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季札论美”说起（之二）
2023-08-20 09:30阅读：
从“季札论美”说起（之二）
请记住季札论美的时间和地点：公元前544年的曲阜。
先说时间，这正是西方哲人雅斯贝尔说的人类轴心文化时代（公元前800年至前200年）的中间时段。这时的中国圣人孔子，还只有7岁，是一个黄口孺子；中国文化最高境界的哲人老子，也还不到而立之年。再看看大世界，西方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他们要100多年以后才出生。
再说曲阜，这是周文王的四子姬旦建立的国家。姬旦是周武王的亲弟弟，是西周开国元勋，杰出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教育家，有儒家“元圣”之称。因采邑在周，故又称周公。周公成就《尚书大传》概括为：“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乐，七年致政成王。”言论见于《尚书》之《康诰》《酒诰》《梓材》《大诰》《多士》《无逸》《立政》诸篇。前三篇，作为法则送给康叔，可以看作是周公的施政纲领，主旨是“敬天保民”、“明德慎罚”。周公不仅为西周王朝的建立、巩固和发展建立了不朽的功绩，而且为完善《周易》的成书，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协助父亲周文王演绎《周易》，参与卦爻辞的创作，专门撰写了爻辞。汉代学者将周文王周公父子并称为《易》之二圣。唐代易学家孔颖达《周易正义》曰：“伏羲制卦，文王卦辞，周公爻辞，孔子十翼也。”宋代大儒朱熹《周易本义》云：“经则伏羲之画，文王周公之辞。”自春秋以来，周公被历代统
治者和学者视为圣人。他被尊为儒学奠基人，是孔子最崇敬的古圣之一，《论语》中记载孔子言论：“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孟子首称周公为“古圣人”，将周公与孔子并论。荀子以周公为大儒，在《荀子·儒效》中赞颂周公的德才。汉初大思想家贾谊评价周公曰：“文王有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周公集大德大功大治于一身。孔子之前，黄帝之后，于中国有大关系者，周公一人而已。”山东曲阜有周公庙，又称文宪王庙、元圣庙，大殿内塑周公像，正中上悬“明德勤施”匾额。周公的核心精神为明德敬德，中华文化最高境界也是道德。由于周公对道德的倡导，使鲁国成为礼仪之邦，孕育出孔子这样的千古圣人，使曲阜成为了中国文化重要的核心地。
谈了时间地点，我们再来看季札在鲁国的这场美论。季札仿佛是站在文化艺术之泰山之上，他对当时的诗歌、演唱和舞蹈艺术，可以说是高屋建瓴、了如指掌、洞若观火且洞幽烛微。中国的文化美学，从古至今，不只是注意感性美，更注重意义美。至善与盛德是中国美学的大道，有着深沉、浩大、广博、刚健，和美等丰富内涵。季札在评价歌唱和舞蹈的最后，也高高举起了“盛德”这一把尺子。德为得道，中国文化从尧舜禹开始，就把道看成是文化的核心和法则：《尚书•舜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朱熹解释道“此章言人之为学当如是也。盖学莫先于立志：志道，则心存于正而不他；据德，则道得于心而不失；依仁，则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艺，则小物不遗而动息有养。学者于此，有以不失其先后之序、轻重之伦焉，则本末兼该，内外交养，日用之间无少间隙，而涵泳从容，忽不自知其入于圣贤之域矣。”季札盛德之美学思想，可以说是集先圣之大成，又为后来作了坚实而宏大的奠基，中国的美学，可以说都是在盛德之基础之上建立起来的高楼大厦。
当代许多的美学理论，都去关注一些琐碎的客观现象和主观情欲之类的东西，这简直是舍本逐末。真正高尚的美学，那是最高境界的哲学，是人类思想的巔峰。哲学的真理论关注真，价值论关注善，美学观关注美。这一个美，许多哲人认为是从真善的阶梯而上到达美的高处，真善是美的基础，美包含了真善的内容。所以中国美学，谈美一定要谈善，善是中国文化的大善。
