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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鼠者说

2010-06-07 08:54阅读:
一张弓,一枝箭,一把锹,捕鼠者与鼢鼠做着一代又一代的较量,演绎着他们无奈而充满希望的生活;
瞎瞎在阳光下是名副其实的瞎子,却能在黑暗中穿行自如;捕鼠者自嘲自己是睁眼瞎子:白有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却只能干捕鼠的营生——

草原捕鼠者

捕鼠者说
从一只到四十二只
“瞎瞎”(读音为haha)的学名叫中华鼢鼠,以地下草根为食。
“这东西毒得很——两只瞎瞎就能祸害一亩地。”
这是一个雨后的清晨,山谷氤氲的全是鲜嫩的翠绿。已经射杀了7只瞎瞎的李保玉布好弓,坐下来点燃了一支香烟,似乎很香甜地深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了出去。
“老家种党参、黄芪。瞎瞎爱这些东西,老远就能闻着味儿跑来祸害。”李保玉说的老家在岷县寺沟乡舍扎村,那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小山村,山坡上挂着一片片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每年,我都能从自己的地里抓上30多只,也只有这样,一年才有个收获。”
自从记事起,瞎瞎就走进了他的记忆。凑巧的是,李保玉属鼠,爷爷总会开他的玩笑:“你这个让人讨厌的瞎瞎呀!”和当地的其他农人一样,长大的李保玉自然而然地开始和瞎瞎展开了斗争。
“10岁那年,我独自一人抓到了第一只瞎瞎。”当初的情景已镌刻在李保玉心中,成了永恒的记忆。“我高兴得向家里人炫耀,可爷爷说,不会抓瞎瞎的男人不是个好男人,就会吃不上饭,娶不上媳妇,没人会看得起。”
捕杀瞎瞎,在当地是衡量一个男人是否是一个合格农人的标准,也是山区农人必备的技能。
“瞎瞎在地下活动,专门吃农作物的根。你看不到它,但能看到它经过的地方,粮食、药材陆续死亡,地里也堆起一个又一个土堆。”李保玉说,“谁家地里要成了这样,不仅没有收获,而且要被人笑话的。”
捕杀是唯一的办法。“每年粮食、药材出苗后,我们就天天在地里转悠,观察瞎瞎活动的迹象。”
捕杀瞎瞎的工具是弓箭。“没人能说清是谁发明的,反正祖祖辈辈都在用。”李保玉说,“这个办法就是用弓箭射杀。”
弓是简单的弓,用山上的藤条或者竹子做成,弓柄被削尖便于插在地上,而弦,“过去用的是麻绳或牛筋,现在大都是自行车的内胎。”李保玉对制作这样的工具十分在行,“过去用木棍或者竹签做箭,现在都成了八号铁丝,把一头磨尖了,就成了箭。”
“有了弓、箭,就该布弓搭箭了。”谈兴渐浓的李保玉动手示范:两头削尖的弓被插在地上,橡皮做成的弦被拉到弓背上,挂在一个和鼠洞相连的机关上,只要地下的瞎瞎碰到这个机关,弦就会有力地弹出,把八号铁丝做成的箭射进瞎瞎的身上。“一般都射在腰身,很难逃过去。”
看似简单的技巧,在具体操作中却又很难。“你得知道瞎瞎在哪里,有没有。”李保玉吸完一支烟,提着弓箭站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周围逡巡,目光似乎穿透了地面,看到了地下活动的瞎瞎。
在一堆新鲜的土堆处,李保玉停了下来。“这里有一个,刚开始活动。你们不要大声说话,瞎瞎眼瞎心不瞎,感觉特灵敏。”李保玉伸开五指刨开土堆,一个拳头大小的鼠洞露了出来,在距离洞口一巴掌的地方,李保玉布弓搭箭,完了,铲一块新鲜的草皮立在洞口,再用土小心地覆盖上。
又燃起一支烟。李保玉感叹,原来是看田护地的手段,没想到现在有了大用场。今年,来自草原的人到他们那里召集捕杀瞎瞎的人,每天有60元的报酬,他想也没想就报名参加了。“其实,草原就是牧民的庄稼。瞎瞎把草原祸害坏了。”李保玉说,他没想到草原上瞎瞎这么多,最多的一天他捕杀了42只!
