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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在草尖尖上的歌

2017-04-01 10:57阅读:
舞蹈在草尖尖上的歌 北风裹杂了雪花呼啸,羊把屁股对准风头,孜孜以求寻找枯黄的草叶咀嚼。羊儿必须得吃草,不吃草就无法经营它们的世界。要吃草的羊儿必须得有人看管,牧羊的小伙子和姑娘,就不得不顶风冒雪出来受罪。羊儿一旦没有了世界,他们也就没有了世界。实在受不了钻进怀里的北风,小伙子招呼姑娘,寻找一处避风又有厚厚密密的芨芨墩的地方。
不是姑娘巴不得小伙子招呼,实在是冻得受不了了。吸溜着鼻涕颠颠地跑来,小伙子的火却燃不起来,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只是不着。还是姑娘机灵,忙忙找来一些月老草。一缕青烟扭扭身子,火苗总算缠上了芨芨墩。两个人挪挪身子,让一股风进来,不大不小地吹,火苗不紧不慢地跳跃,寒冷的世界很快温暖起来。
经年累月生长的芨芨墩,厚厚实实的枯枝败叶很经烧。周身温暖起来的小伙子不安分了,偷偷看看脸蛋儿红红的姑娘,扯开了嗓子哼哼:哥哥就是宁折不弯的芨芨哦,妹妹你就是个见风弯腰的月老……
姑娘瞪几眼小伙子,乘后边的调调还没唱出来,拿起羊鞭走了,边走,边留下一句话:没有个月老,你能点着了这火?
漫长的冬天,牧羊人是很感激这些芨芨墩的。一个冬天下来,但凡有芨芨墩、月老的地方,都烧成一个个黑黑的土堆。其实,枯黄的、黑的,都没什么,反正都是芨芨墩月老墩。不烧,也就成了泥,给来年的生长提供了养分;烧了,春风吹又生,又是很好的草木灰。
在春末夏初,最先染绿山谷的,是芨芨和月老。这里的春天,几乎是从冬天直接跳到了夏天。那一丛油绿在黑色的灰烬上蓬勃时,季节就到了这个点。骡马牛羊不是眼尖,而是嗅觉敏锐,似乎是直扑
了过去,吃的满嘴流绿。这绿,如不怕刀割的韭菜,越吃越疯长,等吃不及的时节,满山都绿了,更好的牧草迎风摇曳,那帮畜生便无暇顾及于此了。
芨芨,先是最好的牧草,才开始自己的成长。月老虽然和芨芨草一道染绿山谷,虽然也嫩绿茂盛,但畜生们却不屑一顾。
放羊的男孩在歌里唱:
生就的月老指不住个事,
除了扫炕者就会扫个地;
空心杆杆杆里藏事情,
谁知道你是个啥意思?
听不出来他是在唱人还是唱月老,但意思很明白,月老不光畜生们不爱吃,在生活中,也只能有这么点用处。外人不会仔细追究歌里面的意思,放羊的女孩却听得明白,随了调子回敬几句,倒是耐人寻味:
狗张狂了拉稀屎,
人张狂了要倒霉;
你就是个芨芨也不成,
撕光了皮皮砸绵了用。
各在一个山头,山坡上都是白花儿一样散开的羊,隔着的沟谷里,起起伏伏着连连绵绵的芨芨月老。很有一种风情在满山谷荡漾。唱歌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哼几句只有他们明白的意思。几句随便哼哼的歌儿,陡然让山谷生动了许多。
安静成长的芨芨,叶子变得老气坚韧。在风中扭出不一样的景致,比较兰花的叶子也不逊色。只是走进了,满是浓浓的青草味,不香,还有一点淡淡的腥。而这腥味比较月老草,则淡了些,不一样的草腥味,让牲口们有了不一样的选择。一样绿的叶子,芨芨刚劲有力,月老软绵无力。
芨芨强势坚韧,月老柔嫩绵软,一刚一柔,一阴一阳,仿佛天生的一对。干透的芨芨撅不断,即便断了,也会有柔的纤维相连,而月老的杆杆中空,一撅就折。两个都是随意随处生长,完全没有选择地方的习惯,这里一墩,那儿一丛,崖坂上,地埂间,石缝里,荒滩上,一如生活于此的乡民,随遇而安,逆来顺受。只要萌发,就努力活出一个样子。
小麦抽穗扬花的季节,芨芨和月老也开始抽穗扬花了。
抽穗扬花的芨芨和月老一天一个样,似有人在晚上抽着长。芨芨新抽的穗,甜且嫩,那帮畜生又扑了过来,张嘴就是一口,一大把的穗就咀嚼在嘴里,草汁连同口水流淌。可是再能吃,也吃不了疯长的芨芨,过个一两天,畜生们过来嗅嗅,摔打着尾巴摇头离开。
历经劫难的芨芨,安静地开始扬花成长,不受打扰的月老,也在扬花抽穗。
先是细细碎碎的花儿,绿中泛红,青里又透点紫。边开,边可着劲长身子,很快就没过孩童的头,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致出现了,风中起伏的芨芨,像波浪,忽而荡开,忽而汇聚,一波一波给人无穷的想象。月老杨开的花,却是一满儿的嫩黄,就是那种黄中泛绿的绿,很丰满,沉甸甸的,摇曳熟透了的韵味。山顶上已经找不见唱歌的男女,歌声依旧响起,似乎从绿色的波浪中穿出来,随了起伏的芨芨月老,在山谷悠悠荡荡。
小伙子的歌声也像长成熟了的摸样,老气了很多:
烧不死的是芨芨,
心不死的是哥哥;
月老开了个绿花花,
踅摸者踅摸者下不去个手。
姑娘的声音明显有了一种羞涩,如低垂了头的月老,摇曳着的歌声很有韵味:
长成的芨芨还要人来拔,
熟透的月老还要镰刀割;
心不死了就走路子,
天上不会掉馍馍。
这些歌儿,就这么敞亮地在草尖尖上舞蹈。随了风,打着旋,激越而来,呼啸而去,又被山抛来抛去,回声嘹亮,跑向远处。一个秘密的故事,很快成了满世界的热闹。年年都有这样的景致,但年年唱歌的人却不一样。年年就这么重复内容基本一样的故事,但年年都有新的力量涌动。
说也奇怪,有芨芨月老的地方,总是少树缺水,没有灌木,更没有别的景观。没有景观的地方,一望无际的芨芨月老就成了最好的景观。贫瘠之地长出来的芨芨,不是它想质地坚韧,而是骨子里不得不坚韧;不是它想要这个样子,而是不得不成这个样子。总有一种形态,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不是你想要成为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等到芨芨月老扬开的花儿慢慢变黄,农田里已经满是收麦的人们。
收麦的人们天天都从芨芨身边走过,有贪心的,看这一墩芨芨好,顺手聚拢在一起,打个结,意味这墩芨芨已经有主了。被打了结的芨芨,别人轻易不会去动。动了,就会有一种做贼的感觉。而月老,就手挥出一镰刀,就是一大把,来来去去的功夫,足够一年家用了。
秋雨绵绵的季节,这一片金黄里,到处晃动农人的影子。他们毫不客气收获上天的恩赐。举家出动的,一定是来年要盖新房,芨芨是最好的上盖了;不盖房的,作为日常的必须,也要拔一些回家的。拔芨芨是个力气活,天旱,芨芨根像焊在了地里,一根一根,怦然有声,抓不牢,手心就会受伤;拔芨芨又能看出各人的不同,粗心的,呼呼啦啦就是几捆子,根须叶子渣渣拉拉,根须处偌大一捆,尖捎上一把就能攥了,而细心的人,每拔一根,都剥了叶子,扯尽根须,露出芨芨明光闪亮的骨头,看着不大的一捆,其实胜过了前面所说的三两捆。看似柔弱的月老,剥尽皮,扎在一起,在地上拍打,月老籽籽子很快脱落,扫地扫炕很耐用。
而芨芨,有着很多的用途。因为用处不同,需要的芨芨也不一样。长年打扫庭院的芨芨,当然是以粗硬、修长为主,有的扫帚头,竟和扫帚把一样长,等磨成短短的一截,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被扫除了。而搓绳、编织需要的芨芨,却要细的、短的,毛芨芨是最好的选择了。也就是说,只要是芨芨,都会有不同的用处,那些被畜生啃了头的,也被带回家,生火就是最好的燃料。
不知不觉,这一片金黄就整整齐齐码在了农人的房顶。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致,重归于寂寥荒芜,偶有剩余的三两根芨芨,抽打的北风呜呜哭嚎,只等放羊的再来点燃。
一场雪,或者是一个冬天,随处可见的农活就是编背篼、搓草绳、栽扫帚。你能拔了芨芨,却不一定能干了这些活,这是个技术活,你干不了证明你还年轻,因为总有一天你必须得学会这些农活,学不会,日子可救没法过了。
不论做什么,第一道工序就是剥了芨芨的皮,扯干净了根部的蓄须溜溜。而要搓绳编背篼的芨芨,先要用木制的榔头,均匀地敲上一遍,再敲上一遍,边敲,便用嘴巴含了水,噗噗往芨芨上喷水,直到每一根芨芨纤维毕现。这时,你就会想起那姑娘的歌:撕光了皮皮砸绵了用。
就那么坐了,两手一搓一搓,两股芨芨听话地合在一起,或者是,一个背篼的雏形慢慢显露。一个冬天下来,一年需要的绳子有了,一年使用的背篼有了。至于漏勺子、筐筐子,那都是手到擒来,小菜一碟。那些在草尖上跳跃的歌,仿佛也被搓进了绳子,编进了背篓,用另外一种形式,喧响不一样的调调。
想一想老辈人也真是不易,那会没有麻绳,没有棕绳,牛皮绳子太过昂贵,羊毛绳子弹性太大,多亏了芨芨,多亏了芨芨搓制的绳子。可长可短,可粗可细,祖祖辈辈的生活,因为这条绳子,串起了古今,串起了日子,生活立即鲜活便捷了许多。
当然,如今各种绳索,各种材料,轻轻巧巧替代了芨芨,代替了月老。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致,只能在诗词中找寻了。谁家突然有一把芨芨栽植的扫帚,反倒觉得新鲜了。而那歌,似乎也老了,唱不动了,蛰伏在芨芨墩月老丛里,成为遥远的回忆。这回忆,土的掉渣儿,却惹的人泪花闪闪。
2017年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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