季札的盛德，就是一种至善至美的意义，善的意义还常常以中和表达。《易经•坤卦》言坤乃一种载物之厚德，而德的意义核心为“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于其中，而畅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关于盛德之美，被季札之后的老子又作了重要的传承弘扬，但许多美学人忽略了老子的美论，下面作一些具体的阐述。
老子的心目中，美是一种崇高的善，他对道与善的认识，也是他美的探索与理解。他讲道生之，道生一、二、三和万物，万物负阴抱阳。美潜在于道之中，道不是纯粹的，包含了善恶美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老子将美善放在善前面，他看到了美的重要性，也看到了美的相对性。美善是在比较之中才显明的，大家都有了美善的标准，丑恶便不说自明了。这句还有一个客观的意义，天下人都知道这美，这美的意识便局限了人们的思想，这乃是不好的事情了。美也是发展的，一定要在量变之后否定超越，进入更高的美的境界。《道德经》最后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多，多者不善”，这是讲美的盛德，讲美的中庸之道，讲美的恰到好处，不管是什么言行，都要适中和谐，都不能过，过了就不美善了。特别如语言，应该如孔子讲的文质彬彬，文不符质，质不符文，都是失道之言，都不是美善。
中国人关注美的价值论，西方人特别关注美的本体论。公元前544年，季札在其时的文化高地，鲁国的艺术厅向公孙豹等发表了美之大论。他之后100多年，西方的地中海边上的希腊雅典文化高地，西方美学祖师柏拉图，在一次人才济济的宴会上，也发表了一次美之大论。这次大论，是以爱美之心、爱美之智慧一步步走向至高至大的美的本体的。柏拉图在它的《会饮》里描写了这个过程：“从一个美的形体到两个美的形体，从两个美的形体到所有美的形体，从形体之美到体制之美，从体制之美到知识之美，最后再从知识之美进到仅以美本身为对象的那种学问，最终明白什么是美。”柏拉图的这种本体美观，可以说是西方美学之本源，奠定了西方美学的基础。可以这样说，西方美学的大厦都是在此基础之上发展起来的。
从“季札论美”说起（之三）
前面我讲到季札为中国美学奠基，他是中国美学最早的一座耸入高天的丰碑，这种评价是否太高了呢？
首先让我们回过头来再看季札对美的本质本体的理解。美学家和哲学家都有一个共识：认识美，重要的是认识其本质和本体——真理和价值，而且大哲们更重视价值。价值是在真理的基础上、在人本主义精神的基础上形成的。如果说当时的柏拉图以归纳推理的方法发现了美的理型、结构、关系、规律、真理；那么季札就是在观看了大美歌咏舞蹈的的基础上，既是归纳抽象出了美的本质；又是以灵性的实践理性，一下飞升到了崇高的境界，发现了美的“盛德”之本质；他还通过演绎的方法观看并评论，这是美的本质的宏大展开。
其次我们看季札对审美特点的认识。第一次文化浪潮时期，也就是西哲认为人类文化的轴心时代，人们对美的理解总体上是外向的，是一种外部世界的客观存在。如中国的老子，它认为美的特征，主要是慈善、中正、和谐，还是有道、有德、有常、有为，不仁、不争、不盈、不害，无欲、无私、无为、无执、无象，勤俭、利他、清静、柔弱、虚无、愚朴、孤寡、下后等。西哲亚里士多德，是古希腊美的集大成者，他认为美善是统一的，是整一、元一、秩序、匀称、明确。西方美学大哲康德，发明一种判断理性，这种理性具有纯粹理性和实践理性特点，专门来认识美。康德认为美有两种，一是纯粹的，一是依存的，美的特征最重要的是崇高。
由季札对诗歌和舞蹈的理解，我认为无论是对美的本体，还是美的具体的特点，都到了崇高的境界。他的美是盛德，盛德是美的核心和本质，完全与后来的老子、亚里士多德、康德是一个境界的。他认为的美的特点有：勤而不怨、忧而不困、思而不惧、其细已甚、泱泱乎、乐而不淫、大之至也、大而婉、思深哉、忧之远、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偪（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周之盛、圣人之弘、勤而不德、大矣（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等。从上面这些特点，我们既能看到中国老子等先贤先圣看到的特点，又能看到亚里士多德、康德等西方先哲看到的美的特点。
