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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行路难三首》写作时间小议

2006-11-11 23:46阅读:
李白《行路难三首》写作时间小议
首先把三首诗辑录如下:
其一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满山一作暗天 )闲来垂钓碧溪上, ( 碧一作坐 )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其二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 狗一作雉 )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彗折节无嫌猜。( 节一作腰 )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昭王白骨萦蔓草,( 蔓一作烂 )谁人更扫黄金台。行路难,归去来。
其三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陆机雄才岂自保, ( 雄才一作才多 )李斯税驾苦不早。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 称一作真 )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後千载名。
关于这三首诗的写作时间历来说法不一,有说是李白辞阙离京后所写;有说把三首诗一分为二,认为其一、其二乃是在李白第一次入京时所作,而第三首则是白将离帝京时心理的真是写照。关于这些说法中存在的问题后文将有专文叙述,而愚意以为这三首无论是在结构还是在内容以及与同时期所写诗歌比较上都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他们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共同表达了李白即将离开京城,结束他短短三年仕途之时聊以豪迈略尽安慰,但又无法释怀,既忌惮前路之苦辛,又慨叹心中之遗憾的心理。因此,这组诗应该是在李白结束翰林供奉之职前的作品。以下我们将从李白在京生活的心理轨迹、组诗的具体内容、对前人观点的质疑等方面来论证以上观点。
一、 从李白诗歌看其在京生活的心理轨迹
人生得意需尽欢
受玄宗征召而再次入京,李白是非常得意的。他自认为自己大展宏图的时刻到了,之前的漫游、拜谒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在《南陵别儿童入京》中,他高兴地写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还跟妻子开玩笑说如果我改天佩戴着黄金印回来了,你可别像苏秦妻子那样不离开织布机,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确然,李白刚
到长安的时候是尽一时之宠。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说:“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1)玄宗摆出了一副礼遇大贤的架势,而且对李白宠厚有加,赐予御马,加以兽袍,激赏于他的文章,让他屡随出游……李白的《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写出了这时的状态:
少年落魄楚汉间,风尘萧瑟多苦颜。
自言管葛竟谁许,长吁莫错还闭关。
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输丹雪胸臆。
忽蒙白日回景光,直上青云生羽翼。
幸陪鸾辇出鸿都,身骑飞龙天马驹。
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章紫绶来相趋。
当时结交何纷纷,片言道合唯有君。
待吾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
可以想见当时的李白是踌躇满志,宠厚优渥。玄宗的礼遇当然使数年来一直孜孜于仕进而一无所获的李白感动不已,他把玄宗引为自己的知己,并在自己的诗中一再表达要竭诚报恩的愿望。
这种心理又使得他更加得意,也更加积极地投入到自己的抱负中。在这一段时间里他写了大量的宫廷游宴诗和边塞诗。宫廷诗多为应命而作,为玄宗的宫廷生活作些点缀或者歌颂太平。而他这时的边塞诗和送别诗则寄寓了他最大的政治热情和参政欲望。他这时的边塞诗带有一股强烈的建功立业的渴望。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塞下曲六首》,无论是“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还是“横行负勇气,一战静妖氛”,他要的都是“功成画鳞阁”,成就一番功业,实现自己的理想。不过后期的边塞诗他更多的转向了讽谏,其中多用闺怨别恨来表达对玄宗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的批评。不过这也正好说明了李白想表达自我的积极心态。他想让皇帝听到自己承欢颂宴以外的声音。
这段时期的送别诗有送别友人或后辈从军的,他鼓励他们勇于争战,“丈夫赌命报天子,当斩胡头衣锦回”。(2)而其他给官员的离别诗直接表达了对实实在在的官职的渴望。唐制,皇帝所在处必有文词经学之士,下至医卜伎术之流,随时待诏命,备顾问,玄宗时名其待诏之所曰“翰林院”。开元二十六年,又别建学士院,以他官兼充学士,专掌起草诏命,李白入翰林,只是以文词秀异待诏供奉而已,并未授正式官职,与以他官充任的学士不同。因此,虽然皇帝对其宠遇有加,但李白自然不会满足于仅仅作为一个御用文人。他《送长沙陈太守二首》中写道:
