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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流淌在笔尖上的沧桑

2012-11-16 09:58阅读:
大祁连映像之二
黑河,流淌在笔尖上的沧桑
山,还是祁连山,但因为一条独特的河,行走却要换一种姿态:想象尽可以把绕着地球旋转的卫星当成一匹匹奔跑的烈马,随便逮住一匹,不仅可以享受每秒数万公里的快感,还能从另一个角度阅读我们生存的家园。风的痕迹和水流的脚步,如一页翻开的石印本,纸张很脆,墨迹很清晰,阅读要快,稍有不慎就会被风抢走。
黑河,流淌在笔尖上的沧桑
这时你就会发现这条古老的河道自西向东的落差依次为:
居延海:922米
温图高勒:910米
巴布拉海:881米
乌兰呼苏海:776米
呼伦池:539米
在祁连山,蜷缩在海拔4000多米的青海八宝山上,我让远行的目光累的气喘吁吁。抽象的数字描述了这种地势落差和地貌特征,证实了社科院冯绳武教授推理的科学性和合理性。当然从内陆河的演变考证,黑河的尾闾湖居延海也不像罗布泊,等湖水干涸后,河流带来的盐分无处排泄而形成咸水湖,居延海依然是淡水湖,说明它是近晚期才形成的尾闾湖。第四纪中更新世发生了最大冰川作用后,进入气候温暖的间冰期,黑河流域水量丰沛,穿越河西走廊北山、蒙古高原,形成了由居延盆地东北缺口直达黑龙江上游的呼伦贝尔盆地间的古河道。温图高勒、巴布拉海、乌兰呼苏海、 呼伦池就
是当年碧波浩荡的湖泊、海子,史前黑河不仅流到居延海,而从居延盆地到黑龙江上游的呼伦贝尔盆地之间明显存在一条古河道来看,它居然流到了黑龙江。难怪它们都姓黑呀!
从想象回到现实,这条烟波浩淼的河流已经萎缩成书本上一个苍白的概念:黑河,发源于青海省境内的祁连山,流经青海、甘肃、内蒙古等三个省区,注入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境内的居延海,全长821公里,是我国仅次于塔里木河的第二大内陆河。
和历史上的黑河比较之后,黑河已经在我的眼里蜿蜒成一条孱弱的宠物蛇。我不忍目睹,算了,还是收回疲惫的目光吧。走下这圣洁的雪山,我每走一步,雪线似乎就在上升一步,最后洁白的山顶隐约成一条漂浮的哈达。我知道,祁连山冰川融水比上世纪70年代减少约10亿立米,局部地区雪线以年均2—6.5米的速度上升,远比我迈动的脚步快多了。一步步跟着这条小蛇迤逦,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风将会交织在一起亲吻我黑黝黝的脸,哦,对了,我的脸是长成这样的,不是我想黑就黑,简单的原因就是接纳了太多这样的风。
沿着八宝河行走,不得不穿越扁都口。扁都口古称大斗拔谷,是横贯祁连山的一条大峡谷,长三十多公里,河床下切,童子坝河从此流出,形势险峻。这里是甘、青两面三刀省的交通咽喉,也是古丝绸之路南路进入河西走廊的唯一通道。西汉置护羌校尉于关北,清设俄博都司于关南,历代均派兵把守。唐朝时属河西节度使。隋炀帝大指挥大败吐谷浑的主战场古名叫袁覆川,就是八宝河俄博镇一带。随后,隋炀帝西巡,路过大斗拔谷到张掖,随行士卒冻饿而死者无数,今天,峡谷中还有一处“娘娘坟”的遗迹。当年六月飞雪冻死娘娘、士卒的寒冷,已经是遥远的记忆了。
历史远非叙述这么简洁,但是不要想太多了,再复杂也是历史,过去就过去了。眼前,油菜花正在怒放,地势平坦开阔,这里土壤肥沃,水源充足,牧草丰茂,万马奔腾的场面让人很快忘了历史的伤痛。
山丹军马场,是亚洲最大的马场,曾经是汉武帝的皇家马场,叫大马营草原,又叫汉阳大草滩。
