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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鸿禧和老藤(中篇小说)/阿袁

2026-04-20 15:29阅读:

女教授余鸿禧与英俊丈夫老藤的婚姻,是一场事业与外貌的较量,她也因此时感困惑。直到年轻男同事“望星空”突如其来的表白,一场险些出轨的“学术诱惑”如醒脑剂般让她看清真相,终于在生活中找到了安稳与平衡。

余鸿禧和老藤
阿袁



“余鸿禧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家庭妇女。”
这话有点损,朱丽叶自己也知道的,所以她是在苏图家的卫生间里用她那涂了粉紫色蔻丹的三根手指半挡了嘴对我说的。
我笑笑,不置可否,怎么说呢?余鸿禧的样子,乍一看确实有点像家庭妇女。知识女性的脸,大多瘦骨嶙峋,大多“其黄而陨”,可余鸿禧的脸颊却粉红丰满——有点儿过于粉红丰满了。还有毛衣开衫,按朱丽叶的着装理论,中年女人最忌讳的就是毛衣开衫了,谁穿谁家庭妇女。而余鸿禧偏偏毛衣开衫最多,四季当中有三季穿的是毛衣开衫,春天穿薄毛衣开衫,冬秋穿厚毛衣开衫。而且那些开衫的颜色,也过于鲜艳:肉桂色、姜黄色、玫红色、翠绿色,我们学校估计找不出第二个穿玫红色、翠绿色毛衣开衫的女老师了。可穿着翠绿色、玫红色毛衣开衫的余鸿禧,一旦让她开口谈论她的专业——她是食品工程专业的——什么安赛蜜阿斯巴甜,什么羰基化合物氨基化合物美拉德反应,立刻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知识女性了。
所以,一个女人是什么人,其实和她穿什么无关,而和她说什么有关。
反正在我眼里,穿着毛衣开衫抿了嘴神情严肃地谈论专业话题的余鸿禧,一点儿也不家庭妇女,不但不家庭妇女,甚至还散发出一种比哲学博士苏图还高级的学者味儿——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苏图身上的学者味儿,有点儿浮夸,有点儿装腔作势。而穿着毛衣开衫的余鸿禧,反倒有一种不拘小节的朴素风度——是德国女总理默克尔那种气场强大的朴素风度,十分知性,十分迷人。
那时我们四个人,哲学系的苏图、外语系的朱丽叶,食品工程的
余鸿禧,还有古典文学的我,隔三岔五,就要在苏图家聚一下的。
余鸿禧是个理工女,但她对文艺生活的需求,比我们三个文科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在研究以色列番茄和食用菌的变异之余,还要看小说和电影。这是她为什么会和我们几个文科女老师混在一起的原因。“我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她经常这么说。这个“他们”,既指她老公老藤,也指她实验室的同事们。她的同事几乎都是男性。因为生物和食品工程系男老师多多女老师少少,一个系大几十号人,总共只有三个女老师,还是连《包法利夫人》和《情人》的作者都说不上来的女老师。可余鸿禧在研究以色列番茄之余,还是需要找人谈一谈包法利夫人为什么会爱上罗多尔夫这种渣得不能再渣的男人,还要谈谈玛格丽特·杜拉斯的私生活这种和文学相关话题的。没办法,只得跨学科跨专业和我们文科女老师发展友谊了。
每次聚会到最后,除了朱丽叶,我们仨的形象就不是什么教授和副教授的形象,而是最普通不过的中年女人形象,尤其余鸿禧,本来四人当中数她年龄最小,但她看上去和中年女人最名副其实,不单是因为她那一头“乱蓬蓬的灰椋鸟”头发,还有她鲁本斯画里女人那样臃肿的身体——应该说,是半个鲁本斯,因为余鸿禧的身体,下半身是鲁本斯,上半身却一点儿也不鲁本斯。两个乳房只有桃子般大小,还不是那种个头大的北方水蜜桃,而是小而硬的南方毛桃。而屁股和腰腹部的赘肉,却“特别能体现食品专业教授的特点”。朱丽叶揶揄道。“是生物和食品工程专业。”余鸿禧不高兴地纠正朱丽叶。“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研究胡萝卜的。”
余鸿禧课题组研发出的一种胡萝卜有机饮品特别有名,不仅成了省府大院宴席上的指定饮品,还外销到了日本羽田机场——学校网站上有科技处长坐在羽田机场一家小店桌子前手拿饮料的图片报道,所以朱丽叶有此一说。“当然不一样,我研究的不是胡萝卜炖牛肉,我研究的是胡萝卜素和槲皮素,是槲皮素的生物活性以及酶法转化。”
我和苏图喜欢听她们俩这样互。生物活性和酶法转化,听起来和法语也差不多——朱丽叶是法语老师,说话时喜欢夹杂几句法语——我们完全听不懂,但余鸿禧就是要我们听不懂。因为聚会时我们动不动就要她到厨房去发挥食品专业优势,虽然是玩笑,还是让她火大,“我不是厨子,我是搞食品科学研究的教授。”为了维护她作为一个食品科学教授的尊严,余鸿禧从不烹庖,在家不烹,在苏图家更不烹,她情愿收拾桌子和洗碗。在我们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苏图那张深蓝色奇维沙发和土耳其奥斯曼宫廷地毯上舒舒服服看电影的时候,她一个人气呼呼地去厨房洗碗。这个时候的余鸿禧就不像中年妇女了,而像一个胖乎乎的被欺负的女中学生。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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