由是我们可以看到季札对美的思考，确实是到了那个时代的最高境界。季札用了11个美举起美的大纛，用令德、至德、盛德描述了美之内涵，用了渊、泱泱、大、公、荡、沨沨、婉、险、深、广、不贰、熙熙、盛、弘等词语描述其特点，还用了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偪（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等短语描述了中华大美的中庸之道。这可以说是文化文艺创造的普遍规律，是一个为人处事的最美法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化盛举。季札此举不是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他的身边一定还有叔孙穆子等陪同。他与叔孙穆子相见之时，史书只用了“说（悦）之”两个字。两人看一场艺术盛宴之时，没有一个字描述他们的情态，这就需要我们展开想象了，我的想象是“大悦！”为什么呢？我们看看这个季札和叔孙穆子的行为和思想就知道了。
季札被称吴国的政治家、外交家、文艺评论家，他和叔孙穆子都是周朝先祖周太王公亶父之后，公亶父是轩辕黄帝第17世孙，是周文王祖父，周王朝的奠基人。公亶父有三个儿子：泰伯，仲雍，季历，但他最喜欢小儿子季历。老大、老二知道了父亲的心思，便逃到了当时的边鄙之地吴，今江苏苏州一带。公亶父便立了季历，季历生姬昌，姬昌乃周文王。据人推算季札是泰伯二十世孙，公亶父二十一世孙；我推了一下，只是泰伯十九世孙。
季札与先祖泰伯一样，一生只关心道德文化，淡泊权位，而且有远见卓识，就像一个预言家。他得到了司马迁的非常肯定，说他的先祖至德，三以天下让。他比先祖更甚，六次辞让王位：吴王寿梦二十五年（前561年），寿梦临终前想传位于季札，季札力辞。长子诸樊在父亲去世后，又让位季札，他仍然是辞让。诸樊、余祭、余昧死后，他都对王位进行辞让，最后便立余昧之子僚为吴王。为此诸樊子光（阖闾）认为不合礼数，杀了僚，让季札为王，季札便逃到了山野里。司马迁在《史记•世家第一吴太伯》中全文录了《左传》中季札论诗歌舞蹈的全文，并在文后给以很高评价：“延陵季子之仁心，慕义无穷，见微而知清浊。呜呼，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
叔孙穆子（？—前537年），谥号为“穆”，又称穆子、叔孙豹、穆叔，春秋时鲁国大夫，我推算了一下，他是古亶父的二十世孙，算起来应该算是季札的叔父。他被称为当时杰出的政治家，外交家，提出了“三不朽”的著名观点。《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公元前549年春天，穆子到晋国，与范宣子谈论死而不朽的见解。范宣子认为死而不朽的意义是：“从前匄的祖先，从虞舜以上是陶唐氏，在夏代是御龙氏，在商代是豕韦氏，在周代是唐、杜氏，晋国主持中原的盟会是范氏，大概所说的不朽就是这个吧！”穆子说：“据豹所听到的，这叫做世碌，不是不朽。鲁国有位先大夫叫臧文仲，死了以后，他的言论还没有废弃，大概所谓不朽就是这个吧。豹听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树立功业，再其次是树立言论，虽然人死了很久也不会废掉，这就叫做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至于保持家世，守住宗庙，世世不断祭祀，没有一个国家不是如此。爵禄最大的，不能说是不朽。”
