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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飞无痕
  那年冬天,彼岸花开得正是繁盛,绯红的一片铺满了黄泉之路,幽幽冥界,似真似幻……
  她是冥界的一朵彼岸花,静静地开在奈何桥旁,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千年悠悠岁月她就这样始终平静地望着无数世间之魂匆匆而去。前世缘,往生情,无论心中有多少牵挂,多少依恋,过了这座桥,喝下孟婆汤,也便一切皆空。
  来世的彼岸,再深的记忆终究也跨不过这短短的奈何桥。奈何缘来缘往终成空?彼岸花淡淡地笑,幽幽的风轻轻吹过,她早已习惯了心如止水。
  然而平静的水面也会泛起波澜,相遇只是偶然的瞬间。
  
  “那场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三天三夜……”白狐悠悠地述说着自己的身世,彼岸花望着他,他的眼眸里淡淡的雪花若隐若现。
  黄泉路上无客栈,踏上黄泉之路的魂魄,谁也无法多停留一刻。然而这只雪地白狐,却在这虚幻之地徘徊了整整九九八十一天。彼岸花遇见白狐的时候,他已是十分虚弱,他冲着她微微一笑,他们便这样相识了。
  原来他本是天界之雪,凭着与生俱来的灵气,才得以躲过冥界巡逻小鬼的目光。
  天界从来不曾下雪,有一年不知是何原因,竟下起了一场大雪。由于这些雪来路不明,众神便施法封锁了天界,以免它们落如凡间。他是这众多雪花中的一员,隔着天河,他每天都痴痴地望着凡间的雪山。他是如此地迷恋着那银装素裹的另一片天地,凭着一股强大的意识流,这朵雪花悄悄地飘向了凡间。
  他化做了一只雪地白狐。荒凉的雪山之上白雪皑皑,白狐沉溺在这寒冷与空虚之中,倒也自得其乐。然而光阴荏苒,尘世间的生命毕竟短暂,再美好的岁月也不过是那过眼云烟,稍纵既逝。在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白狐恋恋不舍地踏上了幽幽黄泉之路。
  只因迷恋凡间风雪,不忍让那片雪白的记忆从此消逝,白狐迟迟不愿投胎转世。然而冥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即使拥有天界之魂,也无法抵挡阴气的侵袭。白狐一天比一天更加虚弱,却仍然坚守着那虚无的记忆不愿放弃。
  彼岸花眼睁睁地看着白狐的元神一点一点地幻灭,她听见她的心一点一点破碎的声音。然而她无能为力,她只能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听他讲雪山之美,他的眼中淡淡的雪花若隐若现。
  “我宁愿消逝,也不愿忘却……”白狐望着彼岸花凄凄地笑了笑,他轻轻地说,“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最后的日子……”彼岸花偎依着靠着白狐,细细低语:“不会的,别说傻话。我有办法帮你,相信我……”
  冥界之花,本不应有情,奈何遇上他便欲罢不能?彼岸花为了使白狐来生能保留住曾经最深的记忆,她耗尽毕生精力,元神涣散,终于成全了白狐对雪的依恋。望着白狐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她欣慰地笑了。
  我就要消逝了……彼岸花最后望了眼身边的伙伴,那些花儿仍然灿烂地绽放着,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一个红似火,一个洁如雪。若说无奇缘,为何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奈何来去匆匆。流水落花,化作泪千行。纵有千言万语,更与何人说?

