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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短篇小说)/王喆

2026-06-22 15:52阅读:
丈夫去世,留下的五亩田地成了村妇周阿琴的营生。扎在天地间的泥巴里,无人知晓她多年遭受的隐疾,直到子宫脱垂的剧痛将她逼进医院,在冰冷的器械与实习医生的围观下,她想起那个传说——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病痛就会被收走……

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
王喆

雨又来了吗?周阿琴撩开窗帘望了望,月光照亮的院落,地上干干净净,是渠里的水声欺骗了她。原来是错觉,周阿琴又躺下了,月光从窗帘缝隙而下,直挺挺地照上脸颊。念头一旦生出来,就会一天天地枝繁叶茂,从她的耳朵、嘴巴、眼睛里冒出来,就再也藏不住了。
今年,一定找机会去赛罕塔拉看橙色月亮。
她又暗自下了一次决心,生怕这念头像渠水,好不容易涨起来又干涸了。炕上只睡着周阿琴,前年老余还睡在炕头,不到一年,老余沉疴的身体便掩埋在了枸杞地里,拢成了一坡土丘,现在轮到她睡在炕头了。
睡着就真的踏实了吧?黑狗捂着嘴筒子倚在门边,炕下睡着补过牛奶的羊羔,狸猫卧在炕尾,听着生灵们交叠的呼噜声,周阿琴才感到踏实了些。老余的遗产被周阿琴继承的除了热炕头,还有半块烂砖头。老余活着时,每晚都会把这块烂砖头放在灶膛里烧得火热,然后给砖头裹上布放在肚子上,老余最后的时日都是靠这块烧热的砖来缓解疼痛的。砖头从老余的胃部移到了周阿琴的小腹,周阿琴比老余讲究,老余用小孙子用过的尿布裹砖头,而周阿琴用几块花布头缝制了一个布套,残破的砖头有了新衣,成了周阿琴笸箩里的珍宝。以前的周阿琴不理解老余,儿子给他买最新款的电热暖水袋,他只试了两次便又用回了砖头,可此时此刻的她算是理解了。砖头传递的温度厚实又炽烈,连绵悠长,不似电热水袋的热,浮于表面。
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周阿琴躺着,把双腿靠墙竖起,她认真地感受身体里那些如潮般涌动的血液和痛感。砖头传递的热浪从毛孔探入身体,那些痉挛和酸胀像被吓着似的连连败退,如被长针牵制的小腹慢慢变得柔软,忐忑的周阿琴终于裹着一身微汗睡去了。
夜无梦,周阿琴四点半舒爽地起身了,好似昨夜的不适都是错觉,她把砖头重新放回了笸箩,而那个要去赛罕塔拉的决定如潮水一般,和所有的不适一并退去了。有几个人会没病呢?忍一忍挨一挨就过去了。一块砖头能解决的事就不算事,还有一院子的生灵等着她呢。
她在放羊之前,需要去看看那五亩的田地,一地的葵花东倒西歪,是被骤然而至的雨水打翻的。周阿琴坐在潮湿泥泞的田垄上,她不似别人愁眉苦脸,五亩的葵花都仰面躺着,遍地金黄。
这回可以歇一歇了吧?看来是的。晚年的老余和周阿琴已经不必再贴补儿女,同样境遇的老人早就把地租了出去,不再强壮的身体急迫地需要休养,而老余仿佛不懂这个道理,每年除夕依旧披衣在地头思索,几根烟的时间就决定了来年要种什么。而不管种什么,这五亩地都是老余给周阿琴的营生,一天天、一月月,就这么度过了几十年。产后三天的周阿琴就已经扎在田地的泥巴里,背上是嘤嘤乱语的孩童,胸前是听到哭泣就自动流淌的乳汁,汗水的盐渍、黏腻的奶渍,在单薄泛黄的内衣上干了又湿。即便双腿浮肿、眼前发昏,周阿琴依然每天到这五亩地里报到,她从不觉得哪里有问题,村里的女人都是这样,扎起裤管,那些产后需要时间才能排干净的血液和污秽就会戛然而止,那些松弛的皮肤好像自然会收紧,被胎儿挤压而错位的五脏六腑也会顺利归位,这是天道,所有的生灵都遵循的法则,羊不用休息、狗不用休息,人自然也不用。
人越用才越耐磋磨,这是老余常说的,他这么要求自己,也要求周阿琴。即便老余死了,她也不敢轻易把地租出去。儿女们没有发话,村民们也没有评判过她,没有人来为她做主,她也不懂为自己撑腰。这几场雨给了周阿琴不必拼命的借口。这是她无法预料和控制的“天意”,是她不必苛责自己的缘起。周阿琴还记得许多年前的一天,她小腹酸痛,感觉一直下坠。她疼得满身大汗,不知这是怎么了,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奔回去喝一瓢热水,可喝了热水,疼痛不仅不解,还一点一点地下移、流淌,最后沿着裤管和泥泞的鞋子绽成一朵朵猩红的花。什么时候有的小生命?她不知道,直到它没头没脑地滑出来,像一尾鱼被困在网兜一样的内裤里,那小小的一团温热,把她吓个不轻,那时她也才二十出头。放羊回来的老余老远就看到了家里黑灯瞎火,饥肠辘辘的他憋了一肚子气,老余精明得很,这五亩地什么样早就印在了他的心里,他像记工分一样给周阿琴记着每日做过的活计,他咬着牙槽骂了句懒婆娘。老余阴沉着脸踹开房门,昏黄的傍晚,周阿琴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老余看到一个弓着背蜷缩的剪影,冷锅冷灶的,连饭都没有做。老余就用脱下的外衣抽打着炕上的周阿琴,怒吼一声,饭呢?
周阿琴永远记得老余连抽了她三下,只有这三下,仿佛是被狂风骤雨掀翻的铁皮,猝不及防地刮在身上。周阿琴拖着虚弱的身体跑回了娘家,抽泣着向兄弟姐妹诉说。三天后,老余驮着一袋面,赶来了老丈人家。听着周阿琴又一次向娘家形容那像铁皮一样的衬衫,老余嘻嘻地笑着,用乞怜的眼神望着那个坐在炕上即将断案的丈人。
越说越悬乎,不过衬衫打了一下,他还是知轻重的。
周父冷脸下了论断,老余松了一口气,他们在周家吃了热乎的汤面后,在热浪退去的傍晚,周阿琴坐上自行车后座,又跟着老余回家了。老余弓着身子逆风骑行,鼓起的衬衣不时贴在周阿琴的脸上,她闻到了老余身上浓重的汗腥味儿。往后余生,只要老余一瞪眼睛,她就想起了这件满是汗腥味儿的衬衫,单薄得像张铁皮。
地就烂在那里吧,周阿琴还要放羊。这里的土地算不上贫瘠,也并不丰盈。盐碱地满是龟裂的缝隙,把干涸的土地割成更加稀碎的模样。她和它们只能越走越远,每日都要上演一场迁徙。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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