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岁时,第一次喝酒!那是每年一次除夕守岁的时候。
红土岩村西约一公里,有一个山庄,庄上有七户人家,都姓于。于姓家族是十六世族于生云从井陉于家村开荒垦地搬迁而来的。世祖生有曾祖父三子;曾祖父生祖父四子。庄上住着的都是一个曾祖父的后代。
于氏家族沿袭着除夕守岁的风俗。各家吃完晚饭,除了各自父母、姊、妹,所有男孩由长兄带队,带着父母提前准备一壶酒,一碟菜去最年长的伯伯家,坐年守岁。那个年代的酒都一样,大都是年前最后一个城关集上买的柿子、黑枣或红枣酿的散酒;菜无外乎凉拌豆芽、粉条、豆腐、腌黄豆四种之一。伯伯家也会准备一壶一样的酒。下酒菜会多一碟糖醋白菜丝。老家旱庄,不种白菜,所以,白菜丝对我们来说,就是高级菜!
记事时,第一次是去三润
伯伯家。三润伯伯是我父亲的堂叔伯哥哥。伯伯会提前把炕桌摆好,凉菜上桌,酒壶筛满,等着十几个孩子到来。热炕头一围,伯伯盘腿在上席端坐,守岁开始。
三润伯伯先在酒盅里倒一盅酒,用火柴把酒点燃,然后将壶底在酒盅上炙烤,叫“烫酒”,冬日,喝酒必“烫”,是老一辈的习惯。
“烫”好的酒,倒入酒盅。盅基本上只有一个,互相传着喝酒。
各家长兄首先代表各自弟兄,分别先向伯伯敬酒,一家礼敬一盅。礼毕,伯伯亲自斟酒一盅,然后从右边开始转圈传杯,共用一盅,轮流喝酒,或抿或尽饮,无人相劝。中途,若其中一壶喝完,席中人不可说喝完了,三润伯伯说:过年不能说喝完,要说就说酒壶不好使了。于是,换一壶,继续进行。
父亲他们一代有哥们八九个,其中两个迁移到山西平定县南青村。父亲排行老小。
我们这一辈,兄弟二十几个,我排行最小。第一次喝了一盅酒,就是感觉辣,像是吞了一团火,从口腔到腹腔,鼻涕眼泪一大把,然后是不停的咳嗽……
三润伯伯是一个有故事的老人。老家地处出晋入冀的通道之一。晋、奉战争,村里是战场,周围山上到处是工事,村人也曾被流弹击死击伤。晋军在此驻扎和战斗近两个月。一个晋军连长和伯伯关系甚好,结拜为干兄弟。晋军胜,临行,赠伯伯工兵铲一把。后日军入侵,抓他当差,逼让他带日军去山西平定小边地村。去了,給日本军干杂役,后寻隙逃了回来。他会几句简单的日语。每年除夕,他都会给我们讲故事,也讲神仙鬼狐。往往听他讲的入胜,回家路上,老感觉周围有鬼怪狐仙。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伯伯一家十口人,迁移到井陉南秀林村落户,至去世,再没有回过山庄。
他走后,每年除夕还是到家族中最年长的伯伯家喝酒守岁。先后是秀文伯伯、秀科伯伯家。后来,庄上的人全部搬迁到村里居住。按照年龄排序,应当到秀海伯伯家,秀海伯伯抗美援朝回来后,因战争使身体受到损伤,英年早逝。香荣大娘缠足小脚,守寡大半辈子,当时,大娘健在,我们便去大娘家守岁。大娘去世后,轮到去秀科伯伯家,秀科伯伯去世,仲秀大娘健在,我们便陪仲秀大娘守岁。
上世纪八十年代,山庄全部搬迁至村里居住。未搬迁前,我大娘去世,当时,我在部队服役,没能为大娘送葬。大娘是我爷爷为我伯父买的童养媳。当时人贩子从大名府用竹筐挑了四、五个女孩来,大一点的孩子五六岁,小的两三岁。我爷爷就把我大娘留下了,养大就做了伯父的媳妇。大伯身体硬朗,快九十岁时,还下地干活。到2000年后,于家上一辈老人只有我大伯和我父母亲健在。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提高,喝酒由壶变为瓶,菜也不用各家带,去伯父家守岁,两个叔伯哥哥会备一桌酒席。我们去大伯家守岁次数最多,大概二十多次。因为大伯是他们老哥们中最长寿的,永年94岁。
2002年,72岁得父亲意外去世。老人当医生,他是老弟兄们中文化程度最高的,开朗好客。生前,除夕在大伯家喝酒散场后,弟兄们各自回家,再拿一瓶酒,都又集中在我家和我父亲喝酒。父亲滴酒不沾,但会劝客。各家拿的酒不一样,度数有高有低,往往容易喝醉。喝醉也不走,边看春晚边喝酒聊天,一直到年夜钟声敲响……
大伯去世后,我母亲便是家族唯一的长者。每年除夕,弟兄们都去我家,和老母亲坐年守岁。再后来,弟兄们也都六七十岁的人了,开枝散叶,儿孙大都都在县城或市里等地安家,村里陪着老人过除夕的,不过七八人了。一直延续到2020年除夕。次年,母亲90岁寿终,从此,一个大家族坐年守岁的传承,画了一个句号……
酒,学会喝了,从幼年的一盅、两盅,到曾少年偷酒喝。偷酒是大哥参加工作后第一次有了工资,花六块多钱,给父亲买了两瓶竹叶青酒。我悄悄开瓶喝了一口,很甜。便自己找了个小葫芦,挖空瓤,灌上酒,当做是神仙们用的葫芦,一个人悄悄跑到离家很远的山旮旯喝酒。每次不敢多偷,怕父亲发现挨揍。后来,父亲要将两瓶酒送人,才发现其中一瓶少了半瓶,以为是散发了呢!
十八岁参军到宣化,在部队学会喝钟楼啤酒,喝首长们喝剩下的茅台。津贴少,酒量小,喝酒的机会也不多。退伍回来参加工作、成家立业后,喝酒的机会多了,喝酒实现了自由。请人和被请,酒场也逐渐增多,甚至喝酒成了负担,也因为醉酒吐出胆汁。但参加过的所有的酒场,都没有陪几个老人们喝酒的那种归属感和幸福感。
除了老人们教会我们做人处事的道理外,还教会了酒场礼仪,这些礼仪大概是:主次落座,尊幼有序;老不执箸,少不动筷;老不离座,少不离席:老不发话,少不多言;老人抿酒,少敬必干:嘴若吧唧,如猪命短:筷不游离,菜不乱翻;话留余地,酒至半酣;客不带客,客随主便;男人酒宴,不带女眷……
我也到了老人当初的年龄,酒场礼仪还是一知半解。有时候喝高了,不知天高地厚,语言唐突放浪。甚至自以为是,强人所难,目空一切,人家二亩地上乱定苗。酒醒回忆,往往感到无地自容。
喝酒,见深见浅,见冷见暖,见情见欲,见人见事,见人间百态……几千年来的酒文化,喝了老半辈子了,学了个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