  彼岸花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身处凡间。天很蓝,风很小,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她飞过一条小溪,惊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一切与冥界是多么的不同,她低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水中倒映着一只轻盈的蝴蝶。
  蝴蝶正纳闷,她忽然听见远方传来冥界姐妹幽幽的声音:“记住,你只有这一世,祝你好运……”那声音似乎是来自那遥远的天边,恍恍惚惚,却有真真切切。
  冥界,几朵彼岸花悄然枯萎,她们用自己的灵魂换回了她的生命。这一切只是为了蝴蝶能有机会与他再续前缘,冥界的姐妹们都在默默地为她祈祷——尽管所有的彼岸花都知道希望是多么渺小,茫茫尘世间有谁知道那前世的白狐如今在何方?然而谁也没有泄气,所有的花都愿相信她们的诚心一定能感动天地。在冥界,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蝴蝶飞过高山,飞过峻岭,飞过沙漠……她日夜不停地在尘世间飞翔着,只为寻找他的身影。一路上,鸟儿向她打招呼,花儿向她问好,小草向她招手,然而她始终没看见他的身影。
  蝴蝶又回到了那条小溪,回到了她在凡间第一次出现的地方。这是一个南方的小镇,宁静而安详。蝴蝶望着自己的倒影,淡然一笑,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她只想看见他在尘世幸福的生活,她只愿远远地望着他也便足够了。
  蝴蝶抬头望了望天空,一只白鹭掠过,了无痕迹。蝴蝶低下了头,也罢,或许我们注定无缘。一片洁白的羽毛悠悠飘落水面,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这是那白鹭的羽毛。她想起了在冥界白狐向她诉说着对雪的迷恋,这样的颜色正是他的最爱。
  一尾鱼浮上了水面,望着那远去的白鹭,他略带伤感地叹了口气:“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鱼和蝴蝶打了声招呼,她看见他眼中淡淡的雪花若隐若现。
  他,是他,天界之雪,雪地白狐。踏遍千山万水,竟在此地偶然相遇,或许缘分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早几秒或晚几秒都将错过。蝴蝶心中却是风平浪静,她安然地望着鱼,眼里满是温馨,鱼浅浅地笑着,这样的感觉好生熟悉。
  鱼和蝴蝶很快成为了好友。鱼告诉蝴蝶他情不自禁爱上了一只白鹭,明知只是虚幻,却不能自拔。如今梦醒了,一切也结束了,他只能孤独的望着那一无所有的天空。蝴蝶轻轻抖动着触角,只有她知道这其间的原因。
  蝴蝶向鱼描述描述着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她说到了那茂密的森林,说到了辽阔的草原,说到漫漫黄沙,说到高山流水……她还说起了——
  雪。
  “雪,是像白鹭那样的洁白么?”鱼的眼里闪烁着淡淡的雪花,蝴蝶心如刀割。前世的那片记忆终究是留下了,鱼仍然一如既往地痴迷着那虚幻的雪白,然而他却生错了地点,南方的小镇从未有雪。
  “白鹭也像你这样总是在空中飞的,”鱼望着蝴蝶,“那么雪,雪也会飞翔吗?”
  蝴蝶点了点头:“在一个未知的角落,所有的雪都在静静地飞翔……”她望着鱼,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那个未知的角落,就是蝴蝶的心里。
  白云悠悠地在水面飘荡,鱼抬起头,这些幻影碎成了无数雪花般的凄美,仍在轻轻摇晃。天空,似乎近在咫尺,然而那却是永远也到达不了的远方。
  “我只想看着他的幸福,然而我的到来究竟带给了他什么?”蝴蝶一遍遍在心里质问着自己,一次次陷入痛苦与迷茫。她想离开,却发现自己无法忘却。
  蝴蝶每天“不经意”路过那条小溪,“不经意”地在水面飞过来又飞过去,“不经意”地停留。鱼总把自己隐匿在水底,躲在石头的后面,有时候他也会浮上水面看看蝴蝶的身影,他们匆匆忙忙搭上几句话,又匆匆离去。
  偶尔鱼也会忘记回到水底,和蝴蝶久久在一起,久久相谈。他若即若离,她在矛盾中彷徨……
  蝴蝶与鱼相遇,只是无奈的幻影。

  蝴蝶终于下定决心要放弃,她选择了离开。
  夜幕降临,苍穹如墨,蝴蝶想起了冥界那深邃的黑暗,温暖的虚无。她想起曾经的日子,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那熟悉的奈何桥边。她仍然是一朵彼岸花,仍然每天幽幽地望着无数灵魂来去匆匆。延续着遗失的轮回。蝴蝶惬意地闭上眼,那些熟悉的气息久久回旋。
  远方传来伙伴们的一声声呼唤:“回来吧,回到这片故土,回到我们之中来吧!”蝴蝶闻到一股奇异的迷香,一种无形的力量渗入体内,她知道自己又拥有了冥界之灵,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彼岸花们叮嘱道:“明天日出之前,我们在彼岸等你归来。飞过这条小溪,就是那通往家乡之路的彼岸。”
  凡间的最后一夜,黑暗中蝴蝶独舞。一切不过是从原点又回到了原点,可为何那淡淡的忧伤却始终挥之不去呢?
  尘世间有什么能够天长地久?又有什么能够地老天荒?一切注定消逝,那路过的便成为一道道美丽的风景。纵使终要忘却,拥有瞬间的相望也便足矣。
  “日出之前,等你归来。”蝴蝶望了望天空,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彼岸花在风中烧成一片火的海洋,溪的彼岸一夜的怒放映红天边。太阳就要出来了,蝴蝶翩翩飞向彼岸,她仿佛望见了冥界那温暖的故乡。
  这时候,平静的溪水微微泛起了涟漪,鱼浮上水面远远地望着蝴蝶。蝴蝶不由地停止了飞翔,她微笑地望着鱼熟悉的身影,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了,周围的一切也都显的不再重要。
  旭日东升,又是崭新的一天,世间的万物都显得那样美好。蝴蝶沉入水中的那一刻,心如止水。一切那那瞬间烟消云散,或许,错过亦是缘,破碎也是一种美丽……
     天空依然没有雪花的飘落 我知道
     雪是天空凝固的泪水 掉落下来分明是一种伤害
     没有谁会屏住呼吸倾听雪的声音
     我的体内堆满无法消融的积雪……

  时光依然在继续,水里的世界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谁会看得见那其中究竟隐藏了多少泪水。
  很多年以后,当鱼再次踏上黄泉之路,他忽然觉的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奈何桥边,那一簇簇的彼岸花仍然在灿烂地绽放,如梦如幻。然而鱼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一朵彼岸花为他凋零。来生,那片雪白的记忆也将不复存在。
  轮回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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