“你想想,在不到10亩地的地方捕杀40多只,草原被糟蹋成了啥样子!”说这话时,李保玉心疼得皱起了眉头。他说,更痛苦的是瞎瞎似乎也聪明了起来,一旦感觉到危险,它就不断向机关拱土,直到触发机关为止。这样死里逃生的瞎瞎就成精了,再次抓捕的难度将加大。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弦“啪”地响了一声。
李保玉扔了烟,几下刨开洞口,果然,被射中腰部的瞎瞎已经死亡。李保玉提起瞎瞎,发狠地说:“让你吃,让你再吃!你祸害我的庄稼,我就要你的命!”
说话的同时,李保玉左脸颊上的一颗黑痣在突突跳动。
捕鼠者说
血腥味中的希望
如果说李保玉捕鼠是为了看田护地,那么临潭县陈寺乡王旗村的李义红,则是一个专职的捕鼠者。凭借精湛的捕鼠手艺,李义红养活了自己,养活了一家人。
“从18岁开始东奔西跑,记不清抓了多少瞎瞎了。”在桑科草原,因为记者的采访中断了他的布弓搭箭,李义红多少有些不快,点着了记者递上的香烟,他才笑了一下:“吆,是好烟嘛!”
在云雾缭绕中,李义红开始讲述他的捕鼠生涯。他说,以前的事情记不住了,只是从2000年到现在,他已经是转战南北了。2001年,他在夏河捕杀过瞎瞎,“一只瞎瞎1元钱,瞎瞎多而且好抓,一天能挣60多元。”2003年,李义红受雇在青海草原捕瞎瞎,“捕一只1元钱,因为瞎瞎少,政府害怕我们走了,每天又给我们补助6元钱。”看在每天6元钱的补助和免费的一日三餐的份上,他在青海干了两年。
捕鼠生涯给了李义红在“江湖”的地位,今年2月,包工头投中了甘南草原灭鼠的标,第一个就找他。“2月底我就到了夏河。在桑科草原我们已经换了两个地方。”谈到今年的营生,李义红有些兴奋,“我们是能者多劳,多杀多得,捕杀一只瞎瞎2元钱,最多的时候,我一天捕杀了80只,平均一天最少也有50只。”
丰厚的报酬让李义红的双眼熠熠生光,也许是捕杀了太多的瞎瞎,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杀气。“现在捕杀两个多月,秋季再捕杀两个多月,我就有1万多元的收入,多好的事情呀!”
李义红陶醉在对美好未来的展望中。他扭过头去,目光在荒凉的草原上扫寻。眼前的草原已经没有该有的绿色,一个接一个的土丘拥挤在一起,让草原更显荒凉。而这些情景并不能让李义红有所思有所动,也许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在地下活动的瞎瞎。
在李义红的眼里,瞎瞎就是“老天爷”给自己放养在山里的牛羊,捕杀是自然而正常的。因为这种捕杀,他的生活才得以继续并富足起来。
“小时候,一只瞎瞎能卖五角钱,后来1元,再后来5元、10元,今年成20多元了。”李义红的“身价”随瞎瞎的价格“水涨船高”。
原来瞎瞎本身就可以卖钱!李义红对记者的孤陋寡闻很是不屑:“瞎瞎的肉很好吃呀。长时间不吃荤腥,一想瞎瞎的肉就流口水。”李义红咽咽口水,一副馋相,“小时候家里穷,一年见不上几次荤腥。每年开春,父亲就会为我们捕瞎瞎解馋。后来我长大了,自己开始捕杀,有吃的也有卖的,解了馋还能换钱花。”
吃瞎瞎在李义红的叙述中变得生动起来:每年青草没长起来的时候,瞎瞎肉最好吃,青草一旦长起来,瞎瞎的肉就变味了,不好吃。瞎瞎肉的前期制作也很重要,一定要新鲜的瞎瞎,用开水烫了毛,清除内脏后用青盐腌过,再涂上清油以免生虫,完了挂起来,晒干之后就可以食用了。“用蒸馒头的蒸笼蒸瞎瞎肉,好吃死了。也试着炒了吃,但总没有蒸着吃那么香。”
记者和他开玩笑:“现在你一天捕杀这么多,是不是吃过瘾了?”
