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树关帝庙的百年沧桑
2023-02-13 07:06阅读:
在老家山西永济,皂角树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存在。大多村庄的庙宇附近,似乎都有一棵或者几棵皂角树。我的故乡青台村便有一棵古老的皂角树,小时常在它的附近走,去上学,或者从东堡子去西堡子玩,都要从它的身旁经过。它沉默寡言,静静地生长,不动声色地结出长长的皂角。很多年前,物质匮乏时,曾经在树下捡过黑黑、长长、扁扁的皂角,回来剥开皮荚壳,里边是青青的皂角豆,泡在水里,揉搓衣裳,便会有白白的泡沫出现,衣服也便慢慢变干净了。于是我明白了,村庄庙宇里多栽其树,应该是因为它的清洁之功。皂角之名大约来自它的皂之功,现在,人们用的皂类产品,香皂、肥皂、内衣皂、皂液什么的,应该都与皂角树之皂,师出同门,一脉相承。
对于皂角树,乡下的人们都有些感情,尤其是用永济西半线的方音叫出来,亲切响亮得很呢!我小时候,常听人说,要去皂角树上会呀。兴冲冲去后,回来时总能买些东西。农具,一个铧,一个锄,一把镰,或者一块布、一个盆,一些碗。皂角树在此又是一个赓续烟火的所在,我那时想,皂角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为什么会有会呢?影影乎乎听爷爷说,那里有座庙,老爷庙,四月八的古会,演戏酬神,由来已久,人们去看戏,去敬老爷,天长日久,便形成了会。老爷者,关老爷也。关帝故乡的人们,都敬称他为老爷,以示亲近,约定俗成,彼此心照不宣。有了会便有了物质交流,基本的生活必需,方便了普罗大众的日常。由此,皂角树又是一个富足、喜悦的存在。人是天生合群的动物,因为一种理由欢聚一堂,互通有无,总是喜乐的。
因为做着媒体编辑的工作,以前编发过一两篇皂角树关帝庙的稿件,作者将庙的名字叫任阳村关帝庙。文中讲了一家人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就对庙宇进行守护的故事。故事中如今的主要守护人是一名姓王的老妈妈,关于皂角树关帝庙,我所了解的仅此而已。
周末回永济看望老母亲,朋友热情同往,同乘她的小车,免却了我坐城际公交的际遇,没想到却有了新的遇见。我们一路畅谈,竟然错过了进永济县城的高速出口,直奔至永济西口,出来后,沿小风线,经古蒲州,接着便是任阳,记忆感召,我便想起了位于任阳村的皂角树关帝庙,并决定与朋友一同前往。
从那条大官道上经过多次,竟然没有发现,那关帝庙就在大路旁,准确地说是在大路南侧,高大的牌坊
可能依旧制有三个庄严的大字:关帝庙。然而,因为轿车车身较低,人的视线并不能方便地向上看,于是我们竟然从庙旁倏忽而过。看着导航,明明关帝庙已到,四处眺望却并不见踪迹。恰好有一驾驶农用电动三轮车的小伙子从路上过,喊住了他。小伙子热情地告诉我们,庙就在我们身后五六十米处,旁边停一辆白色的轿车。
我们于是回去,仰视高大的牌坊,不由有些大喜过望。此刻我终于与心心念念的皂角树、皂角树关帝庙零距离接触。也许因为有专人守护,庙内整洁、清爽,还有一份难得的庄严气象。这庄严除了大门处的牌坊外,门里两墙上挂着关帝文化宣传内容,还有历年四月八庙会活动的图片,都镶在枣红色的木框里边,让古老的庙宇有了几分高级的现代气息。
再往南看,正殿前的甬道是长方形石砖,与城市里主要街道的人行道一模一样,平整、稳当、结实。甬道靠近正殿处有一座巨大的香亭,精致、庄严,能看出来质地和品位不错。甬道东侧还有一座方碑,上边刻的是近年修缮关帝庙中捐善款者的名字。香亭南侧的正殿门前两侧,各有一通石碑,上前看后,东侧是大清年间的功德碑,西侧则是近年捐善款者的功德碑。从西侧碑看,最多的捐助几万元,最少的有五十元的,碑上都有记载。东侧碑上,则记录了清道光年间重修的往事,引人注目的是碑下边几行字,泥匠某某、石匠某师、木匠某师,有的是全名,有的可能只知道姓,便写作某师。是为褒扬、铭记,却有了现代人在工程上写名字以负其责的意味。
香亭里的香烟袅袅,告诉人们,这里有值守者,有上香者。果然,正殿内,有两位女士正与一位老妈妈说话,几分钟后,两人走出来,我们进去,见到了不少写皂角树关帝庙的文章中提到的老妈妈。
说明了来意,老妈妈挺喜悦,热情地带我们看碑刻,为我们讲述这座庙的来龙去脉。从她的讲述中我们得知,她叫王小棠,娘家在附近的石庄。嫁至任阳村的侯家,这侯家祖上在河南安阳滑县。解放前因逃难来到官道旁的皂角树关帝庙。当时兵荒马乱,逃难之人众多。已经破败的关帝庙里挤住着七家外省来的逃难人。侯家便是其中的一家。