在冷兵器时代乃或着马时代,马匹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军事实力的支柱之一,而西域所有游牧民族都是养马的民族,汉朝开始是以丝绸和茶叶交换马匹,这在历史上称为“丝马贸易”或“茶马贸易”。汉朝收复河西后,汉武帝就想在本土上发展良种牧场,在西域各郡分设牧师苑66个,焉支山下的汉阳大草滩马场即是最大的一个。此后,这里成为历代皇家军马养殖基地,经久不衰。北魏孝文帝时,这里养马达10万匹,每年都选送一批补充军需;隋炀帝西巡,亲临山丹马场察看牧马情况;唐初,将俘获的突厥马2000匹和隋朝战马3000匹,放置河西牧养,仅仅40多年,河西一带牧马繁殖达70万匹。70万匹马呀,想想都能令人咋舌,随便一个马群经过,都将是一片飞动的云团,伴随着的是闷雷滚滚的巨响,肥嫩牧草的草汁在马蹄的踩踏下如雨点般在阳光下飞溅,一溜烟尘直上九霄云外……这气势,也只有波澜壮阔的黑河才能养育,也只有这一泻千里的黑河才能承载。到了宋代,在这里设茶马市场,以物与少数民族换马,换得的壮马送入军中,弱马送入马场;元代,惜马如命的蒙古人,在山丹马场设祁连监,掌管马场;明朝冯胜克复河西后,将这里设为官办牧场;到清嘉庆年间,有史记载,马场马匹17500匹。解放前夕,还有各种马匹11800多匹。1940年国民党政府军政部在此设山丹军牧场大马营分场,后正式独立为山丹军牧场。
如今的皇家马场风采不在。当年沃野千里的草场大多已经盛开令视觉疲劳的油菜花。准将被历史淘汰的马场,苦心培育着只能供人玩赏的一些品种。
河流向前,脚步向前,目光不能只停留在失去。让我们再打开泛黄的石印本,《尚书·禹贡》中说:大禹治水时,“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弱水,是黑河的古称,是这条姓黑的河流的另一个名字,流沙,就是今天的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
这附近有一个叫天城村的地方。天城村背后的连绵群山,如一道阻隔漠外的天然屏障。唯有大禹王劈开的石峡,是群山深处的一条狭窄通道,乃古代连通匈奴龙城的必经之路,古称“龙城古道”。抚摸龙城古道的石壁,我感觉不到大禹斧劈之声的凌厉,但是我能听到兵戈铁马的嘶鸣和撞击。两千多年前,西汉名将霍去病在河西大破匈奴,溃散的胡马即是穿镇夷峡逃往山外大漠,天城山上因而留下了有名的霍王庙。匈奴被汉军逐出后,渴慕河西山川水草,屡图卷土重来。经多年将息,到了汉宣帝时,胡骑又在大漠上踏起狼烟。公元前70年,汉宣帝拜赵通为宣武将军,赴河西再讨匈奴。赵通是先秦赵高之后,出身将门,武略过人。赵通联络乌孙,约定在居延道包抄匈奴。他自率精骑,出镇夷峡从黑河北路直下,在石门山与匈奴相接,一场激战,匈奴大败,汉军乘胜追击百里,适逢乌孙兵马从西路赶到,两边夹击,斩杀匈奴右贤王,大获全胜。战后,赵通奉旨留守镇夷峡,他带领军民垦荒屯田,修筑烽墩,多次击溃匈奴的侵扰,后来战死疆场。当地军民怀念赵将军功绩,特意在他生前亲手开挖的水井前立碑纪念,上书“甘泉济众”四个大字。在明代,又有勇将白刚,平定河西战功显赫,被朝廷封为世袭五千户,掌镇夷所印,自此世居天城。白氏家族中先后共有七人提任此职,据险镇守峡口,确保河西门户。到了清代,天城本土还出了一员大将,名叫阎相师,骁勇善战,在雍正、乾隆年间多次征讨叛乱,屡建战功,历任瓜州营参将、金塔寺协副将、肃州镇总兵,直至甘肃提督。阎相师于乾隆二十七年病卒,乾隆皇帝御赐祭葬碑,碑文赞他“从征戈壁,威行葱岭之西;跃马崦,嵫勋策凌烟之上。”相师墓就在镇夷峡内,墓碑至今屹立无损,成为石峡内一处有名的文物古迹。可惜的是,因为时间关系,我竟然没有前往凭吊这样一位声名显赫的本家,只是尚不知道,他是否和我们有着同祖一脉的血缘?
