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犬(中篇小说)/陈应松
2026-02-02 15:47阅读:
本篇关于一条被遗弃的、守着一口棺材和一个食盆,等待主人归来的乡村土狗,可视为作者的名篇《太平狗》的姊妹篇。作品以人的视角来写狗,同时更通过狗来写人,进而塑造出一个现代化进程中道德巨变的乡村社会。在这里,狗被寄托了人的感情,狗的命运映衬出人的命运。
状元犬
陈应松
那狗一身杂毛,毛有些长,有些鬈,有些脏,打着结,就像是城里的女人烫过发,久没有洗,油腻纠结成簇,挂在身上,像挂了许多泥巴坨。这么说吧,狗像困了泥,干结在身上,就是这么一条可怜的狗,让人畏而远之,让人不齿。
农历九月的一个早上,太阳响亮地升起,山谷里飘来早餐懒豆腐的气味,成熟的庄稼地一声不响,等待着人们收割,苞谷、荞麦,还有南瓜。南瓜也是庄稼嘛,南瓜像大石头散乱搁弃在地里,只管摘下来装进背篓,瓜蔓却枯萎了,给南瓜输送了太多的营养,南瓜结实、宽大,一个个虎头虎脑地堆在坡地上,狗的主人应该唤狗一起出坡掰苞谷、割荞麦和背南瓜了。季节成熟的气味狗是能闻着的,荞麦的气味又香又苦,苞谷的气味又香又甜。但是没有主人,狗叫啥名,连它自己也忘了,没了主人唤,它就成了丧家之犬。主人呢?主人远走了。
屋子大门大开,风呼啸着穿进穿出,里面有一股子霉味从地底下蹿出来,堂屋没锁,就为了这只狗,或者锁了,锁锈坏了,风一撞,门就开了。门是被时间撬开的,除了风,野草和蜘蛛也可以撬开门。几个房间锁着,从房门缝瞄去,里面也没啥东西,没人去拧锁偷窃。里面除了从墙角长出的蕨和荨麻,几只破鞋、背篓、镰刀、坛子、绳子和从窗户里钻进钻出的蜜蜂。蜂箱放在床上,有蚊帐,蜜蜂喜暗,蜂箱放在床上,原是主人想过一段时间就回来收蜂蜜的,但没有回,蜂蜜就让蜜蜂自产自吃了。蜂蜜本来是蜜蜂的食物,是人夺了它的口粮,现在它们终于获得了食物自由,在陶老倌家里,蜜蜂才真正过上了自食其力的美好生活。
狗舔了舔石头盆子,是麻石凿的盆,很有些年头了,狗舔它时,盆里连一粒食物都不剩,水星子都没一颗,麻麻坑坑的石盆放在主人陶老倌的棺材下,棺材是由几个木墩子
垫着的,防潮防腐。陶老倌在家时,每年农历六月初六由人抬到门口刷漆,是上好的生漆,估计刷过十几遍了,可陶老倌却好好地活着,越活越精神,活到七十岁,到城里打工去了。棺材是崖柏,里面香气逼人,它本来土称叫香柏,人没死,就用它来装粮食,装下的粮食如荞麦、苞谷、大米香喷喷的,村里的许多人都拿自己的粮食找陶老倌换,以吃到陶老倌棺粮为傲为幸。每到傍晚时分,村里家家煮出的“金包银”饭(苞谷糁子加大米)香飘出来,满村人被香得直打哆嗦。现在,这口棺材三年都没有刷漆了,棺材的缝都干裂开了,油漆脱落,上面蒙着几件陶老倌的旧衣裳,给人的感觉,好像几个鬼趴在棺盖上。棺底下全是蜘蛛网,白蚂蚁都快要把几个木墩子蛀空了,即将爬上棺材,将上好的香柏作为它们的食物。
九月,干燥的空气咝咝作响,肚腹空空的狗,吃力地站起来,它趴在棺材前面,棺材前是大头,头大尾小,头前鼓出一块,像是按照人的额头设计的,前面还雕了一个大大的“寿”字。棺材为什么要大,因为要把一个人告别世界的记忆突出,让后人对逝去的人留下一个硕大的印象,不至于让记忆太早湮灭。人很卑微,棺材放大他的一生,这表示对死者的尊重。地位越高的人,棺越大,棺套棺,称为椁,修一座墓修成一座山,如皇帝们,如埃及法老的金字塔。在山里,因为木材易得,棺材普遍大,譬如眼前陶老倌的棺,不仅大,漆色好,还雕有许多图案。这个棺用的是浮雕,两旁各雕了一条龙,上下还雕了牡丹、菊花、梅花,中间还有麒麟、狮子、龟、葫芦、蝙蝠等。两条龙雕得尤其生动,口中还衔着一颗珠子,珠子像一团火焰滚动着,应该是太阳。龙的周围是祥云,云彩也有动感,像是在风中奔跑。
这时,守棺犬听到了喊声:“状元!”