长沙陈太守,逸气凌青松。英主赐五马,本是天池龙。湘水回九曲,衡山望五峰。荣君按节去,不及远相从。
七郡长沙国,南连湘水滨。定王垂舞袖,地窄不迴身。莫小二千石,当安远俗人。洞庭湘路远,遥羡锦衣春。
太守是两千石的官,但对于唐代中期而言,一个文人如果能做到太守已经是很不错了。而且太守属于一郡之长,有更大的个人发挥空间,这自然令李白羡慕不已。
不过总的来说,李白这时还是很潇洒的。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自信,甚至向朋友夸口说,“逢君奏明主,他日共翻飞”(3),可见其得意。
求仙、归隐到醉酒
但一段时间以后,李白自信不起来了。后人常说是唐玄宗本来就没打算让李白来干什么正事,不过是让他做一些宫廷的点缀而已,李白不过是处在“玩物”的地位,因此他的失宠也就成了必然。但愚意认为我们在探讨李白失宠的原因时还必须关注李白自身的表现,尤其是他的心理状况。
如上所说,李白并不满足于充当宫廷文人,他自拟大鹏,认为“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尤能皱却沧溟水”(4),他推崇谢安,“安石在东山,无心济天下,一起振横流,功成复潇洒。大贤有舒卷,季叶轻风雅,匡复属何人,君为知音者。”(5),他把谢安当成了自己的榜样,也想像他那样平流而进、致取公卿、静平天下,然后退隐山林。因此,受皇帝征召而入京自然成了他实现这一远望的最好机会。
但他终于失望了。很显然,无论是他做官愿望的表达还是边塞诗的讽刺,玄宗都当作没听见。而只是在游乐宴饮的时候才会想起他。他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劳。这时他感到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在他的想象中,玄宗是他的知音,把他从四处干谒、致仕无门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并一度给了他非常的礼遇。但现在的事实却是玄宗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李白的确很天真,他天真地以为玄宗与他之间只是不知心而已。承继了《离骚》的传统,他把这种关系比拟为男女之间的关系。让我们看他的《相逢行》:
朝骑五花马,谒帝出银台。秀色谁家子,云车珠箔开。
  金鞭遥指点,玉勒近迟回。夹毂相借问,疑从天上来。
  蹙入青绮门,当歌共衔杯。衔杯映歌扇,似月云中见。
  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
  胡为守空闺,孤眠愁锦衾。锦衾与罗帏,缠绵会有时。
  春风正澹荡,暮雨来何迟。愿因三青鸟,更报长相思。
  光景不待人,须臾发成丝。当年失行乐,老去徒伤悲。
  持此道密意,毋令旷佳期。
他认为他和玄宗正是如此,可以相见却无法亲近,即使感情已经很深了,但却不知心。他认为玄宗不知“己心”,这必然带来许多抱怨。而宫廷生活也使他厌倦不已。于是他想到了自然。
亲近自然是中国文人一贯的风格,尤其是在失意的时候,李白自然也不例外。这时他想到了归隐。终南山开始频频出现在他的诗作之中。他在《望终南山寄紫阁隐者》、《下终南山》等诗中描述了终南山的可餐秀色,表达了陶醉于自然,与自然同乐的情怀。
如果说李白在求仕和求仙上存在矛盾的话,那么求仙思想这时大占上风。与这一点正好相反的是刚入京时,他写有《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诗中大肆渲染了他此时的得意,却也没有忘记求仙的思想。他表示要“待吾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不过那时在他的心里“尽节报明主”是主要的。如今尽臣节的愿望既然已经不可能实现,于是身系宫阙的现实给了他更大的求仙欲望。
有求仙的欲望却不能够放任自己去追求,而要放任自身,最好的办法是饮酒。于是他便投入了酒池的怀抱。可以推断李白此时的饮酒更为疯狂,明显的带有借酒浇愁的意味。他在《玉壶吟》中写道,“三杯拂剑舞秋月,忽然高咏涕泗涟”,显然是寓请于酒。杜甫《酒中八仙歌》中描写的场景应该就是出现在此时,他既然已经对玄宗倍感失望,自然能够“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摆足大名士的架子,大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可以推想他刚进京的时候肯定不可能做出这种举动;反之,他那时即使醉酒也很认真,有名的《清平调三首》就是在已经昏酒的情况下写就的。
而这时最让李白郁闷的无过于小人的谗言了。在去京前的诗作中,他强烈的表达了对小人的不满。他把自己跟玄宗之间的“隔阂”“不知心”归咎为小人的进搀排挤。他在《玉壶吟》中就无比愤怒地说“君王虽爱蛾眉好,怎奈宫中妒杀人”, 可见其对玄宗是“痴情一片”,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李白只能在壮志难筹的感伤中黯然离京。
离京意味着放弃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有可能大展宏图实现自己的理想的平台。这对积极用世的李白来说实在是一个痛苦的抉择。在选择离开与留下之间,他痛苦的挣扎着,他的个性特征决定了他必然选择离开,而他的梦想又使他对这一选择懊丧不已。所以,他写了很多的诗歌来表达这种“离去前的哀叹”。《行路难三首》即是其中的代表之作。
二、《行路难三首》的内容分析暨有关观点的辩驳
