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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中篇小说)/周芳

2026-06-17 11:13阅读:
我作为送行人,在殡仪馆遇见了行事作风非常戏剧化的鲁太太,于是有了交往。我不仅目睹了她的婚姻故事,也反思了我的身份认同困境。死神被戏称为“收租子的”,是死神让我与鲁太太结缘,充满了黑色幽默。

归去来
周芳

火炉可以再架高一些
把更多的火请进来
烧了我
烧出舍利子
或者肾里的结石
——齐竹子《我的自白书:自燃体》

1

哀乐在大厅回荡,好似巨大的波浪。一层一层拍打人们的破心脏。我从门口一位眼睛红肿的男人手中接过小白花,别在胸前,站在告别遗体人群的末尾。
冰棺里的人出奇地完整。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听说从19楼纵身跃下,人摔成豆腐渣。现在,她睡着,完整无缺,自足自在。她自足得有些过了。比如说她的嘴巴。红艳艳的,使她看上去像个新嫁娘。我用脚指头猜想,也想得出殡仪馆的化妆师是男他还是女她。
男他理解女人要么欠点火候,要么火头过旺。
门外,我那男友火头就过旺了。像这种哀乐里送人,是我一个人的事,他偏要跟上来。我说我去送死人,与你何干。我语气冰冷,全然不是被窝里那个劲。他伸手要揽我,我一侧身,穿了黑风衣出门。他拎着我的红头盔追出来,长腿一骗,抢先坐在摩托车上,双手扶住车龙头,说,我还是在外面等你,行不?
他随时做好抱我在怀里的准备。这令我很恼火。在哀乐中送走人后,我从不马上碰男人。我知道有些人是马上,立刻,慌急慌急投身在一个热腾腾的肉体里。天翻地覆行男女之事。肉嵌进肉里,骨头嵌进骨头里。血管的每一滴分子都
澎湃都号叫生命力生命力。我不。我一个人待着,慢慢消化、品味,死这个东西。
人群绕棺一圈,白发摇得人心凄凄的是冰棺人的妈妈?我不认识。她两只手死死地扣在棺盖上,一头的白发剧烈摆动,不啊不。她沙哑地号叫,绝望地否定。不……她砰然倒在地上。身子发抖的是冰棺人的女儿?我不认识。递给我小白花的是冰棺人的枕边人?大概。他的眼睛红肿得恰到好处。未亡人的眼睛。我不认识所有绕棺的人。他们在哭。大哭,小哭。
有一个人没有哭。
我先留意到的不是哭,是头发,她的头发。一色水淋淋的黑,顺溜溜地从头披到肩,到腰,直到屁股尖尖。尽管哀乐声一阵阵地催人掉眼泪,我还是极快地目测了头发的长度。至少80厘米。那么黑,那么密不透风,齐整整地在哀乐里披着,像地狱的帷幕。
我稍提步速,与她并肩,瞥了她一眼。我想,如果地狱帷幕不哭,那么我也不哭。我不停地拿眼瞥她,看她有什么动静。她始终保持了严峻的表情。她直着身子机械地往前移。这帮了我的忙,我得以忍住眼泪。哭声太多,冰棺里的人会走得不安心。她急急忙忙将眼睛从茶几上的杯子,从床上的枕头,从母亲的白头发跳过,急急忙忙洗澡、穿衣服,急急忙忙走到窗口,急急忙忙跳了楼。真的,她好不容易从19楼跃下了,又多出这一世的泪水,一世的牵牵绊绊,舍不下呀。我希望我不哭。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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