接着向前,500多年前明朝的枣树正在孕育着共和国的枣子,枝叶繁茂,果实累累。这里就是临泽县鸭暖乡暖泉村野沟湾村。我的左手边是大沙河,右边是黑河。在这个地方,两大河流汇聚成流,积蓄更大的力量继续前行。可是眼前大沙河已经没有多的流水,小蛇一样蜿蜒的水流几近干枯,而黑河不多的流水,似乎就要被冻结,很迟缓地载着破碎的阳光前行。温暖的农家小屋里,砖茶已经熬的血红,烧焦的红枣散发着特有的焦香味。兴冲冲的人们静静等待念卷人的开场。这个被时下称之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河西宝卷,其实一直深植在当地民间的土壤里。在亦说亦唱的演绎中,我听到了关于黑河的传唱,似乎看到了数千年前黑河的模样:
只见那,黑河里,水势汹涌。白茫茫,无边岸,翻天覆地;好一似,千堆雪,卷在虚空……
在浑厚而苍凉的唱诵中,这个姓黑的孩子流下了泪水,冻结成屋檐上的一挂冰柱,反射着灰蒙蒙的阳光。
额济纳旗达莱呼布镇东南19公里处的一座唐代城池,大同城。当地老百姓都叫它马圈城,据说以前该城中马骨马粪众多,所以蒙古族老乡都叫它阿格塔音浩饶,意思是圈马的地方。
大同城,居延水波,在唐开元年间迎来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山水诗人王维。这位才子以监察御史的身份来到额济纳地区检查防务、视察工作。额济纳辽阔而平坦的土地、天高云淡的气候、边陲将士虎虎生威的勇气、盛唐时人特有的雄心壮志以及自己当时特殊的身份都激发这位才华横溢、儒道兼通的诗人的创作灵感,他大笔一挥为我们留下了传唱千古的边塞诗:
单车欲问边,
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
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
都护在燕然。
大漠孤烟直的风景犹存,长河落日圆的情景却永远驻留在诗歌之中。王维当年站在大同城头上看到的景象,应该说就是一股旋风直起戈壁滩,一轮落日停泊的空阔的河面上。
王维当年看到的大同城,周边正是万顷屯田区,汉代以来,居延属于张掖郡,为巩固后方供给,汉武帝采纳边防大臣赵充国的建议,让军士与居民就地屯田,在居延一带开垦的农田达109万亩,并且历代官府都设置农官,专管屯田。今天,我们已经已经看不到麦浪滚滚、稻花飘香的景象了,额济纳大地上遗留的一道道古渠、一片片田畴,仍在见证着过往岁月的辉煌。站在也许当年王维站着的地方,凌厉的寒风,吹出了我眼中的泪水。大爱大悲情,大悲剧。一个民族恰如一个人,因爱,衍伸出谁也无法掌控的结局,然而历史就由此而前行。对幸福的向往和追求很容易让人很容易忘记自己忘记伤痛,人类的伟大和渺小,总是相伴而行,神圣与亵渎,就在弹指之间。
昔日的美好不在,站在城墙上的王维不仅再也看不到长河负载落日的美好,而且突起的风沙迷离了他的双眼:1993年5月4日,特大沙尘暴途径内蒙、甘肃、宁夏,沙尘暴所经之地,飞沙走石。当时无论室内室外伸手不见五指,狂风呼啸,仿佛天塌地陷,末日来临。
这次黑风暴持续到5月6日最终结束,这是建国54年以来最严重的风沙灾难,仅仅在5月5日下午的4个小时里,黑风暴在金昌、武威、古浪余县,造成了85人死亡,264人受伤,31人失踪,影响范围达到一百万平方公里。整个河西地区在4个小时之内损失牲畜12万头,更有37万公顷耕地因黑风带来的沙土掩埋而绝收。这次的灾难造成的直接经过损失高达6个亿。
黑风同样肆虐了黑河。居延海不多的蓄水波涛涟涟。为了这些修复生态濒临奔溃的局面,张掖人闭住双眼不忍再看从家门口流过的黑河,也不愿去看需要灌溉的土地在焦渴中挣扎。而这正是人类为了自己的家园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其实,付出的代价还有生命。逆流而上,我们再回到起点。牛心山,青海省祁连县海拔最高的雪山。黑河源头众多的山峦之一。二百多年前,宁夏将军兼甘肃提督苏阿宁考察黑河水利,很有远见地提出:“甘府之丰歉,总视黑河雪水大小。甘州居民之生计,全仗(祁连山)松树多而积雪。”为了保护祁连山的水源涵养地,苏阿宁特向嘉庆帝请了一道圣旨,用万斤生铁制成圣封山碑,旁注:“妄伐一树者斩”!
那一行笔法苍劲的警示透露逼人的狰狞和威胁。是的,呵护生态需要生命的代价,善待生态更需要非凡的胆识和勇气,而恢复的生态才能给生命更高质量的灿烂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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