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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糖(短篇小说)/林冲

2026-01-28 15:15阅读:
作为母亲的“我”带着儿子到柳城生活,与一位开电瓶车的三姐成了朋友。一天临别时,三姐递给“我”一颗巧克力糖,由此我们成为朋友。小说以中年人的视角写出“我”与子女一代人的不同命运。巧克力糖的味道令人回味。

巧克力糖
林冲

我还是个姑娘的时候,母亲常常笑着说:父母的恩情,儿女是还不完的呢,等你们有了儿女啊,就要去顾自己的下一代啦。活到今天,才渐渐懂了母亲的话。有时我会想,我哪里是儿子的母亲啊,分明只是他的一个影子,世界因他存在,生活因他明暗。如今,身体和影子分开了,就像冰与水的分离,时间成了流动的刀。

来这座城市八年了,儿子参加工作的第二年过来的。离家前一晚,现在还记得:李爸戴着老花镜翻看历书,反复确定第二天利于不利于出行;李成祥在院坝里刷洗萝卜,一会儿装进蛇皮口袋。这次出行对全家人来说,像是一次出征。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来为进城生活做准备。
以往每次坐大巴,我都必晕无疑,甚至看到车就想吐。但第一次到柳城,我竟然没晕。不仅没晕,还很精神。一路上,窗外飞驰而过的车流树影,车里旅客的说话口音,都新奇得很。到达柳城是儿子李文接的我。他是个帅小伙,身形板正,说话做事不急不躁,走到哪儿都受欢迎。好多年没好好看过儿子了,没办法,他在一个城市读书,我和李成祥在另一个城市打工,相聚时间很少。过年虽能团聚,但招亲待客——一大摊子事等着我,也少有空闲仔细瞧瞧他。下了车,我有些内急,儿子扛起蛇皮口袋就领我去厕所。文质彬彬的小伙子扛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引来无数怪异的眼光。走到拐角,儿子指了指。我快步进去,又立马弹出,随着飞起儿子的惊叫。回头看,他在笑,还不停地用手指着左边。我走错了方向。
来柳城的最初两年形影相依,我享够了做母亲的福。每天下午,我会做好晚饭等儿子回家,一起吃过饭,然后去河边散步。柳城的河叫柳河,美丽的穿城河。夏天夕阳西沉,河面金光闪闪。冬天暮色四合,城市霓虹水中闪耀,最美的还是春天跟秋天,温风拂柳,云天
远阔。老家也有一条河,穿山绕谷,连云接雾,那是另一种美。以后每逢清明节,我都会到柳河边烧几刀纸,希望河流能把怀念带给远方逝去的亲人。
逢着周末,儿子会带着我转转公园、逛逛景点。从市区到郊县,从平原到丘陵,我们去过很多地方。玩的同时,儿子也会教我些城市生活常识。比如说,记路记方位,方位对了,条条都是回家的路;过斑马线要注意左转的车。有次儿子带我买衣服,太贵了,我还了个价。服务员不搭腔,只是笑。出来后,儿子凑到耳旁神秘地说:妈,那是专卖店,不讲价的。他还说贵了的东西,就说不喜欢,别说太贵买不起。儿子最让我感动的,是治好了我患了几年的子宫肌瘤。这病是往年打工的时候检查出来的,医生说早点治有好处,怕转性。我思来想去舍不得,儿子正在读大学,毕业后还要找工作,都是花钱的地方。这一拖,就是好几年。
手术是在一个夏天,那时正逢儿子培训。为了让我得到更好的治疗和服务,他把我送到柳城一家私营妇科医院。服务确实好,护士送我到诊室门口,不怕找不到路;待诊的病人也不多,不用老等着叫号;医生说话很和蔼,有时还会拉拉家常。那段时间,儿子每天中午都会跟老师请假,到菜市场买菜,一般是鸡和鸽子。到了晚上又请假,回家煲好汤后给我送来。短短二十多天,儿子肉眼可见地瘦下去。我心疼他,让他安心培训。他握着我的手说:妈,培训太闷了,我也想出来走走。

人的一生都是在吃苦和享福间转圈的,苦能吃出头,福莫享过头。我的病治好了,儿子的病、这个家庭的病却开始显露端倪。
两年后,儿子从郊区乡镇调回市区,工作更忙了,下班时间也越来越晚。早一点,七八点能到家;晚一点,要等到九十点;还有几次是凌晨回来的。回得早,儿子会匆匆吃过饭带我就近走走;回得晚,就先陪我在客厅聊几句,然后洗漱;回来晚的时候,大多是在外面吃过饭了,有时还带着一身酒气。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也不去问。我知道,喝酒是男孩子的第二次成长。但我还是会叮嘱他少喝些,也给他熬些护肝的草药,都是李爸从老家带来的。
李爸会每两个月来看我们娘儿俩一次,每次都带些东西。有时是山里扯的草药,有时是土鸡蛋,有时是新米面。除了送东西,还送钱。回老家的前一晚,他会事先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从系在皮带上的布袋子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都是十元、二十、五十的票子。每次我和儿子都拒绝,但拗不过他,说要是不收,他这一趟就白跑了。李爸的心意我知道,跟我一样,不想儿子负担重。
那年手术后,我托人找了份工作。当时,我和儿子租住在教师公寓,房东是一位小学老师。一次她收完房租准备走的时候,我硬塞给了她一篮子土鸡蛋,说感谢她对我们的关照,还说像她这样有份固定工作,才算在城市扎下了根,而我只是水里的浮萍,全靠儿子才留得住脚。这是个善良的女人,同为母亲,她理解我想长久留下来陪伴儿子的愿望。两周后的一个下午她打来电话,说帮我找了份保洁工作,让下周去学校报到。听到“工作”,我的心一下飞了起来。以前,我和李成祥干的是“活路”,听上去就粗糙心酸,干下去才能活。而“工作”却是那么的体面和光洁,没带“活”字,似乎它就成了独立于生活的东西。这对我来说,不仅仅是找到了事干,更重要的是可以就此开启新的生活。
看着儿子一天忙过一天,我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儿子一向是个实诚人,吃得苦、不怕累,“忙”说明他得到单位肯定,敢把事情交给他;担心的是,这样没完没了忙下去,身体吃不吃得消,压力扛不扛得住。我也问过儿子,整天都忙些啥?累不累?大家是不是都这样忙?儿子知道我担心,总是说:不累,妈,跟你们在工地上比差得远呢。他不怕辛苦,却怕我孤单。一次,他在我面前很为难地说:妈,你在学校上班,一定认识不少人吧,可以交往一两个朋友,真心的那种。我笑着回他:当然啰。
是的,除了儿子,我有好几个熟识的人。有学校肖老师、门卫吴嬢、房东李姐、送水小郑。城市里的世相人情,最早就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其实,柳城跟老家李家沟村没什么不同,也许全世界都跟李家沟村没什么不同,人的喜怒哀乐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否跟他们“耍得好”我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在这个城市,我曾真真切切有过一个朋友。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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