。第一条要求说出来,邵青就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含章只管埋头做记录。
一条一条听完,含章低头看记录,满篇诗词歌赋,抬头看邵华巧,说我们尽力。邵青当时都气笑了,过后跟含章说:“能弄多少弄多少,巴掌大的地方给她变出个大观园,咱俩会魔法啊?”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5年第11期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