叔孙穆子有三立之精神，是鲁国之忠贞之臣，不惜以命来捍卫国之尊严。公元前541年，鲁国执政卿大夫季武子进攻莒国，有人请求当时诸侯盟主楚国杀死正在参加盟会的鲁国使者穆子。这时，晋国执政卿大夫赵文子的佐官乐桓子向穆子索贿，说是能替他向赵文子求情，赵文子可以劝说楚国饶穆子一命。穆子不给，就有人问他：“财货和性命孰轻孰重，还不好分别吗？”穆子就说：“诸侯使者参与盟会为的是保卫国家。现在，如果自己用财货使自己免遭祸患，祸患就一定会降临鲁国。保卫国家的人却为国家带来了祸患，可以吗？”赵文子听说穆子这一番话后不禁赞叹：“面临祸难而不忘记国家，是忠；在国家和自身之间选择牺牲自己保卫国家，是贞。”于是，赵文子向楚国劝说，饶过了穆子。
叔孙穆子强调人生的“不朽之德”，季札强调文化艺术的“盛德”，其实真正的人生即艺术，真正的艺术即人生，两者在德上是相通的。在那个主要以血缘关系建立起来的时代，穆子与季札虽然说是流着一样的血缘，但这种关系毕竟是很远了，重要的还是一种现实的精神上的联系，也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也就是心心相印同心同德，才有那种两情相悦。季札访问鲁国有这种两情相悦，其后他又访问了齐、郑、卫、晋等国，都没有这样的悦，这说明，同道才是天地之间最快乐的事情。
季札与叔孙穆子相见后的7年，即公元前537年，穆子应了季札好德而不善择人用人有危险的预言，便没命了。季札对穆子的预言，对诗歌和舞蹈的预言功能的理解，后来的周、齐、郑、晋、秦等国，都像他的预言一样，可以说季札真是预言之天才。季札因有盛德至德，因而进入了至诚之境，《中庸》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后人刘勰理解了季札和文艺的预言功能，《文心雕龙》说：“匹夫庶妇，讴吟土风，诗官采言，乐胥被律，志感丝篁，气变金石：是以师旷觇风于盛衰，季札鉴微于兴废，精之至也。”“好乐无荒，晋风所以称远；伊其相谑，郑国所以云亡。故知季札观乐，不直听声而已。”季札观人、观文艺而知政俗之兴衰，应该对后世有着重要启发意义。
叔孙穆子虽提出“三不朽”高论，但是与季札比起来，他还是没有季札的通透，他还是一个有迷的人。因为他的短见和错行，结局非常凄惨。这就告诉人们，有了美善的精神，还必须有大智慧，善于选择和行动，否则也会铸成人生大错。叔孙穆子有三大迷误：首先是相信恶梦；其次是回鲁国不带上老婆，老婆被人占了，迁怒于两个孩子身上；其三是相信他心狠手辣而奸诈善骗的野生儿子竖牛。公元前537年，叔孙穆子病了，竖牛图谋他的全部家产，隔绝他和外界的接触，并设计杀死和驱逐了穆子两个家养的儿子。最后竖牛把送给穆子吃的饭食全都倒掉，让他生生饿死了。穆子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太过信任竖牛，太信早年曾做过的一个梦。当初他梦见天塌下来了，眼看要压死自己，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一个长得像牛的人，就叫他来帮助自己，这个人就帮助他顶住了天。他醒来后就到处找这个人，没找到。后来，和他有过露水姻缘的女子带着儿子来找他了，他就看到那个野生的儿子很像自己曾梦见的“牛人”，并叫他牛，这个牛居然很自然地应诺了。叔孙穆子从此无条件的信任这个牛，信任这个对他图谋不轨的家伙，将自己的生命和家族交在这个人的手上。叔孙穆子出众的才能与忠贞的品格得到众人认可，却因为迷信梦境而不加判断的信任一个卑鄙小人，以至于惨淡收场。
不管怎样，叔孙穆子和季札的德都成了永垂不朽的精神，特別是叔孙穆子“三不朽”的观点，更是后代评价一个人成就的标尺。以此为标尺，人们认为中国历史上能够做到三不朽只有两个半，分别是孔子、王阳明和曾国藩（半个）。王阳明故居有“真三不朽”的门牌，还有一副“立德立功立言真三不朽，明理明知明教乃万人师”的楹联。曾国藩这个人物有点争论，但毛泽东、蒋介石、梁启超等都对他评价都很高。毛泽东有一次给信黎锦熙写信说
：“愚于近人，独服曾文公。”蒋介石多次告诫他的子弟：“应多看曾文正”。有人用对联总结曾国藩的一生：“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为师为将为相一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