李义红摇摇头:“偶尔吃。但现在的瞎瞎肉不好吃了。晒干了给老板,他们能卖就卖,卖不了就烧了。”
李义红苦笑一声:“这个活很辛苦的,每天早上6点就得起床,7点左右就得到地方,布完20多张弓箭,就到10点多了,这时你要不停地四处走动,查看弓箭是否发了,随时要把射中的瞎瞎掏出来。”他感叹,一天转悠下来,脚都肿了,而且生活也很艰苦。“早上吃几嘴馒头,中午也是一个馍一杯茶,只有到了晚上,才能煮上些挂面吃。没有什么蔬菜,我们从老家带来的土豆就是蔬菜了。”
按照他现在的收入,每天都有100元的进账,但每天的生活费只有3元钱。李义红苦笑:“钱财都是省下的。”他告诉记者,家里只有7亩多山地,天不下雨就没有收成。妻子在家务弄庄稼,大儿子也出门打工了,“小儿子在上初中,学习好着呢。”
提到小儿子,李义红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柔的笑:“只能看看这小子能不能上大学了。娃娃学习再好,也得有钱呀,有一天真考上了,没钱,也是扯淡。”
李义红正兴奋的时候,不远处的弓箭接连被引发,李义红从地上弹了起来,向那些弓箭扑过去。记者看到他兴冲冲地刨开鼠洞,取出捕获的瞎瞎。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脸上始终是微笑着的,也许,在他的心里正算着一笔账:2元,又有2元的收入了……

捕鼠者说
子承父业
和李保玉一样,包义忠也来自岷县寺沟乡,但不在一个村。他同样具备精湛的捕鼠能力。
记者见到包义忠是在玛曲草原上。走进他们居住的帐篷里,是一幅无法忘记的情景:包义忠正在数着从捕杀后的瞎瞎身上剁下的前爪,小爪爪在外摊开了很多,而在袋子里还有一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帐篷里。
“这里有1万多只瞎瞎。”包义忠憨厚地笑了笑,“我们就靠这些爪爪,到草原站领工资——每个爪爪两元。”
帐篷里,几十床被褥在一边堆放着,正在燃烧牛粪的炉子冒着呛人的烟。紧挨炉子的是一袋莲花白和堆着面粉的案板。瞎瞎爪子的腥味招来了很多苍蝇,在帐篷里飞舞。
“要不是为了挣钱,谁来受这个罪!”包义忠收拾好装着鼠爪的袋子,屋里的腥味少了些。他搓搓双手,点着了一支烟,对记者憨憨地笑了笑。
和李保玉和李义红相比,这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捕鼠者。“我们30多个人到草原已近两个月了。”为了便于居住和捕鼠,30多个捕鼠者分成了两个组,“我们已换了7个地方了。虽说已抓了半辈子瞎瞎,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瞎瞎。”包义忠的眉头皱紧了,“两个瞎瞎就能祸害一亩地,有些地方一亩地竟有50多只!”
他说在上一个捕鼠点,“瞎瞎拱出的土丘连着土丘,已经看不清草原的原样了,成了黑土滩。”最多的时候,包义忠每天可以捕获60多只。“60多只,堆起来就是个小山。有时睡觉,一想到那些瞎瞎的尸体就感到害怕。有一个晚上,做梦梦到这些瞎瞎爪子动了起来,抓到了我的身上……”
39岁的包义忠看起来更像一个60多岁的老人,腰腿似乎变得僵硬,脸上也满是和年龄极不协调的皱纹。“我全身的骨节都疼,都是风湿。”包义忠似乎很痛苦地皱皱眉头,“抓瞎瞎需要起早贪黑。大清早山谷的风像刀子,尽往骨头缝里钻,在这里,草原的湿气更重,睡在帐篷里,越睡越潮湿,觉得身子像被水浸湿了……”
身体已经不允许包义忠在这样的环境里劳作,但是他“没有更好的来钱路子”,只好继续坚持,“有时想想,大半辈子了,只会抓瞎瞎,这也算个手艺呀!”
包义忠自嘲着,但更让他难为情的是,儿子也随他到草原来抓瞎瞎。“娃娃才17岁,死活读不进去书,一进校门就头疼,但一到山里抓瞎瞎,全身都是劲。而且,抓瞎瞎的技术不比我差。”包义忠长叹一声:“没办法,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只会打洞呀!瞎瞎在阳光下是名副其实的瞎子,却能在黑暗中穿行自如;我们这些睁眼瞎子,白有了一双眼睛,只能干捕鼠的营生。”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父子两个照这样劳作下去,一年会有2万元的收入。“我们签了5年的合同,少说也能有七八万元的收入,在农村有这么些钱,也能有个好日子过了。”
和记者告别,包义忠走进了草原,和他的孩子一道布弓搭箭。17岁的孩子瘦小孱弱,记者挥手再见,包义忠不习惯地举举手,而他的孩子则低下头去,看也不看记者一眼。
“只要有人活着,就会有瞎瞎。只要有瞎瞎,就有人来捕杀。”这是包义忠对记者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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