喊谁?狗听到叫“状元”的声音,喊我吗?狗终于记起了自己叫状元,对,状元!这是个高大上的名字,但狗不知道,状元跟死狗一个意思,现在,叫状元就像是叫一种食物,是丸子还是猪骨头,是猪皮还是鱼刺?那时候,陶老倌一家人,都会在火塘边吃饭的时候唤它,唤它的同时就会有食物丢过来,咚咚响的骨头和噗噗响的猪皮。喊“状元”就像是告诉它有一块骨头叫状元,人类的话大致如此,狗不会深究,也没法深究。
好久没听到叫状元了,它因为饥饿,条件反射就是有人赏赐骨头。喊它的人慢吞吞进来,是坡下的一个老倌儿,姓姚,因为患有甲亢,眼球鼓突,人称姚鼓眼。姚老倌一生勤劳,满手的胼胝将手绷得不能动弹似的,僵着的手里提一个塑料袋,背着背篓,将手上的塑料袋打开,朝狗食盆里倒出来一些剩饭剩菜。状元狗一阵兴奋,有人送吃的来了,一闻,闻到了馊臭味,管他的,有肉,还有几块生姜。状元以为是肉,结果吃出是生姜。但是今天,生姜熟姜它都吃了,实在是因为太饿。
要说饿,想起来是饿,想不起来就忘了,它就得往陶老倌的田里去候他了,总是如此。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但失望了还得去,说不定陶老倌会先它一步去田里干活哩。
吃着馊臭食物,还有一根没啃完的苞谷,它把这根棒子啃得一粒不剩。这就是它现在的生活状况——它的主人不回来了,但它不知道,它必须等,一直死等,等到主人回来。
白云像栅栏,一排排地往神农峰陈列而去,野马河在眼前,流过山谷,神农峰下,是桐子窝,村庄干净,山坳安静,村庄俨然像神农峰一群野马下碧草如茵的牧场。空阔的斜坡上矗立着养牛的垛壁子屋、楼房小院,以及金色和黄色的树,如梨子树、枫树、鸡爪槭树、米心水青冈树,都是色彩浓稠、花样百出,非常好看。天空高远,白云悠悠,神农峰的岩石像火一样闪着深沉的红光,叫丹霞岩,上有松树、冷杉,像野马的鬃毛,像它们昂首飞驰时吐出的青烟。
村民刘泡儿的家门口,一群鸡崽在母鸡的带领下,在猪圈旁欢天喜地地觅食。母鸡啄了一颗食,不吃进去,又吐出来,让鸡崽吃,这是训练它们自己啄食。母鸡奓着毛——带小鸡时母鸡都是这个样子,故意把自己弄得很威武很夸张很嚣张,大约是防止其他动物欺负鸡崽,特别是狗和天上的老鹰,嘴里还咯咯地叫着,像是招呼鸡崽们,以母亲的傲娇悠然踱步。阳光映着它们的影子,此番情景多么美好。但刘泡儿的狗跑出来了,来咬陶家的状元狗。因为状元狗肮脏,没有主人,守着个空房和一口可怕的棺材,身上有很重的阴气,不讨村人喜欢,还偷过鸡,有前科,被打得满村乱跑。刘泡儿的狗为了保卫自家的鸡,当然要冲出来将状元狗撵走。
刘泡儿的狗有一对长耳朵,像是狗与兔子杂交过的,这完全不可能。此时,两只大耳垂着,这是假象,长耳狗垂耳不垂头,从屋里冲出,跳下台阶就跃到了状元狗面前,两只前爪一旦伏地,牙齿就露出来了,声音就飙出来了,一阵雷鸣电闪,状元狗就招架不住了。狗对付同类也是十分凶狠的,它们只对自己的主人负责,狗咬同类会死死不放,这条垂耳狗即是。
状元狗一见垂耳狗蹿出来,就知道大事不好,准备快速逃离,但它迟了一步,就惨遭截击。它只是借个道儿,这次没有偷鸡的打算,何况早晨姚老倌儿给了它一些吃食,不管味道如何,基本填饱了肚子。以它现在的伙食标准,今天算是很丰盛的一顿大餐了,再弄些水喝,就完全可以对付一天。
往常,状元狗借道没有问题,因为是农历九月,天气凉爽了点儿,它在棺材前趴得太久,想出来透透气。平常它很少出来,因为村里有撵它的人和狗,无缘无故挨上一棒是常事,被同类咬一口也很稀松寻常。借道是因为陶老倌的地要经过这里,再上一个坡,再下坡,到山谷的底部,那里有一条湍急的溪河,就是野马河。它可以边看陶老倌劳作,边逮田鼠,再到河边饮那冰凉清甜的河水,就像民歌唱的“甜咪哒”。甜咪哒是指神农山区的米酒,但野马河水跟米酒一样甜咪哒。这么美的水,这么美的山,陶老倌为什么要跟他的儿子媳妇一样,离开这里呢?难道世界上还会有比这儿更美的地方?更好看的山水?更好吃的苞谷洋芋和南瓜?主人即使舍得这一切,也舍得这一口雕上双龙吐珠的香柏棺材吗?棺材在神农山区叫“老屋子”,人老了,就钻进老屋子,陶老倌很有趣,不怕死,也不怕棺材,曾经躺进他的老屋子睡过觉,因为醉酒,睡过一个晚上,半夜三更在“老屋子”里打出雷鸣般的鼾声,把他的儿子媳妇孙娃儿吓得半死。但陶老倌从棺材里爬出来后,说这香柏老屋睡得真香,还梦见了年轻时候的相好哩。这个熊人,花老倌儿!