关于皂角树的地名由来,据王小棠说,当时,庙里有几棵古皂角树,很是粗壮,一个人张开双臂是抱不住的。后来,庙里部分建筑毁于战火,树后来也不知所踪,地名却由人们口口相传,留下来了。
皂角树关帝庙所在地,原来是一片空旷之地,据我的母亲所讲,她有一年与同事陈老师从这里经过,看到是一片麦地,可能有几间旧房,应该是庙里遗存。皂角树关帝庙空旷,但是一圈都是村庄,任阳、姚温、太宁、王庄、石庄……有十几个村庄,这种地理环境,是形成皂角树集会的地利优势。
皂角树关帝庙的由来,当地有一段传说。当年,东汉末年,战乱频仍,民不聊生。老百姓流离失所,东躲西逃,有一临盆的少妇走到皂角树附近时,忽然觉得腹通难忍。她挣扎着走到皂角树下,那天是农历六月二十四,烈日炎炎,忽然间雷鸣电闪,随着一声啼哭,少妇产下一名男婴,这婴孩便是以后的关羽。在当地修养多日后,少妇继续向东,行至解州。后来,人们为了纪念关帝,便在关帝出生的皂角树附近建起了一座关帝庙。因为有这一段传说,历史上便有了关公生在蒲州的说法。这种说法在不少地方的对联中有记载。湖北荆州当阳关陵一副联:生蒲州长解州战徐州镇荆州万古神州有赫;兄玄德弟翼德擒庞德释孟德千秋智德无双。同类联作在南方的宜兴关帝庙、襄阳关帝庙、徐州云龙山关帝庙、陕西境内的山陕会馆等均有。
皂角树关帝庙由来已久,从碑记可知,在清道光三年重修时已有百余年历史,至少在明清之际便有。重修的主要建筑有山门、乐楼,山门之内的东西厢房,正殿;二门内东西配店、享殿;享殿后有春秋楼。庙东的公置店房也各加修理,又在庙前方的大路北建店铺六间,店铺西侧建造一座戏台。战火之后,原来规模宏大的庙宇仅存倾圮的正殿和两边厢房,成了逃难者躲避风雨的场所。
住在庙里的人,因为是外省人,家底几乎为零,所以家里的男孩子找对象都很困难。为了更好地融入当地,人们便陆续搬离了庙宇,各自设法,在附近的村庄盖起了房子。留下了侯家一家人,当时家主人即王小棠老伴的父亲侯振声,他与两个儿子还生活在庙内。后来,因为庙宇破旧,当地准备拆除,劝侯振声搬走。侯振声答应让长子搬离,自己和二儿子则留下来继续守庙,平时打扫,有力量时做些小的维护,一晃便是几十年。后来,二儿子有了儿子、孙子,到今天已经是第五代人。不知是久居关帝庙,受关公文化精神的影响,做人做事忠诚信用,还是侯家人吃苦耐劳,品德高尚,据王小棠介绍,她的孙子现在中央财经大学,儿子在永济县城经营着一家饭店,生意还不错。她自己和老伴多年守庙,先后和家人募集捐助了数十万元,皂角树关帝庙才有了今日的面貌。
每年四月八,是皂角树古会,解放前就很兴盛,后来因为战争停止了。关于恢复,我后来听母亲说,是当年从任阳村走出的我党的革命家李雪峰先生回故乡时建议恢复的。可以想象,李雪峰小时对任阳村的皂角树集会是有印象和感情的。
1986年和1988年,皂角树关帝庙两次重修,2004年被定为运城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再次重修。从那时起直至今天,皂角树关帝庙内又新立了碑刻、制做了墙上挂的关公文化牌匾,重铺了院内的甬道,面貌焕然一新。
让人赞叹的是,每年四月八的古会,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尤其是在王小棠女士及家人的尽力操持、组织下,红红火火,热闹非凡,让人感慨。从墙上的照片可知,古会时,当地人有跑旱船的,有扭秧歌的,还有小型的巡游,大家手捧献礼,表达敬意。还有当地的艺术家敬献书画作品,来宾们身佩金黄色的銮巾,场面盛大庄严。遵循古礼,人们还用太牢之礼祭拜,规格相当之高。
难能可贵的是,王小棠女士和当地的老百姓一起准备了饭食,免费请参加活动及前来叩拜的老百姓享用,表现了一种包容和大气、亲和与友好。因而,每年四月八的古会吸引了不少人参加,人们在参加各种仪式的过程中,潜移默化感知关公的忠义仁勇。
这些花费,是平时关公文化信众捐的,王小棠老妈妈认真筹措、擘画,年复一年组织活动、弘扬关公文化,其精神可嘉、可赞。
交谈中得知,老妈妈生于1946年,今年已经78岁,现在的身份是皂角树关帝庙文物保护员。她常年在庙内值守,精神矍铄、思维清晰。呼吸着中条山下、黄河岸畔的清新空气,每天接待前来庙内参观瞻仰的关公文化信众,她平和喜乐,健康安详。
告别皂角树关帝庙时,我们再次特意去正殿内瞻仰。座上关公的圣像庄严肃穆,旁边敬献的花、果、各种点心不少。抬头望殿宇的墙壁,全是壁画,展示的是关公过五关斩六将等等生平故事,从色泽看,已有些年代。王小棠老妈妈告诉我们,壁画是旧有的,但画功不俗,颇有古意。
我想,如果皂角树关帝庙内没有敬业的王小棠老妈妈,可能如今这里不会有这样的不凡气象。文物古建要想真正活起来,需要的还是当代人的参与,需要得力的组织者和热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