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莲生(短篇小说)/房伟

2026-06-16 15:54阅读:
丈夫出轨离去,抛下妻子顾芸和女儿彩莲,僧人慧明还俗后走进顾芸的生活。“太湖莲”民宿的经营能否在起伏不定的风浪中维持下去?不同代际观念冲突中的母女二人将如何对待还俗僧人的爱情选择?清雅恬淡的文字背后不乏人性坚守的刚毅,娓娓道来的叙述中时时流溢触动人心的真情。浓郁的地方特色,温厚的人性之美,颇具汪曾祺之风。

莲生
房伟



1988年夏天,我生了彩莲。那年我25岁,在石料厂上班。她那时又小又瘦,闭着眼,嘴嚅动不停。我想笑,又想哭。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那时太湖大桥还没建,出入西岛不方便,坐船要一个多小时。高峰跑货运,不在家。姆妈陪我坐船,到苏州医院接生。我不想去。阴沉闷热,船太颠,受罪。西岛也有卫生院,就是医生水平不高。姆妈说,生孩子是女人大事,须找好医院。我赌气说,反正他不想要,大不了,一大一小都没了,落得清静。姆妈红着眼眶,拍打我的手背,叱骂说,憨细娘,不吉利的话不兴说!
那天雨真大。湖面跑着白亮雨点,如同一群跳舞的银鱼。船老大根叔的机动船,被敲得“噼噼啪啪”作响,喘着粗气,颤抖着,好像随时会趴在湖面停摆。我穿着雨衣,旁人撑伞,姆妈挡在身前,嘱我喝红糖水驱寒。我肚子绞痛,迷糊地想,太湖真大,像人这一辈子,啥时是个头?雨水斜扑到船上,小铁壳船七扭八晃。我头晕目眩,恍惚间看到,湖西有一片莲塘,晓得快到岸了,只见一朵粉色大莲,被雨水打断颈子,顺水漂到船边。莲好美,有股淡香,暴雨都冲不散。正想着,身体热热的,痛得更剧烈了……
很多年后,我都能想起那一幕。上岸后,我被送到医院。我坚持认为,那朵随水而去的莲花,在身边划走,天就晴了,莲花也随之消失。天边有一道淡淡彩虹。挂彩虹的地方,是大宝相寺。我说,肯定生女娃。姆妈不信,我说,菩萨在耳边告诉我了。

高峰也是西岛人。我们是高中同学。他学习不好,去技工学校,学汽驾专业,毕业后在运输公司跑长途。现在汽车满大街跑,自然不稀罕。八十年代中期,驾驶员是让人羡慕的职业。高峰年轻时卖相蛮扎实,个子高,腿又长又直,穿蓝色喇叭裤,戴黑色迈克镜。他开一辆绿色130东风货车。我在石料厂上班,单位也不错。我们厂将石头炸开,给上海炼钢厂当助燃剂。他有时开车来我们单位,给我送礼物,不开车,就骑着辆嘉陵摩托,带我兜风。我不晓得,他怎么看上了我。他总找我玩。所有人都说他对我“有意思”。我也就这么想了。我问他,你到底啥意思?他坏笑着说,没啥意思,就是“那个意思”。我赌气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要不说,我就找别人,对我好的人可多了。高峰慌了神,让他姆妈来提亲。西岛不大,双方父母也认识,这样说了说,很自然定下了婚事。
结婚后,我并不开心。他心太野,想去苏联跑贸易,还想到香港倒卖电子表。他总说,钱太重要了。他出差跑长途,本来在家就少,只要回来,就和朋友混在一起,打牌,喝酒。我们吵过几次,没啥结果,他说,我就像西岛石头般顽固,只能当助燃剂。
开始我没向别的地方想,只当他玩心大,过几年,有孩子就好了。可事情不像我想的那样。我生了彩莲,也没拴住他。他不给家里交钱,还迷上赌博。他偷我存的钱,连姆妈给的陪嫁首饰,都被他卖了。他还偷运输公司零配件,卖给外面个体修配厂。我哭着劝他,他哈哈笑着说,这破单位,开这点工资,我早不想干了,千金散尽还复来!你们女人不懂这种感觉。早晚有一天,我会成为大老板。
彩莲不爱哭,也不爱笑。我有时工作忙,把她放在家里,回来时发现她还在玩布娃娃,几个小时,不动地方。我担心她有问题,带去医院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多陪孩子,和她说说话。我请假带她玩,效果也不大。彩莲和我不亲,和她爸亲。高峰抱起她,就“咯咯”笑个不停,话也多了。我让高峰多带她出去。高峰做事没常性,高兴起来,骑着摩托,带着孩子疯玩,有人找他打牌,他把孩子丢在一边,也要先摸几把。
吵吵闹闹,到了1994年。彩莲六岁,快上学了。高峰父亲是西岛小学教师。阿公要面子,被不争气的儿子,气得住院,不久去世了。我想和他分开,可看看彩莲,下不了决心。那年夏天,我们家和西岛发生几件大事。这些事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是周末,我起得早。家里有枇杷树,也有几亩茶园,种的碧螺春。夏天是茶树休息时候,除草、施肥工作也须做。在茶园干了一个小时,姆妈跑来说,小芸,看太湖通车吧。我丢下农具,和她一起跑。到家门口,见到父亲抱着彩莲,郑重其事的样子。父亲是农民,也穿了整洁中山装。西岛离苏州远,太湖围起,孤零零的,四周都是水。农产品和湖鲜运输不便,看病更麻烦。20世纪60年代苏州知青下乡,都不愿来西岛。说好听叫世外桃源,说难听,就是闭塞落后。大家盼着太湖通车。可太湖通车对生活到底有啥影响,当时我们没意识到。
远远地,很多红旗,在湖中飘过,好似漫天红霞,仔细一看,是数百只小机动船。船头插旗,风一吹,鼓一响,鞭炮声一吓,旗一浪一浪卷,精神抖擞,岸上的人都喝彩。最后,旗停在桥边,我才看清太湖大桥,又长又亮,护栏闪银光,稳当趴在湖面,肚皮贴水,浪打上去,哗哗作响。鼓乐停了,桥头聚着黑压压人群,我挤不过去,只听大喇叭里领导讲话。领导说,桥头有碑,捐款的人,名字在上面。几千人捐钱,包括海外苏州老乡,有的残疾人都拿了钱。出钱最多的,是西岛十几家石料厂,名字刻在碑前几行。石料当时是挣钱营生,成本低,来钱快。西岛大桥通车,孤岛变通途,西岛越来越繁荣。当时领导那样说,我们也相信。父亲激动地说,卖水果茶叶,再不用坐船了。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4期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