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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设(短篇小说)/余同友

2026-06-22 15:24阅读:
挂职干部为立“国际视野”人设改饮茶为喝咖啡,在县里偶遇老上访户,逐渐触及一段被雕塑凝固、又被雕塑扭曲的历史。当“人设”成为时代流行词,有些真实却无法被定义。寂静山林中雪花扑簌飘落,“我”依稀听到了内心深处的叩问……


余同友

1

我刚泡好一杯挂耳咖啡,欣赏着黑咖啡在洁白的瓷杯里,晃动着迷人的光晕,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就奔到靠窗的桌边,抓起话筒。
抓起话筒的瞬间,我还满心惦记地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其实,之前我在农大做学生处处长的时候,几乎不喝咖啡,倒是喝茶喝得有点凶。我们农大有个重点院系就是茶叶系,那些茶叶系的教授们不缺好茶,他们到我办公室来的时候,不经意就朝我桌上扔两提来。其后果,一是我的嘴喝刁了,一般的茶根本入不了我的口,二是茶瘾喝大了,一天要泡上三次茶,早中晚各一泡,自我当上学生处长起,估计我喝的茶渣足以平铺起一个网球场了。茶为国饮嘛,我觉得喝茶算不上什么坏习惯,相反还弘扬了中华传统文化,但我妻子朱小丽不这么看,她是个坚定的咖啡派。家里专门买了咖啡机,每天不厌其烦地现磨现煮,还四处搜罗世界不同产地的咖啡豆,一有空就约几个闺蜜坐到一起品咖啡,所以,她一看见我捧着个大茶杯,仰脖子牛饮时,就一脸不屑。一个月前,当我被告知,即将下派到本省黄县挂职锻炼任副县长时,朱小丽给我的第一个建议,竟然是弃了茶去喝咖啡。我说,黄县就是个有名的山区县,茶叶可算是特产,我这个副县长,不喝茶,反而喝什么咖啡,这不是明显脱离人民群众嘛。朱小丽在省会城市的市委组织部工作,虽然只是个科长,但很活跃,也很会来事,我这个挂职的差事说不定就是她暗中鼓捣的。我对做官这件事,无可无不可,可她一心希望我在仕途上能有点作为,常常指导我怎么样为官,可能我在学生处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工作,不够她施展才华的,她便想了这一招,让我到黄县去过渡一下,回来争取进校领导班
子。她笑着说,老方,别小看了咖啡和茶的区别,你想想,你一个省城下去挂职的处长,怎么样和当地的干部区分开来,显出你的不一般来?你要做好你的人设,比如,你是不是一个具有国际视野的干部?你是不是一个努力的干部?你是不是一个有独特个性的干部?喝茶,谁都喝,而在那个深山区,如果有一个年轻的县长,他每天喝咖啡,他会给人一种什么印象?首先,他大概有海外生活学习的背景,碰巧,你就是海归,虽说海归如今不算啥,但在那个山区县还是不多的。再者,喝茶,多老套啊,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半个世纪前就有人这样批评官僚了。喝茶显得怠政,喝咖啡就不一样了,困了,喝咖啡提神啊,年轻的方副县长天天喝咖啡,他是因为工作太累了,要时刻保持为人民服务的清醒头脑。得,又有能力,又很努力,这样的副县长,不是人民的好县长吗?你看,人设就这么确立起来了,人设,对年轻的领导干部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
我到黄县报到上班的第一天,就在办公室的文件柜里放了几大盒挂耳速溶咖啡,这当然也是朱小丽替我买的,品牌、包装都仔细考虑了,既不能张扬,又要突出个性,不能太贵,也不能太便宜。喝了半个月,我就喝出咖啡的味道来了,因为,我的人设似乎确实依靠咖啡建立了起来,大家很快就知道了我在美国留学的经历,在县长办公会上,县长同事们时不时地询问我,同样一件事,在欧美都是怎么干的,有没有值得借鉴的。被尊重总是让人很享受,我果真彻底放弃了茶,离不开咖啡了,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啊,看来,这世界上没有改变不了的习惯。
话筒那头果然是联络员小章的声音,在本县政府办,小章负责联络我,他是个细心的小伙子,一般每天早上一上班就当面向我报告当天的事项安排,除非有紧急事项,他才打我手机,而更紧急的,则打办公室电话,因为我办公室号码没有几个人知道。小章急促地说,方县,你赶快将门关上,敲门也不要应,有个老上访户来了,很难缠的。
放下电话,我犹豫着,这些年每年的招生季,我经常和老师们一起去各地招生,也遇见了不少市县领导,他们每个人都能说出关于老上访户的一些逸事来,上访户是很让领导头疼的,可是,我一个新来的挂职副县长,难道还要躲着老百姓?我觉得这不符合我的人设呀。这么一犹豫,门就被重重推开了,一团黑影子闯了进来,黑影子身后跟着瘦瘦高高的联络员小章。
说黑影子,是因为,那是一团黑,黑帽黑衣黑裤黑鞋,他抬起头,也是一张黑脸,像电视剧里的黑老包,他被黑笼罩着,喘着气,县长,你是新来的方县长吧,我要反映情况。
什么情况?我问。
小章抢进话头说,方县长,省文旅厅的领导和专家已经快到了,市局的领导也到了,你不能迟到啊。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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