“行路难”是乐府旧辞,备言世路艰难及离别悲伤之意。李白正是借此题抒写自己受小人所搀,既不知心于玄宗又不容于同僚的感伤。我们先看第一首。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一首含义较为浅近,但同时也就增加了判断其写作时间的难度。《李白全集编年注释》把它的写作时间定在开元十九年冬,也就是李白初入京城时的作品。而《唐宋诗醇》则说:“冰塞雪满,道路之难甚矣。而日边有梦,破浪济海,尚未决志于去也。后有两篇,则畏其难而决去也。”然而紧接着得出来的结论却是“此篇盖被放之初,述怀如此。”其实,上文已经分析了李白在京期间的心理轨迹,其中我们可以看出,诗中描述了作者茫然无依,失望之余又不放弃任何希望的矛盾心理。这种心理正好如上文所分析的是李白一方面为玄宗的不知己意而悲叹,另一方面又幻想着玄宗终究会启用自己,让自己实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的宿愿。因此,正如《唐宋诗醇》所言,诗中虽然也慨叹于前路之艰辛,但仍有希望。但为什么最后把此诗的写作时间定在了去京之后,这实在令人费解。
我们再看第二首。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
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彗折节无嫌猜,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行路难,归去来。
这一首诗首先可以断定这是在长安的时候写的。但对于是在初次入京还是再次入京,后人多有争议。但愚意以为此诗当是在第二次入京时写作。理由是诗中已经明确的说明了作者是受恩遇之人,而不是首次入京时的布衣。诗中的韩信、贾生故事与作者在京期间受讥于同僚、为小人所馋相似。而正是因为李白先前刚入京时受到了玄宗“非常”的礼遇,但不久之后因为小人谄媚等原因而逐渐被冷落,这必然使他发出“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彗折节无嫌猜,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的感叹。这在首次入京时是无法想象的。而“谁人更扫黄金台”更是承继了上一首诗的希望,依然保留着对玄宗的幻想。
诗中的难点是“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有人就据此证明此诗是首次入京的作品。但这种观点的错误之处在于它曲解了诗的内涵。“羞逐”“不称情”都只能按否意去理解。李白失宠而小人则通过斗鸡赌狗而得宠,以至于到“父死长安千里外,差夫治道挽丧车”(6)的地步。对于这些人,李白是羞于与之为伍的。他还在诗中对这种现象进行了批判:
大车扬飞尘,亭午暗阡陌。中贵多黄金,连云开甲宅。
路逢斗鸡者,冠盖何辉赫。鼻息干虹蜺,行人皆怵惕。
世无洗耳翁,谁知尧与跖。 《大风扬飞尘》(古风其二十四)
而“曳裾王门不称情”则表示他对摇尾乞怜于达官贵人的不屑。他与公卿王侯之间是平交的关系,所以要他曳裾于王门显然是一种耻辱。对此我们也可以他的《上安州裴长史书》为证。他当时触怒了裴长史,因此就写了这封书信去解释误会,希望得到原谅。书中说:“何图谤詈忽生,众口攒毁,将恐投柕下客,震于严威。”不过他在最后说:“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许门下,逐之长途,白即膝行于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一观国风,永辞君侯。黄鹄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王公大人之门尽可以弹长剑,李白自然不可能曳裾矣。所以,此时表现了李白在失宠之后复杂微妙的心理。他羞于小儿为伍,靠斗鸡走狗或者曳裾王门而再次获得玄宗的恩宠。他的天真使得在他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对玄宗的一点点指望,虽然这种指望更多地是表现为更深的失望和无奈。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
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
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
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後千载名。
最后一首是对前两首的总结和概括,同时也是表明李白催促自己下定决心的诗作。对于这一首并没有太大的争议。一班认为是离职去京前所作。同时期与之内容相近的诗歌还有《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二首》以及《摇裔双白鸥》(古风其四十二)等。在这些诗歌中,洗耳与洗心之间的关系是诗歌所要表述的重点。李白认为“洗耳”仅仅是为名,而自己离开京城却是要“洗心”,不为名利,无论孤高,纵情享受,功成即身退。在他看来,受皇帝征召,三年的翰林供奉也算是成就了自己的愿望,或许这仅仅是他的自我解嘲之语,但离去的决心已定。
综上,李白《行路难三首》在内容上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分别表现了李白离京的心理抉择历程。因此,这一组相互关联、层层递进的诗歌,它们的写作时间应该是在天宝三年以前,即李白离京之前。
(1)《李太白集注》清王琦注。551页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1月。
(2)《送外甥郑灌从军三首》
(3)《温泉侍从归逢故人》
(4)《上李邕》
(5)《赠常待御》
(6)《全唐诗》卷878_25 《神鸡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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