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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路上(短篇小说)/徐良才

2026-04-23 10:21阅读:
落笔于“我”在疆务工三载之时的亲身经历。那时的新疆,绿洲难抵大漠风沙,生活条件远不如内地,可这片土地的美,温暖在内心深处。多个民族相依相扶,我曾迷失戈壁被他们的爱心所感动,这份亲历性的温情,便成了“我”歌颂民族大团结的落笔缘由。

打工路上
徐良才

一股股剧烈的狂风卷着滚滚的沙尘淹没了大戈壁大沙漠的沙堆、沙坷和星星点点的枯草和干树枝后,客车在一片横七竖八的沙丘掩盖下不易被人发现的中途站停下车来。司机要吃饭——从早上五点半开车,到如今已经是下午三点啦,长途的奔波,司机累得像个龟孙子,满脸满身的沙尘,裹坠得他像一个土人。乘客更不例外,车门、车窗封得那么严实,可乘客们个个尘色满面。人们根本不知道沙尘打哪里闯进车厢,让人百思不解和惊呼惊叹不已。
大沙漠内的气候千变万化,让人吃惊受怕。往往在行人意识不到的时节,不知在什么地方,突地狂风剧起,一路卷着满天的沙石向人们扑面而来,避都避不开,躲也躲不及,只能困在骤风沙浪里,经受着时间与耐力的考验。
今天的骤风更大,乘客们在车厢里均不能睁开双眼,干脆捂着嘴巴趴在自己的行李包上,有的女乘客受不了污浊气流的侵袭,索性相互趴在同伴的脊背上。在这种特定的环境下,男女好像没了界限,只要能避开一时的灾难,谁和谁都好像一家人一样,相互关照着。虽无言相对,却有一个共同的希望,那就是火速逃出风口到达安全的地方。
侥幸,中途站到了,人们纷纷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找食堂吃饭、讨水洗洗脸,因为鼻角眼梢尽是沙尘,不清洗是不敢睁开双眼的。四十五个乘客只讨来五元一盆的清水三盆,轮流着洗手净脸。我是教师,一时挤不上就干脆眯着眼站着。等他们人人洗完手脸之后,我一看盆里污水跟污泥差不多,不觉犹豫起来。司机见我迟迟站着,一招手说:“过来,在我洗过的脸盆洗吧?”我愣了一下,感激涕零地去洗脸。司机关心地说:“大沙漠里,水比黄金还贵,就这几盆水还是我向店老板请求的……”
洗完脸我们进了食堂。这里哪里算个食堂呢?
一幢用野芦苇搭成的拱脊房,上头只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土,连一个瓦片也没有。为防风沙,房檐底下的窗户很少,一进门里边黑咚咚的。六张饭桌上都点着一株摇曳的蜡烛,别的啥都没有。
我抢先坐在一张饭桌旁的长木凳上,随后其他乘客也围了过来。由于人多,一时吃不上饭,议论了一番沙尘暴的惊怕之后,就打问起各自乘车的经历来。一位陌生乘客见我还算文雅忠厚,就打问说:“你多会儿来新疆的?拾棉花能挣多少钱?”我粲灿然一笑说:“我不是拾棉花的,我是教书的……”
“嗨!大沙漠里还有学堂?”陌生人睁起吃惊的眸子。
“有!当然有啊!”我嘻嘻一笑说,“普及教育是国富民强的重要部分,现在的新疆,凡是有人烟的地方,不是汉族学校就是维吾尔族学校。学校布满全新疆……”
“哇!真的吗?”又一乘客也掺和进来,他说,“你在哪个学校任教,一月能拿多少钱工资……”
“我原在北疆准噶尔盆地最南端的马桥县立中学任职,后来怕冷,转了好几个地方,现在又在大戈壁沙漠最东南角的若羌县境内农垦师三十六团场中学任职。这几处的工资都差不多,最多不过千把元吧……”
“哈!这可比弯腰潜头拾棉花强多了。”另一个乘客欣幸地说,“男人拾棉花没有心灵手巧的女人快。我拾了四十天棉花才拿到六百块钱,可见还是文人挣的钱多……”
“哈哈哈……你真会抬举你心爱的媳妇,既知自己不行,为啥不让媳妇来?嘻嘻……看来你是个‘金屋藏娇’的汉子啊!”
这一枪正好打在说话人的靶子眼儿上,翕然他不敢和陌生人辩白,尻子一拧进了厨房去端饭,留下其他人又拉起家常来。
一顿饭吃得愉愉快快,只是价格昂贵罢了。在内地吃一碗面条一毛八分钱,可在这里得掏八块钱;一盒“宝成烟”在内地畅销一毛八分钱,在这里是五块;陕西宝鸡宝成烟厂出产的副产品——九分钱的羊群烟也售三块。也许是这里的交通阻塞,地理环境十分恶劣的原因吧?货源来之极不容易,这里成了“坑家店”。罢罢罢,贵就贵吧!在困死人的地方,你只能接受现实。
我鼓起最大的勇气,花了五块钱买了盒烟正在高兴地抽着,不料被一个较早吃完饭的乘客从外头风沙里转了一圈,回头像吃惊的兔子,惊天动地般地告诉众人说:“啊……啊……啊……不好啦!不好啦!车顶上的行李包裹全然不见啦……啊……啊……这可咋办哩啊……”
我愕然一惊心跳起来。心想:“这咋有可能哩?明明捆绑得紧紧的,难道飞了不成?”正想着,一群人蜂拥而出,我也迈着沉重的脚步奔出食堂。来到车前一看,心全凉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离开团场的时候,团领导知道我是多子女家庭,为儿结亲少不了要用皮棉,团教育口经财务口批准,赠我一袋三十斤新疆芒长细白的皮棉,我将自己两年的工资和棉絮分别装进两个大塑料袋子里,袋口全用书籍和我习作的稿件压着。为防止丢失,袋口全用针线缝着,掂起来足有四十斤上下。刚上车那阵,我一直把这些东西压在胯下和抱在怀里。可是,愈走乘客愈多。司机见我压大包抱大包,非要我把大包架上车顶不可。我拗不过司机和乘客,只好随遇而安。谁能想到半道上狂风剧起,一时吹得天昏地暗,坐在车厢里,只见一股股飞沙不断猛烈地敲击和撕扯着车门、车窗。我不时捂着嘴巴缩头缩脑地躲在同座人的背后。这工夫,我生硬地爬上舷梯来看究竟。一看车顶上所有的寄物已经荡然无存,心里好像被钢刀猛捅了一下,身子一软,几乎从车顶上摔下身来。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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