自打在“老屋子”里梦见年轻时的相好后,陶老倌就隔三岔五地躺进棺材睡上一觉,香柏的味儿围绕着他,做最好的梦,他说不仅梦见了相好,还梦见他捡了一背篓洋钱,梦见打死了一头老熊,梦见镇长请他吃大餐还坐上席,喝的酒是神农山区二十年的洞藏老酒哩。他这么在村里一炫耀,村里的老倌儿都想在他的“老屋子”里睡上一觉,也梦见点自己年轻时的花花事,梦见喝二十年的洞藏老酒,可陶老倌不干,说不行,等我们大伙儿哪一天都老(死)了,那不得在地下挤爆我的“老屋子”,让我睡不安生呀?可如今,这“老屋子”放在破屋里,满地狗屎,满屋荒草,蛛网打脸,老鼠打洞,怪瘆人的,谁敢去这“老屋子”里躺下?谁都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了。香柏的香气散了,门口几尺高的茅草,漆树籽、栎树籽,都在这陶家屋场上扎了根,长成了大树。门槛上长出了菌子,蝙蝠窝搭在了门楣……
好啦,还是说垂耳狗,一口咬住了状元狗不放,垂耳狗算准了这条脏狗饥饿无力,不像它酒足饭饱,吃香喝辣。状元狗想跑,此刻也跑不了,它的肉被垂耳狗的牙齿钉紧了。
垂耳狗咬住了状元狗,就不打算松口,牙齿扎进皮肉,想松口也拔不出。一阵钻心的疼痛让状元狗趴伏下来,垂耳狗的狗头一拧摆,状元狗就疼得浑身抽搐。它强撑着爬起来,无奈头在那狗的嘴里,挣脱不了,越挣扎疼得越凶,就像要把它撕开一样。好在,状元狗的皮厚,垂耳狗的牙齿虽然有力,状元狗被切入得不深,不至于皮开肉绽,但至少有四五颗狗牙进入了状元狗的肉中,切断了神经。状元狗即使再脏,血还是红的,鲜红,从垂耳狗的牙缝里渗出,状元狗终于扛不住嚎叫起来。
狗的惨叫声呜呜啊啊,划破了九月的天空,惊得白云飞散,落叶飒飒,惊得一群鸡向草垛的缝隙里钻进去,发出咯咯咯的打鸣声。
狗的叫声惊动了路过的艾校长,他曾经做过几天村里的小学校长,后来学校合并,他成了镇中心学校的炊事员,现退休在家。他正背着背篓路过,看到两条狗斗架,纠缠在一起,看清是垂耳狗在欺负那条丧家狗状元,便跑过来,一脚朝垂耳狗蹬去。垂耳狗不怕、不惧、不理,依然咬着状元。
“刘泡儿!”艾校长喊这家的主人。
主人喊出来了,主人刘泡儿刚在后院劈柴,出来一看,自己的狗惹事了。刘泡儿眼睑下吊着两个肉泡儿,像是挂着两个大灯笼,见是艾校长管事,艾校长是非分明,是村里断事的裁判,没有私心,不讲亲疏,说一不二,当今叫乡贤,再老些就叫乡耆,倚老卖老,就成了村里的警察和法律。刘泡儿便操起一把锄地的锄头,照着自家的狗砸下去。这一锄不轻不重,再打,狗愣是不松口。刘泡儿两个大眼泡急得摇摇晃晃,一边向艾校长赔着笑脸,一边呵叱道:“放开!放开唦!狗日的狗!”
他不叫自己的狗垂耳狗,就叫狗。艾校长本来在旁边观看的,见那狗怎么挨打也不松口,而且咬住还死命摆起脑壳来,就像咬住猎物一般,这山里的狗,都有猎狗基因,今天不把状元狗咬死是不放手的。状元狗此刻成了一堆死肉,任由垂耳狗摆弄,基本失去了还手能力。艾校长见刘泡儿舍不得下劲打他的狗,就亲自动手了,夺过刘泡儿手中的锄头,照准垂耳狗的头砍下去,也不管主人高兴不高兴。垂耳狗被艾校长一记铁家伙猛砸,既没倒下,也没松口,更加凶狠地又咬又摆,根本不把艾校长的痛击当一回事儿。艾校长不看刘泡儿眼色,再砸,一下,两下,三下……主人在场,还是不敢下重手,自己也有狗,保不住哪一天也落到刘泡儿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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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